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娇茫然地看了杀香月一眼,点头,“是,我说过,”紧接着又茫然地摇头,“但是我不知道我父亲查到了什么。” 邝简追问:“那这件事你跟外人提起过嚒?” 玉带娇更加茫然:“没有的,我提这个干嘛呢。” 四爷深吸一口气,口气忽转慎重:“这件事知情者有限,除去你父亲,知晓此事的只有我们四人,”说着,他猝不及防地转头,语调清冷道:“小杀,这件事你和那边的人提过没有?” 事关父亲旧案,杀香月正听得心惊,不妨四爷如此询问,他刹那间想到另一重,整个人直如冷水淋头。 “我……” 杀香月仓皇一退,眼睫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就在他正急剧思索应对之词的刹那,一条手臂忽然沉稳且爱惜地揽住他的肩膀,沉着道:“……没关系的,你实话实说。” 邝简低沉的声音带动起胸腔清晰的震鸣,徐缓有力在传导到杀香月的四肢百骸,杀香月心中一动,扭头对上他淄黑的眼睛。 “……我的确与人说过。”许久,杀香月抿了抿嘴角,诚恳地看向玉带娇:“不过我之所以会说到此事只因为与家父有关,当时不论是我还是听者,都未任何的害人之心。玉大人丧命是否确实是太平教作案,我需要和教内确认。” 这里面的信息实在太大,玉带娇无措眨着眼睛:“……什,什么意思?……杀匠师是说,有可能是太平教动的手吗?”十五岁的少女露出震动且无法理解的表情,睁大了空洞洞的眼睛,朝着杀香月质问,“……可,为什么?……我一直是偏向你们的啊……” 太平教那么多人避之不及,她却是真的心怀同情、且愿意为他们做事的!玉带娇忽然感觉到一股锥心般的刺痛,舌根僵硬,每一个字在舌尖倾吐而出的时候,都是那样苦涩。 杀香月的脸孔一阵火烧,面上不露,愧疚和惶恐却层层地淹没了他,现在情形已经很分明了,若是真的查实消息是从他这里走漏,从而导致玉斯年去世,那当真是没有余地了,没有余地了…… 邝简沉默地捏紧杀香月瘦削的肩头,尽量用低沉稳重的声线安抚玉带娇:“娇娇,现在还没有定论,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我不管凶手是哪一边的人!” 玉带娇猛地看向他,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我不管凶手是哪一边的人,不管他是谁——邝捕头!小杀师傅!”玉带娇痛彻心扉地压低激愤暴怒的声音,血液膨胀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挑动,鼻腔呼呼有声:“我要公道!”
父亲尸骨未寒,玉府血泪未干。这孤女紧咬牙关,咬牙切齿地只吐出四个字:“我、要、公、道。” 那是她这世上最敬重的人啊。 没有人知道,一个月前,是她兴高采烈给他安排行装的,一个月后,是她欢天喜地等他回来的,她喜欢父亲,远胜娘亲,远胜哥哥,远胜琉璃珥,远胜这世上的所有人,从小到大,哪怕当年他把自己强行嫁给江家,她都没有真的怨恨过他,她和哥哥还没有独立成家,还没有来得及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是谁这么卑鄙,竟然用这样的手段杀了他! 天降横祸,前途艰难。四爷无声地走到玉带娇身前。 “想哭吗?” 玉带娇愣愣的,抬起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父亲安慰女儿那样缓缓地搂住她的头,一股无力感忽然从玉带娇的胸口涌向四肢,少女顺从地把额头紧紧抵住对面人的胸口,忽然间,泪水奔流。 “守备衙门奉谕主审玉斯年一案,限定一月内判结,主司张鉴桢总理案情,刑部、大理寺协理,应天府、镇府司衙门将一应案卷、证物、口供管理移交,查明立判,不得徇私。” 天空已乌云密布,生死交汇间,老天也为人洗泪。 江行峥一脸整肃地听着上行衙门的公文,没有表情,面目空洞。他那近乎愤怒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听罢指令,扯着微笑朝上峰一点头。 天地已完全晦暗,窗外狂风暴雨,飞沙走石,猛烈得令人汗毛直立。 江行峥神色如常,回到自己的值房,传唤来曲宝。 “红莲案,效率还是太低。”他口气平淡,一身明黄色飞鱼服在阴雨中、烛台下也显晦暗,他吩咐道:“传我的命令,悬赏——” 淮安府的接头,消息很快传递过来,进城的百姓仰头看着那份出人意表的悬赏令—— 金陵城镇府司的大手笔很快传遍了整个运河沿岸,什么“检举红莲纹身者,一人纹银十两,提供太平教重要线索者,赏银百两,镇府司专门开设分堂处理太平教案,任何太平教据点、香坛、堂口检举,赏银五百两……”封侯的赏银让人趋之若鹜,远在百里之外的淮安府也是好生羡慕,没想到,这也才几日的功夫,一份相似的悬赏令也贴上了城墙门口。 不过,淮安府悬赏的不是太平教,而是巡院某位御史大人生前接触之人,据说是其家人缅怀父亲却未能得到其一字遗言,所以才高调悬赏以慰伤情—— 人头攒动,一个眉目极清秀隽永的青年奋力挤过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戴裙钗了,关于她的海捕文书标明着是女犯,故而她只能换成男子装束行动。她不显眼地混在人群中,举目想看清那位御史的名字,直待定睛看到那熟悉的三个字,忽然间瞳孔一震,淡然的脸上骤然裂开一道清晰的慌张:“玉……” 她仓皇嗫嚅:“玉大人……”
第63章 严君归否(3) “这个月他余毒未发,是好事,病人心情舒畅,身体坏不到哪里去。” 鹤芝斋。时毅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向病人家属解释病情,这位家属是鹤芝斋的新客,剑眉薄唇,冷着个脸,对他很不信任地发问:“时大夫,按照你的说法,拔毒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既然已有数月,为什么还有复发?” 时毅耸肩:“一时的表征凶险而已,邝捕头不必过分在意。” “那引发病因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说来复杂。受寒、劳累、情绪激动,甚至气候变动都有可能引发病症。” “体温呢,他体温很凉,一天到晚都不发汗,也是受了伤的缘故?” “邝捕头,这就不是大夫能管的了,这是他个人体质问题。” 邝简抱着手臂,一脸严肃地端详杀香月,伸手握了握他瘦骨伶仃的肩膀,好像对鹤芝斋的治疗颇不满意。 杀香月倒是一脸闲淡,充耳不闻地支着下巴,翻动下身边的药膳茶点,塞进口中。 邝简见状在他嘴边挡了下,拿开小饼,用一惯低沉的嗓音对他说,“别吃旁的,等下夜饭又吃不下。” 转头又冷冷硬硬地问时毅:“再给他开个保养方子吧,他眼睑下……” 邝捕头话未说完,杀香月忽然站起来,上前一步,抬手往他的头上戳了一下:“安静!” 邝简瞳孔蓦地睁大,像被原地定住的小鬼,愣了。 时毅一时没忍耐住,掩唇噗嗤而笑。 杀香月翻了翻眼睛,不满地瞪了时毅一眼,紧接着看向邝简,口吐埋怨,眼波却温柔:“有没有病我自己还能不清楚嚒?你别瞎操这个心了。”说着,递给时毅一个眼神,拉着邝简的胳膊就往楼下走,“有什么病这个冬天也都能好了,咱们快去吃饭罢。” 其时暮色将合,云霞纷披天外,时毅闻言,原本满眼的笑意的脸忽然缓缓僵住,变作沉郁严肃,待看不见那一双人,他转身站到窗口,撩开纱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很快就从楼中走了出来,杀香月挽着邝简的胳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走到医馆正门口时,两个人则忽然停了下来,那位邝捕头板着杀香月的肩膀,帮他理了理外罩的衣衫肩线,然后自然而然的一个矮身,帮他抚平衣摆的褶痕。 天热,杀香月里面穿的是白色的衣裳,外面披着极浅极浅的紫色罩纱,暮色祥云,云舒云卷,绚丽地笼罩在行人的身上,一直延伸到天幕的尽头,时毅看着那两人,轻声沉吟,“夕阳无限好啊……” 只是近黄昏。 杀香月和邝简正研究着家中琐事。 杀香月说想扩院子,自家的地方原本只是他独身一人住的,院子里被他摆满了零零碎碎他又舍不得扔,邝简晨练没有地方可去,倒不如买下邻居的宅子修缮修缮并在一处,还说昨日在张记制衣看到可定制冰蚕丝的靴子,要给邝简订一双,夏日穿起来会更轻便凉爽些。 这几日,邝简一直宿在杀香月那,杀香月没让他搬动东西,反而是带着他出入各式店铺添置新品,说这样在城西住腻了,他俩再搬去邝简城中的房子住,哪里都放着两套用具,住起来也方便。 两个人观念虽然多有碰撞对立,但住在一处相处还是很和谐的,清晨时候,邝简起得早会顺手把两个人换下来的床单衣物都洗一遍,洗好用竹棒晾开,然后去晨练,回来时候大概是卯时正中,这个时候杀香月大概率是睡醒的,正穿着寝衣在小花圃里侍弄他的花草。 这几日刚好是芍药开花的日子,邝简一连几天回来都看到杀香月披头散发地蹲在小花圃里松土剪枝、施肥捉虫,清晨总是湿湿润润,飘着皂荚好闻的味道,院子里床单飘飘,起起落落间,邝简能看到杀香月的背影,如梦如幻。杀香月听到门声便知道他回来了,头也不回地会喊他帮忙递绳子,拿剪刀,邝简便揭开床单,一边擦汗一边俯身把东西递过去,杀香月手法利落,用小刀劈了十几根细竹枝插在花盆里,再用绳子把芍药的花头花杯竖起来,邝简会蹲在他身边看一会儿,起身离开时,轻轻亲一下杀香月的鬓角。 杀香月边走边问邝简有没有捉过鱼虫,说他们可以等他歇班时去郊外捉鱼虫,回来喂他的小乌龟和大鲤鱼,“昨日捡回来的铁桶箍正好能派上用场,晚上我拿旧布做个布网篼出来,咱们过几天去捞鱼虫……” 杀香月语调轻快,正聊着,忽然一道粗鲁的声音从后面撞过来! “太平教徒,我杀了你!” 邝简脚步一顿,心中猛地惊颤。 杀香月同样一僵,倏地回头,只见一个顶多九岁的男孩从他们身后跳出来,手中一把木剑,朝着他俩大喊:“太平教徒休走!” 他身后跟着年龄更小的男孩和女孩,也拿着木剑,长相漂亮,表情凶狠,对着邝简大声喊,“你这妖人!还不伏法!把衣服脱了!”紧接着两个小孩子冲上来把邝简围住,学着哥哥跳来跳去,大声喊:“叛逆!异端!叛逆——!异端——!脱衣服!脱衣服!脱衣服——!” 街上虽人潮锐减,但这尖利的叫嚣还是立刻吸引了行人的注意。 邝简心中轻轻一松,原来不是冲着杀香月来的。伸手冷漠地拨开那木剑,一把拎起那领头孩子的后衣领:“你父母在哪?” 那俩小孩看见哥哥被擒,立刻对邝简穷追猛打,“放下哥哥!放下!”见自己的力量撼动不了邝简半分,便一人扯住邝简的衣服,一人挥手朝着行人大喊:“叔叔伯伯大家快看啊!这人是太平教!他有纹身!他欺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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