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你大概……是个傻子吧……”斐垣松开手,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肩膀上渗着血的伤口被一个柔软的脑袋压住了。 斐垣很累,零零散散的记忆流光似的掠过他的脑海,信息庞杂得厉害,但又只是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给他留下。斐垣努力地想将注意力停留在某一点上,但不管他如何集中思想,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甚至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斐垣从前不觉得自己有多惨,顶多是童年没有快乐,少年没多愁善感,青年没有爱情亲情友情。习惯了一无所有,他本该习惯的。 反正我的人生……也没有意义。 不,我根本,就没有人生这种东西。 斐垣是疯子,和他那个亲生母亲常月笙一样,偏执、疯狂、暴虐、恶毒……只是十八年的错位人生让他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食草动物养大了。
他想了很多,但又什么也没想。 斐垣想啊,找啊,空荡荡的思绪在那飘啊飘。 斐垣一向都是理智的,哪怕是拿着刀砍人发疯的时候,他也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的世界割裂得厉害,一面是疯狂的自己,一面又是极致的冷静。 但他现在却无法控制住自己。 “斐垣……” “斐垣!” “斐垣——” 季淙茗的哭声喊声一声声地在他脑子里荡。 季淙茗喜欢我。 季淙茗爱我。 这个认知让他想笑,想发怒,想嘲讽,想破坏,想连同季淙茗一起摧毁得一点不剩。 但很高兴…… 比机械更精密的心脏还跳动着,但再精密的机械也会有坏掉的一天。 斐垣茫然地听着自己故障的心跳声。 你,坏掉了吗? 后来的事情,季淙茗因为哭得太厉害已经想不起了,斐垣也因为发呆得厉害没有记忆了。 尖利的带着些许口音的哭喊声一字一句的从窗外传来,异常清晰,好像就有人站在那里哭给里面的人听似的。 老婆婆撩起了身前又脏又皱还泛着黄黑色痕迹的围裙来擦眼睛,一边嚎一边哭,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眼泪多得淌不完,但很可惜,擦了半天,脏围裙上也没有半点湿意。 老婆婆的脾气差,嘴巴也脏,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其他时间别想让她安静。 她对谁都是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只是对姑娘格外嘴脏。徐思羽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除非是被压到了极致,不然很少和她起冲突。陆汾糖却忍不了,一天要和她吵好几回,动刀动剑凶悍得不行。 白天和她吵,有输有赢,晚上提剑和她打,打不过就喊季淙茗,看着季淙茗把她抽得找不着北后再得意洋洋地上去补刀。 陆汾糖和步升简直就将这个副本当成了刷怪点,天天跟着季淙茗晚上出去打猎,徐思羽和林邵恒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于他们怎么能这样,但看着陆汾糖和步升每天唰唰往上飙的积分,也坐不住了。 杜妍语几人眼热得不行,但季淙茗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白天放他们出去收集情报,晚上封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养着当仇博依的实验助手。 那天之后,斐垣和季淙茗谁也不搭理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闹了矛盾,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上去找存在感,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可能都不一定能说得明白。 就连和季淙茗关系最好的陆汾糖也不敢和季淙茗聊和斐垣有关的事情。 季淙茗的脾气软和,但越是软和的人,生起气来就更恐怖。 斐垣天天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着黑色的、极致的压抑气息,让人远远看着就忍不住腿肚子打颤。 季淙茗每天还是那个笑模样,他倒不沉着脸吓人,但也那样克制的平静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战栗。 季淙茗决定,在斐垣将那句话收回去之前,自己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斐垣更狠,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不知道自己再生什么气,反正就是很生气。 右肩上的牙印很深,体质属性点三位数的身体能很快将它恢复得没有一点痕迹,但斐垣就像是报复似的一遍遍将伤口撕裂出血,不让它有一丝半点愈合的趋势。 黑色的衬衣每每都要在这一块多上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季淙茗的视线,每一次掠过时,眼里都要被担心和愧疚压满,但他却倔强而强硬地扭过头,故意不去看斐垣,故意不去想斐垣, 斐垣很生气,且烦躁。 他的宠物不听话了!他的宠物怎么能不听话呢?! 不是你说的吗?!不是你说喜欢我!不是你说爱我的吗?! 斐垣想去狠狠教训他一顿,看着哭得可怜巴巴只能向他求饶道歉的凄惨样子。 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 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在我生气发火前,你最好快点过来和我道歉! “这里的怨气好奇怪,我觉得可能是村民口中的‘山神’在搞鬼。”仇博依点了点简陋的地图,表情凝重地说,“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扑空了,再抓不到山神,就真的只能通关了。” 季淙茗坐在地上和他们开作战会议,仇博依的分析一条条飘进他的耳朵,然后又一条条一点不剩地飘了出去。 “淙茗,淙茗——” “……啊?”季淙茗回过神,顺着声音给了仇博依一个迷茫的眼神,“要出发了吗?” “晚上再说。”仇博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问我这个问题前,你还是先照一下镜子,看看你脸上快挂到嘴边的黑眼圈好了。” 仇博依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这有什么,我们实验室里,007的时间安排是基础技能了。”仇博依很珍惜这次机会,像季淙茗这样好说话、人大方、实力强还和他志同道合的队友,也不知道下一次遇见是猴年马月了,A.级副本,却有这样安稳的条件,这让有种好运从天而降的惊喜,多一分钟都是偷来的。 “哦,对了,这是今天早上我刚发现的一点东西,你看看吧。” 仇博依说要研究鬼,就是真的要研究,不是抱着“骗”的心态来随便玩玩的。短短几天的时候,靠着肝帝光环,他就出了好几个论文报告。因为这种研究不准备上什么科研杂志,论文就写得很快,但内容更加简洁明了。 季淙茗是视线落到那个灵魂粒子上,有些好奇地问:“‘灵魂粒子’,就是组成灵魂的东西吗?” 仇博依点点头:“以前科学界有关灵魂的猜想就是各种各样的,以前我不信这些没怎么认真调查过,不过根据这几天的实验来看,我大胆地将灵魂假设成了‘粒子’,不光是人,动物和植物也是有灵魂的,只不过因为他们体内聚集的灵魂粒子太少,也没有人类这么活跃。” 在仇博依的假设里,人、动物和植物的身体都成了一种吸引“灵魂粒子”聚集的磁铁,随着身体的成熟,对“灵魂粒子”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强。 游离的灵魂粒子被吸入身体,加入原本的大家族,然后被同化。 然后在躯壳死亡时,被束缚的灵魂就会得到解放。 灵魂又“灵魂粒子”组成,是个整体,但同时它们间的聚合链并不是永远牢靠的,时间一长,连接灵魂粒子和灵魂粒子的聚合链就会断开。重新变成无主的游离灵魂粒子,等待着下一个躯壳的吸引。 “那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仇博依的研究就还没那么深入了,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前,他不会乱说什么,但猜测还是有的。 “应该就是所谓的‘情绪’。不管是正面的高兴、期待还是负面的恐惧、仇恨,翻涌的情绪会让聚合链的稳固起来,同时也会吸引怨气煞气之类的负面能量体,双方纠缠在一起,可能就形成了某种神秘的反应。厉鬼的力量来源,应该就和这些反应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反应,具体又会引起什么样的力量,目前我还没有发现。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来支撑。” 猎杀场中,玩家死亡后不会出现新的厉鬼,是为什么呢?仇博依试着想了一下,因为没有见识过玩家死亡的场景,没有可以用来实验的“材料”,最后只能先提出一个假设。 ——加速。 在副本条件下,聚合链断裂的速度本身就会被加速。也就是说,在人死掉的瞬间,灵魂摆脱了束缚,然后本该几天、十几天甚至是几十天才消失的灵魂,被加速到几秒就消散了。 但还是因为那个原因——没有实验数据,所以只是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季淙茗每天出去抓鬼杀鬼,仇博依成天不出屋,但每天要用掉很多很多的鬼,非常多。 基本上是季淙茗抓多少,他就用多少。 正如斐垣所猜测得那样,这个村子里的鬼,怎么也杀不死。 就好像是游戏里的击杀掉级一样,没被杀一次,鬼就弱一点,跟掉级一样。 等弱到了极致,“村民”就会失踪一段时间,然后隔个几天又重新回来。 季淙茗几乎是百分百肯定是那个“所谓”的山神在背后搞鬼了,而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副本里待了九天,那个神秘的山神也没出现。 村民更是没对他们进行什么和山神有关的诱导,反而在他们多对山神进行打探的时候,会生起警惕心。 这不太正常。 照他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那个所谓的山神应该掌握着村里厉鬼的“灵魂核心”,被杀死的厉鬼们就好像是从核心里剥离出来的□□,死就死了,只要核心还在,就能无限再生。 村民们和山神的关系很清楚,掌控者和被掌控者。 山神的目的是要“吃”掉他们,那么,不管村民所表现出对山神有着怎么样的感情,都会想方设法地将他们“献”给山神。 可是没有。 不仅没让他们去找山神送死,连来杀他们的欲.望都没那么强烈。 第一天来一点,第二天多一点,第三天多一波,第四天再多一点…… 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也就这样?! 要知道他们第一天差点就团灭了啊!要不是及时果断地找了个替死鬼,现在还不知道能剩下几个呢! 但这话,杜妍语几人不敢说。 季淙茗觉得也就那样,那就让他这样觉得好了。 季淙茗因为实力的缘故对副本难度的认知有所偏差,但有一点他说得很对。 这个副本不寻常。 与其说是针对玩家,不如说是让厉鬼相互厮杀的同时,顺带着对付一下玩家。 “要说奇怪的话,还有一个人也挺奇怪的。”杜妍语突然说,“这个村子的女人,大部分都是被拐卖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季淙茗低垂着眼帘,没说话。 其他人也全部安静地低头看地板上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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