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香月不想再说了,邝简有他正邪不两立的强硬原则,有他决不妥协的性格立场,他杀香月何尝没有? 他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视线斜移,他倾身,弯腰拿过那两张扣着应天府尹章、证明他“戴罪立功”的公文,神态平和地于指尖抖了一抖,轻声道:“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这对我没有用,我不稀罕,也不在乎。” 然后当着邝简的面,“唰唰”地把那两张公文,一下下、撕得粉碎。 四月的天气,日光爽朗,清风怡然。 城北清寂森然的大宅后,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脚步灵活地钻过后门,他五十岁上下,微腆着肚子,眼中的笑纹直推到两鬓,眯着眼睛和府中主事招呼,身上三分侩气、三分僚气、三分流气,在他的身后跟着的,是神色沉肃、挺拔如松的江行峥。 城东车水马龙的街道,酒招在空中飞扬,四爷被人引着从酒楼的后门进入一间极为体面的雅间,青色衣襟一振,目光通脱犀利,屋内人早已等待多时,听到声响,拧头起身,脸上的红色刺青肆意张扬,浑身散发出悍厉之气。 清脆的鸟鸣声啁啾不休,四下无人,酒楼背阴的一侧,邝简杀香月一人占着外门一侧的门柱,相隔三步远,各自抱臂,没有说话。许久,四爷与靳赤子面带笑意地走出来,四爷拍着靳赤子的肩头,看起来谈得不错,杀香月嘴角下撇,神色略有不满,更多却是无所谓的样子。 “二哥,四爷,有件事儿。” 杀香月冷冷淡淡地开口,直接表态,说不愿意受应天府看守,想回家住。他管不了邝简要查什么,也管不了靳赤子的态度,但是他和应天府那一份要掀桌,不干了,他们爱找谁找谁。 邝简眉梢轻抬,不着痕迹地看了四爷一眼,四爷目光闪烁,立刻耐人寻味地回看他一眼,紧接着又看了杀香月一眼,道,小杀一直都配合我们公务,回家住是更自在些,不过应天府衙门百年老地基未修缮了,小杀匠师受受累,来帮个忙吧。 杀香月眉心微蹙,严肃地说:“我很贵的。” 邝简抬眉,扫了靳赤子一眼,靳赤子会意,立刻哈哈大笑着去搂杀香月的肩膀:“贵贵贵!看在四爷和邝捕头的面子上,不抹多,给应天府抹个零头吧!” 应天府衙门的听事厅外的回廊,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江行峥的父母来了,来看自己未来的儿媳妇玉带娇。江行峥个头高挑,出落得如松如柏,这一对儿夫妻倒是腰缠万贯,心宽体胖,一笑便眯得眼都没了。江老板从鄱阳远道而来,原本想请应天府尹李大人吃顿便饭,谢应天府对娇娇的关照安排,李大人公务繁忙,推辞了,这对儿夫妻便热热情情地请三爷四爷吃了顿便饭,一听说两位家中都有孩子,立刻给每个孩子送上压祟钱。 这夫妻俩性格淳朴,撒钱大方,当着外人的面儿送了玉带娇一处马场庄园,还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要娇娇多请应天府各位叔叔伯伯赛马做客,亲家公远在淮安府,他公务实在繁忙,这次没能见到实在遗憾云云。 邝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江家顺手给自己上的那份礼拿到一边。杀香月说自己把应天府格局规划尺寸都记在心里了,要回家规划策定,一转眼,已经五天不见人影了。 “僧道是立志修行之人,他们有官府发的度牒,接受官府管理,与俗人不同,太平教嘛……他们只是自居教徒,嘴里会说些神神鬼鬼,在太平教的香坛里从事些职事活动,但他们并不属僧道之间…… “加上他们居无定所,没有家室,没有根基,也没有牵绊,官府无法控制他们,这样一撮人聚集在一起,是最容易沦为一伙暴民和为非作歹的狂徒的……当年罗成道人在世时,南北皆有信徒,民众纷纷祭拜他的香坛,永乐十八年山东大乱,运河中断,信徒越境四出,天下为之耸动……捕爷,咱们官府不就是应该保护免受太平教所害嚒,城西治理,那是一点不敢放松啊!” “……唔。”邝简听得头疼,这城西分司的负责把朝廷下达的书面文章背得很清楚啊,他抬头:“十家湾那一带多长时间没有修缮了?我几日前去捕贼,那路泞得都走不动。” “啊,”后者仪态恭敬,恍然大悟,“这是工部一直催促的事情,只怪人员材料一直配备不齐,咱们城西分司也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邝简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行。” 此时四爷一脸严肃地从外推开门扉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公文,那分司负责立刻推手告辞,邝简点了下头,待人退出值房,抬头问四爷:“工部的池大人,我记得他夫人是好金石还是好打牌来着?” “等会儿再说,你先看看这个。” 四爷眉头压得很低,展开守备衙门下放应天府的案牍,摊开在邝简案头,邝简凝神细看,神色骤变:“这是……?” “那姑娘值八万缗!” 江父一派悠闲地摊开肥硕的身子,马车辘辘,他这一动作,扽得车马都缓了一步,“我可听说了亲家公和那位左四爷,这都是这些年风头正盛,要再往上窜一窜的人物……娇娇有这一层的关系,错不了!” 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想要名,名利名利,名还在利之前,他们的心愿俗气且简单,就是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儿媳多多助力,现在赶上那位大人物的用人之际,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儿子能抓住机会,不愁铺不出康庄之路。 气派宽敞的马车在人声僻静处忽地缓缓停下,江父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忽听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透过车帘—— “善恶业果,伸冤在我。” 那声音沉稳从容,听来让人无端心惊肉跳,江父警觉,骤然撩开车帘,可在看定来人后,顿时僵在车中。
第58章 “守备衙门这是什么意思?让应天府与镇府司一起捉拿民间太平教信徒,凡身绣莲花者尽数归案?” 邝简看着新下发的案牍,一股荒诞之感扑面而来。 斗姆庙修缮将成,他也抽空去了几次,确如杀香月所说,里面留驻的尽是是些毫无事产的穷苦人,他两次看到妇人抱纱入市,易木棉以归,三次看到老太带着一群孩子念教义剥兰花豆。这些人目光呆滞,畏畏缩缩,上去闲聊几句,才大略知道生平周折,是逃荒来到金陵,被太平教坛祝收纳着才在这里暂时安了家。 邝简把自己身上的钱投进庙里的功德箱,坛祝走出来要录下他的名字,他摆了摆手,无言地径直离开。 他没去问那些人为什么误入歧途,也没有问他们知不知道太平教与朝廷的立场相对,邝简只一看到自己愤恨了那么久的、视为生死仇敌的太平教大多是这样的面孔,他便知道什么都不必问了—— “太平教里真正厉害角色,各个行踪难测,有一整套绝对勘破不了的身份。”邝简用力地点了点那上命,“这个调查方向没错,可是这样大浪淘沙淘不出重要头目,只是凭白让那些底层人受累。” 而应天府镇府司两大衙门兴师动众只为了对付城西那群穷苦人,连邝简都会觉得无聊。 邝简想了一下,和四爷商量:“不然我们跟镇府司打个招呼,让他们先查,有线索咱们再跟进罢。” 四爷摇头:“不行,既然是守备衙门的意思,必须配合到位。”说罢,他抬头与邝简对视一眼:“咱们人手够嚒?” 邝简眉梢一挑,心领神会,随手翻出差役的值勤册:“人手是不太足,只有分管总务那几个人……城东的盗窃案守控着八个人,马王乡外调的五个还没回来,城东嫖娼酗酒斗殴上面也打过招呼,还有几个案子,都撤不下来……” 四爷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甚合心意,“那这件事就先把上级精神指示传达到位,让小六子带队,你亲自嘱咐嘱咐,让他务必认真负责。” 邝简颔首:“明白,我去跟他说。”说着理了理桌案就要起身出门。 “还有,”四爷抱臂,悠悠哉哉靠在自己的桌案边,“城西那边也让他们有个防备,你晚上让杀香月帮忙传个口信。” 邝简略略迟疑了一霎:“那我亲自去找靳赤子吧……” 四爷倾身,“啪”地叩住他的手臂,笑吟吟问:“还没和好呢?” 邝简眨了眨眼,听不懂一样不吭声。四爷看着他,轻轻点了点:“这都多少天了,你一直住衙门不回家,他也不来找你,要是小打小闹,你口头上让一让翻篇儿算了,别误了正事。” 邝简的脸孔皱将起来,负隅顽抗:“四爷……” “四什么爷!”左推官提高了调门,佯怒着扳起脸孔:“我不管你什么矛盾,都赶紧给我解决掉,梯子一个两个都给你搭好了,让你服个软怎么就这么难!”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门口:“也别等晚上了,就现在,你忙完公务立刻把人给我请过来,我现在去城东开个会,中午我要在衙门里见到人!” 官大一级压死人,邝简还在发懵,四爷已经雷厉风行地表达完指示,最后劈头盖脸道:“行了,赶紧滚!” “贵衙结构框架很好,老木头也特别结实,不必大开大阖地改建,只要基础补强就可以。” 邝简领了四爷的指令,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城西把心不甘情不愿的杀香月领回应天府,杀匠师冷脸吊着手臂,漠无表情地跟他解说设计图纸。 应天府占地尽三百余坪,始建于洪武爷时期,满打满算也快一百多年了,此处是标准的金陵府城中央,人车昼夜熙攘,规模虽算不得宏大,但其象征意义非同凡响。 “增修补建主要是几个方面,最重要的是防潮防湿,贵衙前中后厅高低差过于明显,需要调高个别木槛高度,低处的则铺设基板抹平,几个重要的值房泊水间墙壁要设夹层,填木炭草席……剩下的都是些基础施工,粉刷外墙,清理暗渠排水槽,旧瓦换新瓦……日夜赶工的话七天就可以完成,考虑到衙门白日办公还有搬家所废,工期估算十五日,匠人我可以安排,力工嘛我找也行,应天府闲暇的差人自报奋勇也行……” 杀香月一副就要看破红尘的表情,隔壁的大报恩寺念经都比他感情充沛,邝简烦躁地瞧了瞧他,“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这本是一句讥讽,谁知杀香月的眼皮撩了撩,一刻也不想和邝简独处地站起身来:“正是。邝捕头,一起嚒?” 应天府的饭堂很大,四爷还没回来,邝简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此时饭点的高峰已经过去,饭堂只有十几个人还在,邝简和杀香月一起迈进去的时候,差役们纷纷朝着邝简问好,前段时间衙门里有风言风语,说邝捕头有了个相好,是位爱服紫、长得很清俊的年轻匠师,邝捕头平日不苟言笑,差役们倒很关心这位大龄青年的私事,他俩一走进去,十几道目光便锁定了他们俩。 杀香月恍若未见,寻了个干净饭桌,拿抹布擦了擦,铺开宣纸,邝简打了两份饭,坐在他对面,然后谁也不正经吃饭,两人拿着筷子头开始点画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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