邝简一颗心凉了半截,飞身去看,不想翻过来竟是个陌生男子!身后的守卫见了比他还惊,慌乱道,女犯人呢?这个是谁?怎么躺在这里!而谢斌派出去的人还没等进去,迎面撞见邝简硬闯刑部,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在外逡巡迟疑起来。 此时,一个跛着脚的男孩儿提着饭桶,一瘸一拐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有些喘,上气不接下起的,但黑夜里嘴唇紧抿、眼神坚毅明亮,半盏茶前刚下差守卫远远地看见了,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那里嘀咕:“这人怎么送个饭还把脚扭了?”但没多在意,哈哈大笑着和同僚有说有唠地奔着酒肆而去—— 刑部大狱中,邝简俯着身子,灯火中骤然回头,杀香月远远地站在监牢之外,将目光默默撇开,一言不发。 “玉带娇呢?” 都是城东,邝简拎着杀香月从刑部直奔四爷家。是时,四爷一家人正在院中遣兴消闲,街外车马粼粼,院内红烛高挑,四爷支着小案,正用玉带娇推荐给他的祁门松墨练字,玉带娇则带着两个弟弟在院中影墙上挥毫泼墨,作画撒野。 邝简一脸霜寒地走进来时,左夫人正端了水果迈出门厅,一见便疑惑了:“阿简?怎么了这是?这么大火气?” 四爷也是一脸讶异,觑着邝简的脸色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摆手让夫人领着儿子们进屋,玉带娇则握着如椽大笔,眨巴着大眼睛在花圃边的怪石上坐下,邝简紧盯着她走过去,劈头道:“琉璃珥被救走了。” 四爷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刑部大牢?谁干的?” 玉带娇也讶异地瞠圆了眼睛,一霎过后,抑扬顿挫地答:“太好了。” 四爷无声地把刚舒出来的那口气又倒吸回去:“娇娇别添乱!” 玉带娇嘟了嘟最,大眼睛不停地眨着,算是配合。 “我有话问你。”邝简居高临下地叉腰,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声音语出惊人:“琉璃珥是男人嚒?” 四爷那如狐般的细长倏地睁大了,看着邝简的表情,好像他在说什么胡话。 玉带娇没有表露任何的惊讶,也没有不知所措地避开邝简的视线,掷地有声地说:“不是,她是女孩。” 邝简冷笑一声,心里已经有数了,口中森森道:“看来我只能去问谢老板了,琉璃珥失踪,他会很乐意配合应天府追捕。”说着果断地迈开步伐,转身便走。 邝简气势汹汹只问一句话,以常人来看这审问还没开始便忽然结束了,玉带娇顿时慌张起来,一时间冲动地站直了身体,朝着邝简的背影大喊:“等,等等!” 琉璃珥不翼而飞的消息很快被人传到了谢府的私宅,仿佛是盛暑天劈头浇下了一泼冷水,谢斌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下令的那位是个寡恩少情之人,昔年床帏之人都说杀便杀,一个办差办出差错的商人能在他那里讨得什么好? 一时间,难以交差的巨大恐慌感淹没了他,没有除掉便已是大大的失误,现在居然丢了,连再次下手的机会都不再有了!他胆战心惊、愤恨地思索着,对对对,此事乃刑部女监的责任,本与他无关,只要现在赶快找到人,一切都还能转圜……! “等,等等!” 玉带娇慌张地朝邝简大喊,可是邝简没有理会她,步子都没有稍放缓一下,玉带娇破釜沉舟,只能提高了声音:“是!你猜得对!琉璃她……她是有两套……!” 这话含糊其辞,但是已足够印证邝简的猜想,他停下脚步,倏地回过头来—— 黑夜里,天空透着险恶的紫,玉带娇倔强地站在小花圃前盯着他,模糊重点,振振有词:“我之前便跟你们说过,我画的小书不是她,是你们大人乱想,我既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画她的裸体给那么多人看……” 四爷睁大了眼睛,从这话里品出惊人的意思。 “你的私情我不感兴趣。”邝简打断她,目光严厉:“我现在赶时间,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是、或者不是——谢斌给她吃的药,功用是不是要维持她的女体?” “她本来就是女孩!” “是或者不是!” 玉带娇被那气势压倒,知道此时再狡辩也是无用,嘴唇激烈地颤动了一下:“……是。” 邝简:“琉璃珥停药之后会开始显现男子特征,恢复男子力气,是或者不是?” 玉带娇闭上眼睛,失声道:“……是。” 一切已不言自明了,琉璃珥是个阴阳人。邝简冷峻的脸颊忽地抽痛了一下,他回头,冷眼去瞥靠在墙壁上的杀香月,“好啊,真好,你们算准了这一点,偷天换日。”他的声音愤怒又失望,说罢冷着脸拉开步子,生硬道:“有特征就行,知男女就行,文书通缉下去,不怕揪不出个小瘸子。” “邝简!” 玉带娇忽然激动起来,朝着他的背影嘶声一喊:“你怎么不问问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邝简无不同情地一回头,冷笑一声:“说实话,我并不在意。” 他是被气昏了神志才想匆匆回衙,此时一看,四爷这院中不正是纸笔皆备,他径直走过去,护书匣中抽出一摞笺,蘸一支小楷,用力地落笔。邝简画人像的技艺并不差,虽比不上玉带娇名家书画笔到意到,但五官特征捕捉力极强,文书追捕,一目了然。他将琉璃珥从女相画成男相,玉带娇见状却忽然扑过来! “你放下。”邝简沉声一喝! 谁也不妨这小姑娘忽然动手,一手抓过墨砚,一手扯过人像! “她不是情愿变成那样的……”说不清楚她是想引起大人的注意还是想做别的,玉带娇的尖利的嗓音被压到很低很低,低到咬牙切齿,低到痛彻心扉:“……是她爹!她爹想让她娘生男胎,在她娘怀着她的时候喂了很多很多的转胎丸,才把她生成这个样子的!” 四爷生怕玉带娇没轻没重地激怒邝简,眼见着小姑娘抓扯着宣纸将其揉烂在在手心里,当即上前一步,捉住她的肩膀:“娇娇。” 邝简表情冷酷,大步绕身过来夺回砚盒,嗙一声扔回桌上,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把那破损的纸笺从她的五指中抠出来,冷漠应道:“那又如何?” 玉带娇瞪大了眼睛,邝简却根本不理她,走回案后捉笔重画,四爷此时已经分不清邝简是真冷静还是气疯了,但是玉带娇是真的气疯了,恶狠狠地盯住邝简,踉踉跄跄地往前冲:“那又如何?!” 她像是听到了最冒犯的话,被人挟着,忽然嘶哑地叫嚷起来,“邝捕头真是生得个好屌不必知人间疾苦啊!……你知道一个想要男孩的家里,孩子是个女孩要受多少厌弃!何况那孩子还身体先天畸形,是个不男不女!……她家中为了遮丑应拿她当男孩养了五年,她爹获罪,她本该像个男孩一样流放岭南,就因为谢斌与礼部交好看中她奇货可居,把她的籍贯偷偷改成了女,再灌药逼停她身上发育,十一岁就让她用那副阴阳的身体去伺候各种恶癖的男人!” “你知道如果一个妓女是怪异的,她的客人只会更怪异,有的人没有,便会用假的折磨她……”玉带娇说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咯地打着战,她已经无法用语言继续形容,多少次,多少次她就站在门外,听着那喘息声和笑声疯狂交织,那不该是对人的方式,那些人趴在她的身上寻欢作乐,对畜生也不该是那样…… 天色压得仿佛是乌黑的紫缎,街外车喧马嘶,繁华清晰可闻,邝简目不斜视,专注地注视着画相,提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杀香月不说话,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冷眼看着这院中一场乱局。 忽然间,玉带娇猛地弓腰,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那声音绝望,伴随着剧烈的抽出,每一次的吸气四周都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杀香月失措地上前一步,左夫人却已快步从屋内奔来,挥开手忙脚乱的丈夫,扎扎实实地抱住这个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的女孩。 “她,她是一团泥吗?……” 玉带娇瘫坐在地上,脸孔煞白,就是如此,也不耽误她的控诉,“她一辈子都在被这样的揉搓,你们让她变男便变男,让她变女便变女……邝简!”她瞪着他,忽然间泪如雨下,“你放过她好不好?你就当可怜可怜她,放她走好不好?” 黑夜沉淀成沉暗暗的紫。 邝简脸色差到极点,从左府出来,短短的几步路,硬是让他走出两倍的时间,钱锦一路从刑部跟到四爷家,一直候在外面,知道丢了女犯,兹事体大,今夜定要追缉,不由期待地看向邝简等待任务:“邝……邝头?” 钱锦的心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明明神态上毫无变化,但他无端地在邝简身上看到了狼狈的二字,好像永远冷峻英武、规绳矩墨的一个人,被谁打散了身上的那股底气,变得徘徊了,犹豫了。 “通缉琉璃珥,”他沉着脸,喑哑地咳一声,可第一句“性别”便卡住,补之以长久的沉默。 “女子。” 忽然间,有人越过他下令,四爷没有迟疑,跨过府门,帮他把那道无效的追缉下完。 夜沉得好像要将所有人吸纳进去,应天府的四品推官打定主意,秘而不宣,邝简脸色疲乏,忽地“呵”了一声:“……这有用嚒?谢老板还在……” 邝简不知道,谢老板很快便不在了。 城东雅致的谢氏私宅,谢斌搓着手指,满头大汗地在房中走来走去,静谧无声的院落里,镂花的窗扉忽地咯吱一响。 谢斌以为是风,陡然间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却见窗外站着个人,一身红衣,手中一柄雪亮的长刀,脸上纹绣着火焰般的花纹,玩味地朝他嘻嘻一笑:“谢老板是吧?” 说着长腿一跨,灵巧地翻过窗台,长刀刀背“啪”地一声贴住谢斌的脖颈,客客气气道:“我代两个小姑娘,向您问好——” -------------------- 明后两天休息哈,我要修一修这五天的文……周一正常恢复更新~
第46章 这一夜远远没有过完,邝简从左府出来不久便再接传报,叫佛楼谢老板,横死家中。 邝简与四爷飞快地对视一眼,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杀香月,露出戒惧忌惮。 此地为谢斌的私宅,据报案人说此处并无女人居住,唯有谢斌时时逗留一夜。邝简带人过去的时候,死者一脸惊惧地倒毙在厢房的圈椅之中,四肢被缚,地上流了很多血,胸口干脆利落只一处致命贯穿伤,椅子四周脚印清晰,屋中鞋印有部分方向重叠,可判断凶手行凶时十分悠闲,不止一遍地曾在房内逡巡。 “足宽三寸,足长八寸一,步幅一尺六,预估凶手身长七尺八寸上下,行凶路径为从前窗翻入,后窗花园翻出。” 邝简已经恢复了往日状态,一手拿着烛台蹲在地上,一手碾过那干涸的鞋底土,放在鼻子下面闻嗅,紧接着,那烛光向上,照亮谢斌的死状,“死者小腿上一道三寸长浅刀伤,四肢有剧烈挣扎痕迹,口鼻中有不明棉絮粉状,死前曾被人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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