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经过刀锋洗礼溢出几缕温热液体，本有的那层黑暗随之柔和许多，女人眼中映入流动着的鲜红，整个世界，异常安静。
……
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地点：南城别墅区第七栋
案件类型：恶意伤害他人身体
第一受害人：省红十字协会办公室主任，何啸飞
凶器：手术刀
伤害程度：左手无名指与右手食指齐根切断并失踪，已构成十级伤残。
第二受害人：省红十字协会办公室主任助理，姚倩玉
凶器：初步怀疑为烟蒂和钢索以及徒手虐打
伤害程度：部分皮肤烫伤，手腕与脚踝处皮肤因捆绑出现青红斑块，皮下毛细血管破裂——
除此之外，面部多处淤青，不排除遭受暴力性侵。
补充说明：第二受害人已构成轻伤。
……
做完上述初检，已是清晨五点三十分。
郑福昌身边垃圾桶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迎上验伤完毕的罗文，不等他开口，罗文先道：“两名伤者的社会身份都很敏感。”
郑福昌看了一眼罗文身后，捕捉到走廊那处背影，皱眉道：“怎么又是他？”
罗文诧异回眸，随后解释道：“验伤需要院方，也就是第三方监督进行，有医生在场很正常。”
郑福昌没过多在意，随口道：“我就是觉得奇怪，好像在医院范围内都能看见这人，神他么烦。”
罗文本没心情跟郑福昌闲聊，但想起姚倩玉的遭遇，他推了推眼镜，有意顺着对方话锋，道：“那鉴证科还总能见到我呢，您老也觉得神他么烦？”
郑大队对这句调侃并不买账，两人对视片刻，郑福昌表情凝重道：“第二受害人……”
罗文呼出一缕长息，看着突然沉默的郑福昌，轻轻点了点头，道：“姚倩玉确实遭受过暴力性虐待，我们要不先回科里看一下现场提取的证物，这里交给其他兄弟做笔录。”
郑福昌伸手要拿罗文手里报告，“那你把初检验伤情况给我看一下。”
罗文躲开郑福昌的手，道：“要看可以，你先给我们头儿打个申报电话，毕竟我这只是初检，或者你等我回去签字盖章给你出具正式报告，我们按正规司法流程来走。”
郑福昌听见“正式”与“正规”这类字眼就烦，他用力捉住罗文手腕，“我管你什么流程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罗法医动脑子可以，体格落差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是郑胖子对手，两人没纠缠两下，罗文眼瞅着报告要被郑福昌夺走，他选了个别扭体位返身将报告收在背后。
郑福昌来了招擒拿，罗文诶了一声只觉重心不稳，就在他好险以狼扑姿势迎面将对方扑倒之际，左肩与后腰同时托上一只手，身后有个人将他几乎抱了起来。
“你干嘛？！”郑福昌觉得后怕，他看着罗文身后那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瞪眼道：“怎么又是你？！”
对方镜片下的眼神情绪一闪即逝，道：“我是医生，这里是医院，大队长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有问题？”
罗文发觉身后之人说话的时候手还放在他的腰上，然而就在他觉得异样的一瞬，对方很知分寸松开了手，罗文回眸只瞧见对方往走廊而去的背影，他挥手道：“老兄，多谢。”
对方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欠奉，只道：“客气了，应该的。”
郑福昌愧疚的看着罗文，道：“刚刚真是……”
“你就这个急脾气。”罗文感觉了一下呼吸，觉得没别的问题，他当先往停车场而去，道：“督察能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这里是外面，人多嘴杂，有什么我们回‘家’再说。”
郑福昌知道罗文指的“家”只是鉴证科，“你就只把工作地方当家，没想过真的成个家。”
罗文脚步微顿，郑福昌后悔自己嘴碎，他连忙跟上去搂着罗文肩头，摘下警帽给大法医扇风，狗腿道：“忙这么久，饿嘛？”
罗文盯着肩头狼爪，“饿，但我不爱吃猪蹄，肥腻。”
两人并肩走远，郑大队一路收获来自罗法医各路“亲切问候”，医院走廊门口，有一道双手插兜的身影目送他们背影，看了许久。
护士长走了过来，道：“陈主任，那位姚女士看起来不太好，并且拒绝换药。”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道：“我知道了，你让二班换班休息，我马上过去。”
……
警车稳稳行驶着，郑福昌不时瞄向隔窗观景的罗文，直至对方视线移了过来，他放慢车速，道：“我刚刚那么说……”
“你少来这套。”罗文看着红日攀升，道：“我知道你关心我……”
郑福昌忍不住道：“我何止关心你，我一直把你当我……”
罗文怎么被打断的就怎么打断回去，“当成你什么？”
郑大队伏低做小赔笑道：“还能当成什么？当我兄弟呗。”
没说明白的话两人都清楚，郑福昌曾经无比希望罗文能够当他的妹夫。
往昔兴许还能努力一把，但想到罗文病情，郑福昌顿时没了笑闹心情，脸色一路转阴。
罗文撑着腮帮子，缓和气氛道：“胖子，你的脾气对我可以，因为我了解你，但你对别人……”
他回望郑福昌，比划道：“就好比那位医师，你的敌意很容易被曲解，若他投诉，会给我们造成很多麻烦。”
“提他干嘛？”郑福昌换挡提速，道：“我就不待见那个医生，成天神出鬼没的，诶，对了，上次咱们聊起徐彤的时候，这人似乎也在附近。要不……我让兄弟们查查他？”
说完这话没得到罗文回应，郑福昌扭头，对方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
正常人忙一夜也会睏，何况罗文还惦记着李默的案子，郑福昌刚要调整空调温度，罗文手机这时传来震动，连着响了好几声，像是信息。
“郑队，停车。”罗文说完掏出手机大致浏览完信息，郑福昌将车停在路边，抽出两支烟，两人凑头点燃，一时无话。
一支烟的光景很快流逝，郑福昌看着罗文，道：“从现场提取的证物化验初步结果出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语气。
罗文点了点头，他一把抓住要发动车子的郑福昌，道： “你听我说，我们现在返回医院也不能对何啸飞采取任何措施，那栋别墅目前还没有有力证据来证明拥有者就是何啸飞。即使找到一些线索，他也能谎称别墅是别人的，他对其内物品一无所知。”
罗文清楚自己与郑福昌体格上的悬殊，焦急中低声喝道：“老郑！受害人不是文文！不是郑佩文！不是你妹妹！”
几句话犹如惊雷贯耳，郑福昌瞬时暴怒，他甩开罗文的手一拳挥了过去，拳峰即将接触罗文脸颊的时候，郑福昌生生停住——
“你他妈的再说一句试试？！”
罗文扫开郑福昌的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道：“早高峰快到了，你要么跟我回科里去解剖室冷静冷静，要么就先回大队睡一会儿。要么……唔！”
郑福昌恶狠狠将一支烟塞进罗文嘴里，喷道：“有话快说！”
罗文笑了两声，叼着烟，道：“只要您老答应请我好好吃顿早餐，我就给你出个招，让你能先给那位何主任一个下马威。”
郑福昌低头从烟盒里叼了根烟出来点燃，斜瞄着罗文，冷笑道：“成，五毛钱范围内任选，我很大方的。”
罗文笑骂：“吝啬鬼，知道你给文文存钱还要存老婆本不容易，这顿早餐我请你，十块钱范围内任选，我特么才是真大方。”
郑福昌发动车子慢慢调头，叹道：“我这脾气是不成，我就离不开你了，诶，兄弟，我真离不开你。”
“脸皮厚度赶上城墙拐弯，形容得就是你。”罗文笑容转淡，道：“案子没破之前，小生任您老使唤就是，保证不向你要加班费与顾问费。”
郑福昌咧着嘴乐了会儿，在罗文看不见的角度，笑容微苦，他将椅背调低，道：“先去医院餐厅吃点热乎的然后再去干别的，还有段路，你睡会儿。”
罗文没吱声，这回是真的睡着了，没点燃的那根烟掉落在手边，手里拿着手机，看指关节泛白程度便知握得很紧，以备随时接收案情信息。
出来拐这一趟非他本意，只因第二受害人姚倩玉极易引发郑福昌的怒火，督察已经来了一趟，加之何啸飞身份异常敏感，一切必须谨慎行事。
……
医院餐厅不比外面，胜在干净卫生，早餐不外乎那几样，罗文选了靠窗位置坐下，郑福昌在橱窗那里点餐。
一杯冒着热气的热牛奶放在面前，罗文抬眼，面前站着身高与他相仿的一位男医师，对方轻轻点了点桌面，道：“看你脸色不大好，这杯加了半糖，热度刚好。”
透窗而入的晨阳造成逆光，罗文看不清对方长相，只觉声线听起来熟悉，遂道：“多谢。”
对方回答依旧简单：“不必客气，应该的。”
罗文没碰那杯牛奶，即使在医院范围内，即使对方是医生，不喝陌生人给的饮料，这是常识，更何况他也没理由让别人请他。
就餐的人不算少，几人匆匆经过这处，待罗文再想说什么的时候，那名医生已经随着人流走到餐厅门口。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回眸瞥了一眼，两人目光对接，罗文气息微顿，或者是血糖低，也可能是饿了，他鬼使神差拿起那杯热牛奶喝了，再次抬眼的时候，已经瞧不见那名医生。
郑福昌端着各类餐点过来，罗文抿了抿唇角，觉得牛奶滋味还行，尤其甜度是他喜欢的，一杯打底不大够，他瞧见郑福昌也点了杯热牛奶，遂拿起喝了一口——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两者间口感与滋味的差别要不要这么大。
郑福昌看着罗文喝药般表情，道：“估计这儿没鲜牛奶，就是兑出来的，你凑合喝，不然我给你买碗粥？”
“别了。”罗文摆手道：“我差不多饱了，等你吃完咱们上去……等等，你说餐厅不提供鲜牛奶？”
郑福昌正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包子，口齿不清点头道：“我没问，点的什么就给什么，估计就这一种。”
罗文捏了捏纸杯，笑含玩味，那位医生出现在餐厅，这不算奇怪，但这位端着半糖的鲜牛奶来到餐厅，这就有点意思了。
郑大队进食速度好评，草草擦了嘴，道：“针对何啸飞，你想好如何出招了？”
事关案情，罗文撇开其他，道：“你见到何啸飞不用问别的，仅需单刀直入先就断指期间他毫无挣扎的原因，进行询问。”
郑福昌歪着头打量罗文，“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想的，还是纯粹给我一个发泄机会？”
罗文哑然片刻，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您老说什么呢，小生很专业的，绝不会给你提供任何‘以权谋私’的机会。”
郑福昌拐着罗文往外走，人流稀少，两人等电梯之际，他看着罗文，认真道：“兄弟，就你最了解我，你放心，经过唐伟与李默案之后，我晓得界限这俩字如何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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