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沉默令听筒对面的人愈发着急——
“你怎么不说话？！是否发生了……你快说！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罗文出事了？！陈睿风！！”
从思绪中清醒，陈睿风回答的声线中，充满苦涩——
“罗文他……他去见张一凡了……我现在去找他，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若是我和他有什么意外，在不影响你和你哥哥的前提下，请你将我与罗文的骨灰合葬。”
听筒中，没有回答。
站在窗边的身影，电话从其手中滑落，撞在窗栏上，而后跌在楼下，摔得粉碎！
一如——
她的心。
心碎成粉的同时，她的笑容在夏末晴朗的星空下，晕着浓重阴霾！
……
地下停车场，罗文坐在后座吞云吐雾，烟雾缭绕间，林朗更觉得身心皆陷入云里雾里。
说是要他帮忙进行一个实验，可直至此刻为止，罗文只是带着一个近乎诡异的淡笑却又不说话，还不停的抽烟，这是要做什么实验，想知道他需要吸纳多少二手烟才会致癌？
带着一肚子腹诽，林朗显得有些沉不住气，看着再次点燃一支烟的罗文，他不禁毛线道：“身为法医，你应该知道现在的这种抽烟行为会损害健康。”
淡眸回望他，罗文反问道：“抛开我的法医身份，加上隐藏在我后脑的那颗恶性炸弹，我还有资格谈健康？”
“呃……”大脑来了个急转弯，林朗指着自己，“我是说我，你这样抽烟会损害我的健康。”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审度林朗几秒钟，罗文将手中烟蒂熄灭，阖上眼眸道了声：“抱歉。”
看了一眼时间，林朗换了个话题，依旧拿健康说事——
“罗法医，现在已经是晚间二十二点一刻，正是人类脏腑排毒的时候，我们需要充足的睡眠时间，才能保持良好的状态面对命案的发生。”
“不要着急，再等十五分钟。”
再等十五分钟，到夜间二十二点三十分才能进行实验？
大半夜的能做什么实验？跟幽灵做实验还差不多！
漫长的十五分钟等待，林朗无所事事中拿出了被罗文叮嘱转至飞行模式的电话，开始玩游戏。
而位于后座上的罗文，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内，他不止一次有过想要联络陈睿风的冲动。
“罗文……”
“想说什么？”
手上继续敲着僵尸，林朗状似随口道：“如果最后证实，陈睿风是这些案件当中的嫌疑人，或者不仅是嫌疑人，甚至陈睿风就是真凶，对于这个结果，你能承受么？你会怎么办？你会亲手抓他么？别忘了，你只是一名法医，并且和陈睿风之间……”
话到这里，停了下来。
眼尾余光视线中，罗文眼神的温度，几近冰点。
极快收回心思全力对抗屏幕上来袭的僵尸大潮，林朗不再言语。
地下停车场里，潮腥弥漫，罗文将面前的林朗与空气的流转，感官上所透传到神经中枢的温度与湿度以及杂质渐渐抽离，再逐渐从心中抽离，带着心底所想，罗文再次阖上眼眸——
一切曾经经历的悲或喜，笑与泪，苦或甜，生或死，将这些尽数柔化为他的结局，将起点与终点重置，对于他来说，每一次的睡眠，都有可能是此生的终点——
却也是来世的起点。
脑海中的事实真相在一点点串联，记忆残片中的人与物和事件重新合并，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裁决，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血腥屠杀。
抛却他自身的痛与恨，谁是谁非，暂时湮灭在最初的信仰中，时间本已不多，记忆中的血痕，一道模糊的血痕，渐渐在复刻中清晰，回想某一个胸膛的余温，它也是在黑暗中，被光明所记录的罪证！
点开电话录音功能，罗文斜身躺下，睁开的眼眸中，仅余空明一片——
他迈着脚步，一步接着一步，缓缓前行，记忆中的一幕幕，缓缓上演。
面前即将出现一道门，那道防火门，靠近它，会是他想要的，还是别人想要的？
还是幻觉？
这一次……不是幻觉。
地下停车场，陈睿风的那辆车里，交缠的躯体，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谁？
有人指尖带着锋利，划过他的后背，划过他的腰身，另一个人的指尖，带着欲望，依次划过他的脸颊，划过他的后背，落在那人想要的地方，探进去，即将来的……是什么……
“不……不要…………”
耳畔传来浓重喘息声，林朗惊骇回眸，后座上的那人……
看着罗文布满惊惧不断瞪大的眼眸，看着这人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越来越多……罗文的喘息声……他痛苦的神情……他在经历着什么……他是在将自己……
察觉到罗文开启录音功能，林朗很想阻止，可是在这个时候阻止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便是罗文所说的实验？
他在拿自己做实验？
那么得到的实验结果是针对陈睿风的，还是另有其人？
静默在那里，林朗留意着罗文的一举一动，这些百般抗拒却无力摆脱的肢体信号，令他立时回忆起当初郑福昌所说的那些话！
罗文他……他所进行的催眠过程，难道就是针对他自己所经受的那一场虐待？！
他怎么可以如此有勇气去再次感受一次……
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为了……
眼底一黯，林朗知道，不管罗文要做什么，他所为的只有一个人——陈睿风。
轻轻打开车门下车，目光仍停留在车内之人的动静，林朗将飞行模式关闭，连线郑福昌——
“郑队，我没有陈睿风的联系方式，请你转告他，让他立刻来一趟市中心CBD-3负二层的地下停车场。”
想了想，他补充道：“郑队，你让陈睿风一个人来就可以，你不要跟着。”
语罢，不等郑福昌做出回答，林朗快速收线，并将电话再次转为飞行模式——
此刻，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三十分钟。
第61章 蒙娜丽莎的微笑（十六）
没有任何车辆，空荡宽阔的马路上只有一个人因快速奔跑而发出的浓重喘息——
一盏盏街灯，随着陈睿风的奔跑晃眼而过。
第一次发现，这座城原是如此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与心跳，以及耳畔轻掠而过的风声。
不止一次穿行在这些街道中，一条接着一条的穿行，曾经只是为了发现黑暗中的罪恶，在未扩大形成更大的伤害之前，将之扼杀。
在过往的三年中，他的穿行开始变得有了另一层含义。
喘息声骤然停止——
按着腿弯下腰去，陈睿风的喘息，转为急咳！
摘下眼镜，他擦去汗与泪的混合物，目视着前方幽深的马路，从未发现，通往光明的这条路会如此漫长。
没有人能够体会到罗文带给他的温暖，三年前的那晚，罗文背脊的暖意，以及罗文的心跳，原是如此美好……
美好到……令他忘却一切伤痛。
没有人能够读懂罗文眼中的那丝温和笑意究竟是什么……
那双狭长眼眸内里的笑意，只有在对着他的时候，甚至是在罗文尚未恢复记忆的那一段两人共对的时光中，恐怕连罗文自己都不曾发现，罗文对他展现出笑容的时候，带着情意。
没有人能够了解……罗文对他的爱到了何种地步……
今晚，在此万籁俱寂的时刻，他知道。
他一个人知道，足矣。
此刻的时间，距离午夜零点，还剩十五分钟。
可是与罗文之间的距离，以他奔跑的速度，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了……
仰起头，一声痛到极致的哀声叫喊，响彻四野——
“啊————————————”
汽车的马达声在此刻出现在身后，陈睿风带着冷意回望，来者不管是谁，只要对方有车，只要能够带他到罗文那里，不管对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付出！
意料之中的，那辆车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放下车窗，开车的人是挂了一脸泪痕的徐彤，陈睿风站在车子的正前方，吼道：“所有目的你都已经达到了！！你不该停车！！应该直接撞死我！！！”
徐彤打开车门下车，伸出手去想要替陈睿风抹去眼底的泪，“不是我……真的不是……因为……你还活着……罗文是你的希望没错，可你……可你也是我的希望！！！”
时间不容许再浪费丝毫，陈睿风一把推开徐彤钻进车子挂上倒档，平视前方的时候，他猛然踩了一脚油门，所对目标正是跌倒在地愣在那里的徐彤！
“你不能触犯法律——张一凡要的就是你犯罪——他不能逼你自杀——所以他在逼你犯罪！你不能杀他！”
陈睿风急速转过方向盘，疾驰而去！！
徐彤转至嘶吼的话语，渐离耳畔——
“你不能触犯法律！！万一罗文还活着，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去找张一凡！！不要触犯法律！！！这是张一凡最希望看到的你的下场！！万一你因为触犯法律有任何闪失，罗文便会真正沦为张一凡的禁脔——你死了——罗文必然会不顾一切杀了张一凡！他将不再有任何希望！只有你好好活着——罗文才有希望！！陈睿风！！！！停——车——”
车，刹在下一个街口。
掏出口袋中的一个药瓶，陈睿风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瓶身上的“氰化钾”三个字，大口喘息着。
我该相信你么？
罗文……
我能相信你么……
能么……
此刻的时间，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十分钟。
……
“林朗……”
“啊？”
下意识回答，站在车旁的林朗快速钻进车里，所见到的那副面容，几近灰白。
“你……你看起来糟透了！”
不自觉伸出手去，抚开罗文额前贴着的因出汗过多完全湿透的头发，林朗翻过车载行李箱找出强光手电，摘下神识仍有些游离之人的眼镜，观察过瞳孔收缩情况良好之后，他松了口气。
关闭手电，捡起掉落在后座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林朗猛抽一口连着咳嗽了几声，看着唇边挂着淡淡笑意的罗文，他认真道：“你的实验应该还有后续，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能进入这栋大厦的保安室么？”
压根不会抽烟的人再次深深抽了一口，持续的咳嗽中，林朗点头道：“可以。”
“我指的是，不触犯治安管理条例的那种。”
点头幅度大了些，林朗似模似样弹了弹烟灰，看着回飘进车里落在自己身上的烟灰，他忽道：“你找我跟着一起来只是做这些？”
“我要确定你能够进入保安室之后，才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将手里的电话递给林朗，罗文轻道：“拿上这个，还有，将你的电话给我，我们互换一下。”
接过罗文的电话，将自己的电话递过去，林朗下车前认真道：“你确定自己没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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