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常月笙如出一辙的幽深……和偏执。 “进来吧。”斐垣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林语心里一喜,知道斐垣总归是她养大的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斐垣……”一进屋,林语的眼泪就伴着颤抖的声音一起滚落了下来。 “斐垣,你原谅妈妈吧,这几天我回去想了很多。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骗你说你爸已经死了。”林语哽咽着,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个不停,“但是斐垣,你想过没有,当初我要是不那么说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你?斐垣,妈妈是真的爱你的呀!我想给你一个不被人看不起的出生,但那个时候已经没办法了,我只能这么说。” “而且,妈妈难道不是受害者吗?我和斐程峰是同村的发小,我们一起长大,早在他上大学前,就说好了要娶我的。不管是相识还是相爱,都是我先来的!要说小三也该说那个常月笙是小三!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斐垣,我知道你怨我给了你这么一个不好的出身,但你有没有站在妈妈的立场考虑过?!我被斐程峰骗,被常月笙羞辱,你知道我过得多苦吗?斐垣,妈妈是爱你的呀!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垣垣,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好吗?” 林语的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哭不出声的模样看着悲哀又凄切。 换做随便一个什么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这会儿都要被她感动了。 林语在拿捏人、在扮可怜、在挑话说这块向来是很厉害的,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彩色的。而且你还不能说她说错了,她只是把其中的东西模糊过去了。 但斐垣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甚至还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捧着慢慢喝。 林语趴在沙发上哭了好一会儿,见斐垣衣服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但她不觉得自己拿不下他,只当他是性子拧巴了。 “垣垣,你真的就这么恨妈妈吗?!你是妈妈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了,你不原谅我的话,我就真的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 两人之间,妥协的永远都是斐垣。林语不觉得这次会有意外。
“你不原谅我的话,我就不起来了,你要是狠心把我赶出去,那我也狠心给你看!跳河、割腕、安眠药什么都可以!反正没了你我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林语这算是威胁了。 但这种威胁,只对双方还有感情或是舍不下脸面心肠软的人才有用。 感情?心肠软? “好的呀。”斐垣露出了今天林语看见的第一个笑,礼貌又期待,他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转身从茶几的小抽屉里扔出一个盒子。 “死就死得干脆点,百草枯,听说过没?喝下去五分钟最好的手术也救不了你。” 林语一噎,瞪着一双水汪汪的漂亮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斐垣。 稳住,稳住,斐垣才十八,这个时候正是叛逆期,性子冲动被情绪控制逆反心理很正常。 他只是在试探。 对,试探。 他不可能拿真的百草枯来的。 林语强自稳了稳心神,擦掉眼泪,一副被他伤透心的决然模样,一把抓过了百草枯:“好,反正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斐程峰骗我,常月笙侮辱我,儿子也不要我了,我用血养出来的儿子也瞧不上我了!活着也没意思,倒不如死个干净别浪费粮食!” 葱白玉润的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两下,轻易就拧开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了上来。 林语眼睛一红,不知道是被那味道熏红的,还是委屈红的。 心跳声鼓胀地几乎要连成一片,林语强自稳了稳心神,装作没拧开的样子。 委屈的泪水溢了出来,林语咬着唇毅然决然地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捅去。 “你把刀放下。” 林语猛地抬起头,期冀地看着斐垣。 果然,斐垣果然是在试探她。 “那把刀我要用来削苹果的,不能给你,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林语的脸瞬间白了下去,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压下眼眶的酸涩和抽动的颤抖,但是失败了。 斐垣是真的不在乎了。 林语想。 他真的不要我了。 一股无法言喻地恐慌笼罩了林语,一波又一波的寒冷从她的身体荡开,涌向四肢,冲向大脑。 斐垣…… 不要我了。 林语觉得,自己应该要愤怒的,应该要在心里疯狂咒骂白眼狼的。 但比愤怒更早到来的,是茫然和无措。 我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不要我了。 我的棋子,不受控制了。 “斐垣,常月笙和你说了什么?常月笙那个贱人和你说了什么?!”林语握着刀歇斯底里了起来,尖利的叫声从她的身体里冲了出来。 “贱人!贱人!贱人!常月笙那个贱人!她抢了我的程峰还不够吗?!她还要把我的儿子也给抢走吗?!贱人!啊啊啊啊啊!贱人!你要遭报应的!贱人啊!” “妈,谁抢了你的儿子?”斐垣走到林语的跟前,慢慢蹲了下来,表情柔和,黑色的眼睛微弯起一个弧度,温柔又深沉。 他呢喃似的问话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林语不自觉地就安静了下来。 “妈,你说啊,她抢了谁的?她把你的哪个儿子抢走了?”斐垣掐住林语的下颌,强迫着她把脸抬起看着他。 林语清醒了过来,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林语的大脑一片混沌,但斐垣的话就像是一道利剑劈开了所有的阻碍。 斐垣,你在问什么?还有哪个儿子?什么哪个儿子? 她想要这么问,但喉咙的肌肉颤抖着,舌头僵硬,她没办法说出话来了。 斐垣…… “说啊!”手指猛地在林语的脸上收紧,林语被大得出奇的力道捏得瞬间就掉了两粒泪珠。 “……” 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林语,她近乎惊恐地看着斐垣,心跳快得数不清究竟什么时候会爆炸。血管突突突突突突地跳动着,像是在提醒着快些冷静下来。 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恐惧。 渗入骨髓的恐惧。 “……”林语张了张嘴,声带坏死的她好像无法有任何的动作。 “别……杀我……”林语惊恐的往外冒眼泪,身体的水分不受控制地往泪腺那冲去。 “妈,你不是说,要去死的吗?”斐垣轻笑。 骗你的。 那是,我骗你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斐垣,放了我。 求你,放过我。 “对、对不起。” 对不起,所以,放了我吧。 “妈,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把我养这么大,很辛苦,对吧?” 既要控制我,又要折磨我,既要利用我,还要伤害我。 这么辛苦。 真是,太辛苦了。 “求你……求你了……”林语只是喃喃地说着,脸颊两边的肉被斐垣死死掐着,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没意思。”斐垣脸上五官的弧度瞬间平复了下来,笑意和温柔消失,又成了那副阴沉无趣的模样。 斐垣甩开手就走,拿过茶几上的水杯习惯性地想要摸出药瓶。 但摸了个空。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林语打了个哆嗦,脸上不再有斐垣的禁锢,但她的身体却跟僵硬的石头一样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不能动弹,只是细胞不停的发颤。 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恐惧是可以培养并逐渐加深的。 斐垣想到林语上辈子死得那么惨,顿时就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常月笙是学医的,虽然这么多年没站过手术台了,但她的手很稳,法医判断说,斐程峰和林语死亡时间相差不超过一分钟,想来常月笙将战线拉得很长,且是两人交替进行。 但那又怎么样呢?恐惧再深,不过也只是几十分钟的事情罢了。 人死了,就感觉不到了。 “妈,我小时候答应过您的,会好好孝敬您的,怎么可能真的让你死呢?”斐垣掀起一个笑,但却十分狰狞。 还算健康的身体不需要药来让自己冷静,但习惯了用药却没能摸到的斐垣很暴躁。 因为暴躁,所以有些暴.虐。 但他控制住了。 “妈,我睡一下,希望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消失了。”斐垣克制又礼貌地对她说完,慢慢地带上了门。 一晚上几千的豪华套间,自然不可能只有待客的客厅。 “……” 斐垣走了好久,林语才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呜呜地开始哭了起来。 林语不知道自己是害怕更多,还是惶恐更多。 但她真的知道了,斐垣……不要她了。 斐垣对她的恨,是真的。 斐垣关上的房门,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由于兴奋,他的五官甚至都有些扭曲,狂热的兴奋和无法诉诸口的痛快带着微笑掠过他的眼里。斐垣把头栽进枕头里,一瞬间的窒息用了上来。 一秒,两秒……十秒,十一秒…… 大脑因缺氧而变得慢了下来,但他急速跳动的心脏却无法停止狂烈的跳动,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着,比海浪更激烈,比猫玩过的线团更杂乱。 最终,他感觉到了窒息。 斐垣把脸从枕头中抬了起来,兴奋的余韵在脸上还未褪.去,斐垣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叹息:“妈,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的呀。” 斐垣享受着折磨林语的痛快,但某个瞬间,他又希望自己马上失去知觉,把这一起都忘掉。 忘了常月笙,忘了斐程峰,忘了斐睿安,也忘了林语。 一切从零开始。 我既不是常月笙的儿子,也不是林语的儿子,更不要和斐程峰扯上任何的关系。 仅仅是个连下顿在哪里也不知道的流浪儿。 去桥洞,去垃圾箱,去哪里都好。 但清醒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太愚蠢。 愚蠢得无可救药。 怎么能放过他们呢?!怎么可以放过他们一切从零开始呢?! 我的人生……被他们毁得干干净净! 我怎么能抛掉一切全部清零呢?! 我什么都没有了。 全部,都丢掉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斐垣看着那块破碎的奖牌喃喃地说道。连和你的约定,也早就不在了。在斐垣死之前,就已经没有了。 没有自己的人生、没有未来、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你们必须用你们的痛苦来弥补我才可以! 十倍、百倍、千倍、万倍,我也无法换回自己的未来了。 到我这里来吧。 斐垣觉得,自己的恨和梦魇一样,无法逃脱,无法湮灭,只能在无尽的空虚和痛苦中挣扎着,挣扎着。 爱吗?爱过的吧,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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