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走向病房门口，陈睿风轻轻摇了摇头，“请你不要将时间浪费在问我一些无谓的问题上，我与徐彤仅仅是医生与患者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也只是曾经。我很遗憾，我没能完全令徐彤康复，以后我与她，再不会有任何关系。”
想起那晚徐彤酒醉后的痛哭与反常，沉吟间，郑福昌眼见陈睿风已开门而去，立刻站起身追出几步，叫道：“喂！你去哪儿？你的点滴还没输完呢！”
“我想见罗文。”
回答完转过身，陈睿风的脚步十分焦急。
他想见罗文，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的心中满是罗文带着淡淡笑意的那双狭长眼眸，每过去一分一秒，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便会跟着减少。
即使人生百年，即使尚有数十年能够相守的时光，可他感觉依然无比短暂，所谓生生世世痴缠，又有几人能够做得到？
仅此一生，认真来过属于两个人的时光，待其荏苒而过，百年归去之时才不会后悔，才有资格去谈来世。
罗文会在哪里？
若与同事谈事情，他会不会抽烟？
医院的吸烟区就在不远，转个弯便能见到罗文了。
陈睿风的脚步变为奔跑，穿过走廊，他转过廊道，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个凭目测，正沉沦在他人怀抱中的罗文——
吸烟区里只有两道身影，紧拥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罗文愣愣站着，镜片下那双眼中再没有令陈睿风心神驰往的笑意，仅余空明一片。
罗文身后有双手，穿过其腋下拥着他，看得出来，抱得很紧。
地上掉落的烟草，已经燃尽。
陈睿风收回脚步靠在转弯处的墙壁上，他想通过身后的凉意令自己冷静。
只可惜——
他无法冷静！
当郑福昌赶到吸烟区时所见到的，是唇边带着血迹的罗文和急促喘息的陈睿风，以及坐在地上的林朗。
那一拳的力道有多重，陈睿风知道，罗文知道，林朗通过他的专业知识也知道。
所以当陈睿风挥拳过来的那一刻，罗文电光火石间挣脱林朗替林朗承下了这一拳，这本不该他承受的一拳，也是使他恢复意识的一拳。
林朗的拥抱没有令罗文从幻觉中走出，就在刚才的一瞬间，手里传来的林朗心跳，令他想起被人侵略时的那人心跳，一种饱含着欲望的心跳，这便是罗文会愣在原地的原因。
陈睿风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陈睿风的那一拳令他彻底清醒。
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罗文的声线十分温和，“你怎么出来了？用来消炎的点滴应该还没输完，我陪你回病房。”
拉着陈睿风红肿的手，罗文回头望了一眼地上的林朗，冷道：“告诉你，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与同情。”
好半天才寻回自己的意识，林朗起身追上罗文，焦急道：“罗法医，关于案子，我真的有话要问你！”
脚步顿下，此刻罗文的眼中以及心中只有陈睿风，对上罗文眼底不再深埋的浓情，陈睿风回眸扫视过一脸焦急的林朗，拍了拍罗文的手背，道：“你……你先忙案子吧，我自己会回病房，我在病房等你。”
“我很快就回去。”
陈睿风的背影被闪电蓝光吞没，罗文冷眸回望林朗，“你有屁快放！别浪费老子的时间！再者，你在专业课堂上所学的术语是让你用来针对案子的，别有事没事便拿来乱用！”
眨了眨眼睛，实习生点了点头，迟钝道：“哦……”
同样眨了眨眼睛，郑福昌摸了摸下巴，当初你这臭小子还不是一样，有事没事专业术语满口乱喷。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罗文转向不自觉面露贼笑的圆脸老胖，与之擦身而过之时，再次不客气道：“身为大队长你该去检查检查你那迟钝脑瓜，看看迟钝菌如今繁衍到什么程度也好，省得病入膏肓的时候，无药可医。再者……”
话语随脚步一顿，大法医以恶狼眼神扫过身后一大一小带着茫然神色的两只，再次喝道：“身为执法者别总得瑟来得瑟去，请你们注意形象！”
郑福昌与林朗无语互望——
这人炸毛起来好可怕！
嗯嗯！
得好好给大法医顺一顺毛。
三个人找地方坐下，罗文面前出现两张纸巾，他从自己衣兜掏出湿巾擦去手背血迹，嘴角青肿令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在有了刚才一幕的前提之下，郑福昌与林朗谁也笑不出来。
“那个陈睿风好像很危险……呃！我只是随便说说！罗法医！郑队！我……哎呦~”
脑瓜同时挨了两记爆栗，林朗用手揉着，一脸委屈。
为了缓和气氛，郑福昌难得语重心长道：“那小子不是危险，他只是……你试想一下，如果你媳妇被人抱了，还是当着你的面，你会怎么样？”
林朗低着头，几乎咬牙切齿，“我会揍死他！”
换上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郑福昌轻声说道：“对，这不就结了？”
罗文低着头，过了会儿品味出郑福昌字里行间的意思，隔着林朗他伸手扯过老胖脖领，脸色不善道：“死胖子！小心你的措辞！你说谁是谁媳妇儿？！”
一旁的林朗很认真的想了想，插嘴道：“郑队刚才的意思，应该是说罗法医您是……那个应该叫小受受吧？”
罗文脸色冷得掉渣，这人哪儿看来的，懂得真多，对着懂得多的实习生，罗大法医反手——
啪！
林朗抱头痛呼，“怎么又敲我？！”
罗文斜睨，眼神不善，“眼神这么差，我给你纠正纠正，我告诉你，陈睿风是我的人。”
郑福昌和林朗上下打量了罗文足足半分钟时间，对着他这有些削瘦的身形，同时摇了摇头，不信。
提及陈睿风，罗文将手里的纸巾团了团准确无误丢进一旁垃圾箱，抬头望着窗外，他的面容上已经没了调侃表情。
眼神一瞬显得深邃，黝黑瞳孔虽有些黯淡，但在疲惫下，尽是内敛清辉。
起身走到窗边，天际划过的耀目银蓝，勾勒出他修长的背影。
郑福昌知道罗文在想案子，林朗刚接触罗文没多久，对于今天他的几次转变还不适应，隐隐中，林朗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很强大！
强大到他的思维不知不觉受着罗文的引导，也或者罗文并没有引导他，只是他的思想不自觉跟着罗文的思维去感受，去运转。
至于这个“很好”的解释……
没有转身，罗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你们两个人看够了没？我背后写得有字？”
郑福昌和林朗两人对望，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一种感知，如果我说，只是一种感知，你们信么？这种东西听起来很玄，甚至有些邪乎，但……”
罗文转过身来，目光深远，“但这就是我每次都能够很快破案的原因，也是凶手在我面前无所遁形的原因，只要见过的人或者见过的事，我从来不会忘，我会用联想记忆法将这些东西全部记住。只是……”
本来的自信到了这里有些无力，这些只是以前，以前他绝对能够说得自信，现在……
郑福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陈睿风发来的信息。
看完信息内容，郑福昌的手机掉在地上……
有些头疼，罗文靠在窗边掏出药盒准备服药，郑福昌极快起身去饮水机那里接水给他送药。
捡起手机本来准备还给郑福昌，林朗无意间扫过屏幕，看到了信息的内容，陈睿风所发的，是罗文接下来要面对的每一种病理反应——
幻觉的出现，触觉，意识的丧失，记忆力减退，这些问题在办案的时候，搞不好会危及生命。
握着手机的手逐渐变得用力，林朗抬头看着眼眸紧闭的罗文，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
落在身上的悲悯目光令人有些不舒服，罗文忽道：“关于催眠，你怎么看？”
“催眠分为很多种，这要看罗法医问的是哪方面了？有好的一面，比如……”
“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哪一种。”
林朗将手机还给郑福昌，就这个问题认真思考。
罗文不着急，他是在引导林朗的思维能力，既然这个人是科里决定送去深造的人才，那他就有义务好好引导林朗，以免将来没有能力查案的时候，还有人能够接替自己的工作。
林朗年轻自信，除了有些啰嗦和偶尔会神经短路以外，和那时的他，真的很像——
年轻，真好。
“其实……”斟酌几分钟，林朗抬起头，对上罗文眼中的鼓励神色，他的语气仍有些不大肯定，“罗法医，其实我来找你的原因，就是怀疑死者陈艺芳包括近郊工厂的那名死者，皆有被人催眠过的迹象。”
淡色的眼眸，笑意缓缓浮现，继而扩大，带着深深的笑意，罗文点头道：“你的怀疑是对的，因为这也是我的判断。”
第56章 蒙娜丽莎的微笑（十一）
有关案情对话结束，走廊有了片刻安静，罗文看着林朗，唇稍微抿，移开了视线，道：“别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悲悯。
林朗很想解释，但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汇，尴尬道：“我没……”
罗文不想听别的，只道：“你先回科里，我待会儿回去。”
林朗站了起来，“我等你一起回，你现在是个病人……”
罗文推开病房门，眼尾划过一缕冷淡眼神，“我的事与你无关。”
扫过张口欲言的圆脸老胖，“也与你无关。”
郑福昌被关在门外，转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林朗，“用不用老子送你？”
年轻不代表可以随意被人占口头便宜——
屏蔽掉自己与郑胖子在体重以及级别上的差距，林朗瞪眼道：“你是谁老子？！”
郑大队破天荒没再说话，伸手拽着林朗快步离去，吸烟区的那一幕，估计罗文与陈睿风还有后续。
耳畔脚步声远去，罗文轻抚陈睿风手背，“想喝水么？”
陈睿风的笑容质量不高，“该喝水的人是你。”
罗文扫过剩余点滴，“我喝过了，你饿么？”
“有一点，不过这个时候，院里的餐厅没有食物供应。”
罗文站起身道：“附近有粥档，我去给你买，枸杞猪肝粥，好么？”
陈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着罗文背影，道：“如果你要回去工作，没必要这么安慰我。”
罗文诧异回眸，观察到对方不安情绪，他觉得此时不能离开陈睿风，温声道：“不要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如果你不想吃，那我哪里都不去了。”
陈睿风呼吸一顿，目光低垂，道：“林朗是用什么眼神看着你才会遭到你的排斥，那么我此刻就是你刚才的那种排斥心情，罗文，别怜悯我，我是成年人，不需要你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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