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难为你,一听到老夫回京,掐着点儿就来了。” 灵然假装听不懂他话中的嘲讽,平静地道:“郎子心中一直挂念泰山与泰水大人,这十年来寝食难安。此次知晓二位回长安,特地带娘子归宁。” 钟大人嗤笑一声。“你这无赖从何处找来的一个小娘子?小女当年亡故时已有十六岁,如今这十年过去,据夫人说她依然是十六岁下葬模样,难道你当老夫是个瞎子,看不出来?还是说,你要告诉老夫,在这世上凡人居然可以不老不死?!” 灵然挠挠头皮,道:“想必娘子先前遭遇过于离奇,阎王爷也觉得稀罕,所以生死簿上涂去了她的名姓。” 他自以为说的风趣,钟大人却不笑,只冷冷的将他瞅着。 “生死簿也敢妄言,你这厮究竟是何来历?” 灵然将食指竖在唇边,侧头一笑。单膝跪地的姿势,竟让他这侧首一笑,漾出了无限风流。 他道,“当今朝廷不兴谈鬼论神,但妖魔横行于天下却是有目共睹。泰山大人曾身为父母官,想必所见所闻比长安城惨烈的要更胜上许多吧!” 钟大人听了这话,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语气明显缓和许多。道,“也罢,你且起来说话吧!” 却没有再直接骂他骗子。 灵然笑了笑,潇洒地起身掸了掸袍角,在下手处坐下。他望着钟大人那双浑浊中透着精明的眼睛,淡声道,“泰山大人,小生原本在无羡山,于野寺读书十来年,原是为了前朝战乱避祸。谁想新皇登基后,依旧如此惨淡,小生毕生所学,满腹经纶,一无用处,因此心灰意冷。此次带娘子来寻亲后,也不指望什么,从此便与娘子二人快活度日,于荒村野寺中终老此生……却也不错。” “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钟大人将眼睛一眯,冷冷地道,“满腹经纶?你读的是谁的书,你师父又是哪位?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重重地将茶盏跺在桌上。硿咙一声。 灵然却不惧他,只淡淡地笑道,“师父,自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师父。” 他眼前浮过灵拂子的模样。 “师门,也是天下第一凶残的师门。” 逍遥山一排师兄们光着脑袋穿着白袍在他面前成群飘过。 “所学的,自然也是天下第一。” 老子天下第一!十年只会一剑。这一剑,就能将龙傲天轰成渣渣。 灵然垂下眼皮,心内凉凉地笑了一声。 接下来,钟大人考较了一番灵然的功课。 灵然有第一世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经历,上下五千年,信手拈来。遇见细节处,但凡说不通或者是忘记了的,便含糊其辞地笑道:“得意忘形,得意忘形!” 钟大人不好深究,只猜这小郎君约摸是个野路子,人在荒寺中读书,所学的骨子里却是道家,于这儒家的书也涉猎颇广。 有些词句,竟是他听都没听过的。实在是惊艳绝伦!什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什么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再者什么将近酒杯莫停……这些词句颇有豪迈之气,又兼少年风流。 尤其那一句“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深深打动了钟大人一颗老怀不遇的心。二十年宦海沉浮,如池塘春草梦,匆匆自时光罅隙间溜走。 钟大人渐渐地,住口的次数越来越多。只听灵然与他讲话。 听到精彩处,钟大人忍不住击节。将喝干了的茶盏当做磬鼓,手指轻弹,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声。一双浑浊的双眼中放出光彩。“不错!郎子果然博学,这句‘满腹经纶’,足以当得起!” 这一声郎子出口,灵然顿时心下大安。 暗道,这场翁婿认亲的戏,总算是演完了。 呵!接下来,小爷我就要开始查案了! 他精神一振,瞬间笑的眼尾上挑,如同一只漂亮的小公狐狸。 ……宝贝儿上一次笑的这么奸诈,还是在神庙处,遇见那个龙傲天时。青柳大郎默默地将屋顶瓦片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沿着屋脊掠到暗影处藏着。 皎白手指轻抚下巴,想,这钟府内,怕是很快要风波骤起了! 哦不,应当是,风云际会了。 * 当夜灵然在钟府安置。因与小七娘扮的夫妻,灵然心中还忧虑了一下。谁知晚饭后钟夫人以多年未见女儿为由,将小七娘亲自带到绣楼内,母女俩并头而眠。 灵然大松了一口气,在客房内躺下。他这一日动的脑筋太多,演的戏份太足,一躺下,大字朝天,瞬间陷入了沉沉梦乡。 半夜风掀动窗棂,他耳朵动了动,随即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 青柳大郎自窗外悄无声息地翻进来,踮着脚尖走到床头,凝视沉睡中的灵然。 一身红衣在月色下异常妖艳。 灵然翻了个身,拍死一只蚊子,嘟囔了一声。“大郎,你怎么还不上来睡?” 作者有话要说: 【注】穿书者一般都会copy上下五千年的名人诗词,十三也秀了一把,过个瘾。后续不会再走这个桥段了。在此节十三引用的词句分别来自岳飞、李白、朱熹、贺铸。(大佬们出场次序不论先后,哈哈哈哈哈) 【小剧场】 苏十三:大郎,你怎么还不上来睡? 大郎:……等等,我把鼻血擦干净先。吸溜,吸溜。
第63章 孤僧灵然(志怪)29
青柳大郎一个激动,伸手抹掉两管缓缓流下的玄色龙血,抬头无语问苍天。 灵然不知自己在昏沉中说出了梦话,引得某人流血。他再次在沉沉睡去中见到那个高楼,梦中又与那城主混在一处。 这次城主却不来抱他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盘。那城主笑盈盈地道,宝贝儿,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灵然皱眉。梦中坐在城主对面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衣,穿的依稀还是剑阁雪白弟子袍,笑得明媚。分明不是苏十三的眉目,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让他知道,这穿白袍的人就是他自己。一千年前的自己。 白衣人道,城主,你须知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更别提这…… 他看了一眼三百多颗白棋,心下一动,笑容变得尴尬。挠了挠头皮道,某实在不会下棋。要么,你换个人吧? 无妨,再说……这天杀局少了你,可就下不成了。那城主眯起眼睛,笑的很沉。 那笑容,令灵然不喜。莫名心头一悸,挣扎着要从这梦中醒来。 太恼人了!白天费尽心力在大唐查案,晚上睡个觉,还得纠缠千年前剑阁往事……这样下去,他非得精神分裂不可! 念头一动,左手不自觉攥紧。无名指上那那团熟悉凉滑,不知何时又不见了。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猛然喊了一句大郎,这一喊却将他惊醒,翻身坐起,掀开被子一看,被褥中团团的拱着一个人。 “谁?”灵然心头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被褥下是一身红衣侧身向着他睡得正酣的青柳大郎。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灵然愤然地想,顺便一脚就踹在这人屁股上。 咕噜噜! 青柳大郎被一脚踹下床,顿时摔了个四仰朝天大字型。
一双暗金色瞳仁睁开,冷冽,纯澈,如同两泉幽冷的寒潭。 刚睡醒,寒潭内薄有雾气。片刻后雾气散去,青柳大郎终于彻底从梦境中惊醒,看到的却是一张放大了的俊脸。 ……虽然宝贝儿长得美,但是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再美好的脸也仅剩下半只眼睛及一点高耸的鼻尖。呼吸声喷洒在他的面颊上,痒痒的。 青柳大郎忍不住一伸手,恰好勾住灵然凑过来的脑袋上的发丝。他瞳仁一缩,沉沉地笑了一声。 “宝贝儿,你这算投怀送抱吗?” 灵然沿着青柳大郎的目光往下,才发现两人此刻凑得极近。青柳大郎借势盘腿坐起,灵然一凑过来,脑袋恰好抵在青柳大郎的肩头。 太近。只要这人一伸手,就能将他抱个满怀。 灵然顿时面皮下泛起一点桃花色,不高兴地道:“你这人,说不见就不见,隔三差五的又是蛇,又是人,到底是怎么个规律,好让小爷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青柳大郎苦笑,绕过这话题,决定先把人哄高兴了。“你如今在这儿住下,到底是打算怎么弄,难道你真要帮明溪老和尚翻案?” “当然是要翻的!这案子,小爷我翻定了!顺便弄个国师当当。” “过了今夜,明天我让小七娘哄钟夫人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到时开个三天流水宴。附近的人都知晓钟小姐死而复生,怨鬼族必定上门来寻。多好!多省力!” “原来是这样,”青柳大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地道,“其实宝贝儿你有没有想过……怨鬼族,只需吾伸手一抓,便可全族诛灭。” 听了这话,灵然悚然一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青柳大郎。怀疑的目光落在这人先前摔倒时红袍上沾的尘土。 这目光,就像是刀子一样。刮得青柳大郎白得发光的脸上……也蹭的一下红了。 “咳咳,这个不算!”青柳大郎忙试图挽回面子。“我只有在宝贝儿面前是不设防的。寻常人须不得近身。” 吹,你就可劲儿的吹! 灵然冷笑。 青柳大郎涨红脸道:“你若不信,现在便可试一试!” 他说着积极地将右手伸出红衣,右手臂如一杆见风就长的竹竿,瞬间穿过钟府的墙壁。伸出泰安门,沿着街巷笔直前行,暴涨至三百里外。 一路上风卷云涌。 打更的更夫只觉得一阵大狂风扫过全身,风雾中依稀有一袭红色闪过。快得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风沙遮迷了眼。 再揉开眼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耳畔只有风声。 青柳大郎的手臂穿出三西街,在三百里外的深山捣开一座地下洞穴。 瞬息间,他手中就捉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只怨鬼。 大手一捞,全数纳入袖中。 而于灵然来说,不过是他刚眨了一下眼,嘴巴张了张,想要嘲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青柳大郎就已经献宝似的朝他道,“宝贝儿,你看!” 说着大手一张,手掌内掉下一只金色的乾坤袋。 “又是金叶子?”灵然挑眉。 “你打开看看!”青柳大郎将袋子送到灵然面前。 灵然先是习惯性的拿手去探了探,乾坤袋的口子松松地束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小心!它们会咬人。” “金子还会咬人?”灵然嗤笑。但到底还是将手指缩回来,念动青柳大郎教给他的口诀。 乾坤袋动的越发凶猛,里头有什么活物不断拱动,拼死挣扎。渐渐传出尖利的叫声—— “谁,谁干的?” “这地穴怎么塌了?!” “哎呀,你别挤着我……” “你踩着我脚了!” “……我身子压扁了!” 无数细小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灵然脸色渐渐变了。 夜色沉静,乾坤袋袋口打开,从内翻出一百多只怨鬼,急急地飘到一处,像是一大蓬青白色的雾。 灵然发现视线居然能从这怨鬼身体穿过,透过怨鬼身体,见到其后的墙壁。 青柳大郎的脸凑到灵然面前,带着笑讨好地问道:”宝贝儿,你瞧这样还行吗?” 行,太他妈行了! 灵然内心狂叫,面上却淡淡的笑了一声。“这算来大唐后的第一份见面礼?” “你说是,那就是吧。”青柳大郎无所谓地摊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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