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乔发烧了,周遭的医护人员却都露出了“哦,难怪”的表情。连乔他妈也是松了口气:“哦,原来是发烧了,难怪说胡话。我还以为摔坏脑子了呢。我就说嘛,头颅核磁做下来没毛病啊……” 于是,不顾连乔的苦苦哀求,连乔他妈铁面无私地给他上了抗生素和退烧针,又出于母爱给他续了麻醉药镇静剂,让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安稳地度过了术后的第一天。 连乔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烧已经退了。他被大剂量镇静剂麻得脑仁儿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此时身边没有人,两旁又拉着高高的床板,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张嘴叫唤:“有人吗……来人……妈……” 很快地,小护士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那护士显然被他上次吓怕了,一脸郁闷道:“你又想干嘛?” 连乔声音沙哑:“他怎么样了……” “好着呢。”大概上次的事故害得小护士挨了骂,因此她现在对连乔格外没有耐心,“你就别管他了,先自己养伤吧。”说完就又走了。 连乔再喊,却没有人来了。他听到周围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听到医生护士们大声说话,可就是没有人理他。 ……他们ICU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吗!服务态度怎么这么差! 连乔气鼓鼓地想着,试图自己坐起来。随即悲哀地发现,他的手上戴了特质手套,一头系在床栏下面,脚腕也被绳子绑着。手脚的活动幅度都很有限,他根本爬不起来。 他又叫唤了许久,仍旧是没有人理他,他只好扭过头去,艰难地伸长脖子去看隔壁的监护仪。 还好还好,心脏还在跳。 就是看不到他的脸,有点不放心。 连乔躺在密不透风的高级病床里,被迫冷静下来。他渐渐意识到,其实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如果忍冬真的在手术台上触发了电梯,那么现在他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忍冬还活着,说明他要么从电梯里活了下来,要么根本就没到那一步。 至于现在,忍冬就躺在他边上。ICU的床位间隔虽然大,但也不过一两米。他记得当初钟秀开启电梯的时候,自己只不过是站在病房门口,都遭到波及被带了进去。那么以他现在和忍冬的距离,真要开电梯,他一定也是能感知到的。 他是真的急坏了,急得脑子都没了。 心里那根弦一旦放松下来,身体的痛觉就传了上来。 好痛啊……肚子像裂开了一样,从里到外都在痛…… 他很想摸摸肚子,看肚子到底伤成什么样了,可是手脚都被绑着。他只好叹一口气,闭上眼休息。 可是刚一闭上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出脑海。 ——他们会不会是骗他的? 不肯拉下床栏,不让他看到隔壁那人的脸,会不会因为……隔壁那个人根本不是忍冬?! 会不会忍冬已经…… 一念至此,连乔猛然心跳加速,再次大叫:“有人吗?有没有人帮帮我?我妈呢?你们让我看看他!让我看他一眼!” 床头的监护仪也报起警来,显示他的心率已经超过了120。 身边响起脚步声。小护士走过来,伸手按掉了警报,恼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这护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大概比他还要小一些。连乔张了张嘴,知道自己的生杀大权全在这位床位护士手上,便小心翼翼地求道:“我都已经被绑成这样了,我不可能再作妖了。你帮我个帮,让我看他一眼好不好?求求你了,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护士不悦道:“他还没醒呢,有什么好看的。” 连乔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他最担心的事情问出了口:“……他真的是徐忍冬吗?徐忍冬真的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活着!”护士不耐烦了,“你到底要我说几次,他活着!要不我把他监护仪推你面前来?” 连乔闻言大喜:“真的?那谢谢你了!” 小护士本来说的是气话,没想到连乔居然从善如流,真的要看监护。错愕之下,小护士灵光一闪道:“行,我把他监护仪推你面前来。但我们说好,你不许再乱叫了啊!我可是很忙的!” 连乔赶紧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乖。 于是忍冬的监护仪真的被推到了他面前来。 床栏很高,连乔要努力仰起脖子才能看到监护仪的全貌。护士倒是贴心,往他脖子下面加了个枕头,这才离开。 于是连乔就盯着那监护仪看。忍冬的生命体征一有什么问题,他叫得比监护仪还勤。 最后,所有医生护士都被他吵得不胜其烦,打电话请示了上级医师也就是连乔他妈后,又给连乔推了支镇定剂。 世界总算又清净了。
第129章 遗书 连乔毕竟年轻,体质好,脾脏切除术后虽然发了几天高烧,但一堆高级抗生素用下去,他也就挺过来了。 除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肚子上留了条大疤以外,他看起来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或者说,装的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他努力表现出自己状态很好的样子,总算求得他妈同意,允许他坐在忍冬床边陪护,而不是被关在自己的病床上。 这些天来他日思夜想,想见到一床之隔的忍冬。此时终于见到了,心却又拧成一团。 忍冬的手术很成功,然而病重病危也不是白下的。回到ICU的徐忍冬也发起了高烧,能用的药都用上了,体温还是压不住,在40度上下徘徊。连乔他妈估摸着是个中枢性发热,就给他上了冰毯机。 冰毯机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就是一张垫在身体下面的毯子,一旦检测到体温升高,就会自动制冷,进行物理降温。 这是为了高热避免烧坏脑子。 冰毯机退热效果虽好,但问题就是太冰了。连乔时不时把手伸到忍冬背上,摸到他冰块似的后背,每每担心他落下背疼的病根。好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治疗逐渐起了效果,忍冬发烧的次数减少了,冰毯机的工作频率也越来越低。 但忍冬始终没能醒来。 连乔他妈说这是因为受伤太重,身体内环境失去平衡,还没缓过劲儿来。因此他心跳一直很快,快得让人担心心脏下一秒就要过劳崩裂;肺功能也极差,根本离不开呼吸机,时间长了还并发出肺炎。整体情况不是太好。 忍冬短时间内是出不了ICU了,连乔倒是一天好过一天。于是他就拖着一身的管子,守在忍冬床边,当起了全职陪护。 再怎么说连乔也算是ICU的病人,让病人陪护病人,实在是不像话。好在连乔双亲都是本院自己人,连乔他妈也说“别理他让他去,他在赎罪”。亲妈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讲? 于是连乔就这么一边养自己的伤,一边陪忍冬养伤。 时间一晃而过。 在ICU的这段时间里,连乔充分见识了他们是怎么对待病人的。倒不是说不尊重病人,有些医学操作实在是没法尊重。 比方说,护士们每天把病人翻来翻去,检查身上有没有褥疮。 所谓褥疮,就是卧床时间长了之后,肌肉和骨骼相互挤压,导致皮肤局部破损。由于久病卧床的病人营养状况都不太好,万一长了褥疮会很难愈合,严重的甚至会烂到骨头里。因此只要有条件,就得让病人经常翻身,避免同一个地方长久受到压迫,影响血液供应。 最容易长褥疮的地方,当然就是屁股了。 刚开始,连乔觉得天天看人屁股是个很猥琐的事儿。在自己亲妈以及护士们的连番炮轰之下,连乔也开始逐渐接受了ICU的护理常规,配合护士进行翻身。 忍冬在ICU里躺了一个多月,屁屁依旧光滑如初,一点红印子都没有。就连护士长都夸奖连乔护理到位,为忍冬减少了很多痛苦。 翻身其实还好,最让连乔糟心的是另一项日常检查:GSC评分。 这是对昏迷病人意识状态的一项评分,涉及到能否应答、能否配合睁眼、有无疼痛反应等等项目。昏迷中的忍冬自然无法应答和睁眼,至于疼痛反应…… 居然是要掐奶头的!据说是因为这里对疼痛比较敏感,所以…… 连乔第一次看到护士动手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护士长掐完这头掐那头,还招呼大家一起过来掐,看看反应对称不对称。 连乔只觉忍冬的小乳头快被他们掐肿了,正在心疼,护士长又笑眯眯地说:你昏迷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掐你的哟。 连乔:“……” ICU病人是真的没有人权! 虽然没有人权,不过ICU能提供最好的治疗也是真的。连乔眼看着忍冬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意识评分也原来越高。从最初的毫无反应,到眼珠子能在眼皮底下转动,再到最后能模模糊糊地哼哼两声,连乔的心也像大地回春,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温度,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连乔他妈看在眼里,不住摇头。 唉,这孩子,是真的喜欢他啊。 连乔不顾自己也是经历过大手术的人,没日没夜地守在忍冬床边。一方面是为了陪护,另一方面是怕刷出电梯,他好跟忍冬一起进去。 又过了很久很久,忍冬终于睁开了眼睛。 连乔感动得当场宣布从此吃斋念佛,被亲生爹妈一顿胖揍。忍冬虽然醒了,身体状况却还是很差,转到普通病房又呆了好一段时间才出院。 连乔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他爹妈倒是很冷静。毕竟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忍冬出院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少了一个心理负担。 他们内心始终对忍冬抱有愧疚,毕竟忍冬坠楼也是为了救他们家兔崽子。到头来兔崽子只是切了个脾,忍冬反而鬼门关反复横跳,折腾了两个多月。 好在最后忍冬还是痊愈出院了,要是忍冬真出了什么事儿,连乔他爸妈都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更惨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向谁赎罪。 哎。忍冬太可怜了。不光无父无母,还被他们家这头猪给拱了。 实在是太可怜了! 由于长期卧床,忍冬的肌肉萎缩得厉害,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活像一具骷髅。连乔恨不得把他公主抱抱上楼,在忍冬的严词拒绝下方才作罢。 他们回的是连乔的家。这天是工作日,连乔父母走不开,就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看他们上车之后各回各科各自忙碌去了。此时家中空空如也。 这两个月来,连乔一天都没回过家。连乔他爹妈也时常蹲守在ICU里,因此这家中久无人气,家具桌椅都冷冰冰的。不过为了迎接忍冬,他们家已经提前请人来打扫过,冰箱里也备好了新鲜的菜肉果品,就等着忍冬回家来享受人生了。 连乔把他扶到房间里,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忍冬不大习惯他这样,让他去做自己的事。连乔笑眯眯地表示,伺候你就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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