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津啰嗦的声音还带点温度,压根就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夏濯想了一下,他刚才只是余光匆匆一瞥,应该没有被发现,楼梯旁边没有护栏,现在根本不是打草惊蛇的好时机。 虽然有想法了,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去朝前面那个背影去索取点安全感,刚伸出去的手还在半空中就被牢牢握住,关渝舟摩挲了两下他的手面,“这么凉?” 夏濯嘻嘻一笑:“给你一个替我暖手的机会呀。” 关渝舟掀起嘴角,走完最后一个台阶,背着宽大的屏幕侧过身来,将他两只手都揣进了口袋里,“这样好些吗?” “你们能不能适度?”褚津嫌弃的语气都要溢出天际,“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暧昧点,没想到上回结束后真就在一起了?” “你懂什么,我们老早就在一起了。”夏濯斜眼反驳,“你刚刚不都说我是他小男朋友了?” “那是开玩笑的,以为你们就只是友达以上呗……算了算了,你们爱咋咋,和我又没有关系。正事要紧,赶紧把灯塔激活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像上边儿比刚才更冷了?” “先等一下。”夏濯拦了一句。 他想到苗乌最后说的那句话,但实际上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关渝舟把玻璃片放在口袋里,他现在指腹就贴着那片微凉的晶体,可再朝楼梯口望去时,伏恺的身后又空荡荡,根本没有第四个人的影子。 褚津问:“怎么了啊?” 夏濯没瞒着,实话实说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需要激活灯塔。” 他这话一说,樱花粉第一个着急起来:“既然你们之前得到信息需要向外发出信号,那不就摆明了是要做这一步吗?” 夏濯把指纹膜捏在指尖,抽出手抬头看向关渝舟:“你觉得呢?” 关渝舟还没表态,突然举起手臂挡住了旁边飞快伸来的一只手。 这动作吓了夏濯一跳,原地猛地哆嗦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是伏恺不知什么时候从最后拨开人群站到了面前。 关渝舟这一下是用了不少力,被冲撞的手腕立刻起了痛感。见被拦住,伏恺犹豫了,但他没畏缩地将手别回身后,只生涩地说:“你们是担心使用它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话,那不如交给我们来做。既然我们的目的相同,那——” “我们的目的不同。”关渝舟否认了他的话,将夏濯往后带退一步,垂眼审视着对面的人。 樱花粉不敢置信地看着齐齐拉开距离的另一组参与者,低声道:“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把东西交出来,你们带我们一起离开!” 面对质问,夏濯只能遗憾地朝她叹息:“小姐姐,你仔细回想,你把东西给我们后我们有做什么承诺吗?”他看见女生顿时瞪圆了双眼,又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而且就算是合同都能撕毁,更何况实在这种地方的口头约定呢?” “你们……”伏恺扑上来再次抢起晶片,目眦欲裂:“欺人太甚!” 这回不等靠近,关渝舟就将他踹了出去。落地的闷响惊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两位女生。她们跌跌撞撞地跑上去扶人,还没碰到,只听关渝舟说:“那只是个木偶而已。” “啊,果然。”夏濯露出了然神色,“我就说你刚才挡那一下的声音不太对劲。”实在不像肉体碰撞能产生的声音,更像是撞到了坚硬的木头。他又心疼起来,去抓关渝舟的手:“痛不痛啊?下次躲开就好了,你又不是铁打的。” 樱花粉和另一人呆住了,再低头一瞧,伏恺因受力脸上被摔出几道裂纹,粉渣正不断地往下坠,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质地。 “啊!啊——”近距离看同伴变成这副模样还是很惊悚的,她止不住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往后爬远了,又惊疑不定地指着四肢扭曲爬不起来的木偶颤声问:“伏恺呢?这个是木偶,那他人呢!” 关渝舟弯腰将连在木偶身上的丝线捡在手里,向内轻轻一拽,它所伸向的楼梯方向便在灯照下闪过一道银光。 几人顺着那道微弱的光看去,一个黑影正匿在拐角处,黑色的高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半边被烧焦的下巴。 是W先生,这点并不超乎他们的预料,唯一意外的是那场火竟然让他受伤了。 “给我。”W先生一步步地踏上阶梯,向夏濯伸出手。 褪去了初次见面时彬彬有礼的假面,现在的他不带感情,单纯地要求着。 夏濯顺溜地往关渝舟身后一藏,把指纹膜也重新塞回了口袋里,不给的态度很明确。 “把它给我……给我!”这退缩的动作却让W先生泄愤似地挥手怒吼,他嘴角边的血痂裂开,瞬间一张脸涨得通红。但他仿佛被身后的一道无形影子注射了镇定剂,又在下一秒冷静下来,捂着头原地站了一会儿,叙述一般的口吻平淡道:“我曾经是一位演员,我上过最大的舞台,有过无数为我欢呼的粉丝。
“我见过无数剧本,积极向上面对生活的,乐观执着挽救国度的,深情勇敢守卫爱情的……它们都是完美的结局,因为台下的观众只喜欢happy ending,我需要替他们制造快乐。” 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前,参与者便缓缓后退,直到碰上操作台唤醒屏幕,W先生才止住脚步。 “有天我巡演结束……我想想那个地方的名字,好像叫常德镇。对,是常德镇没错,我在这个镇子被一个小姑娘堵在后门,她看上去也就十来岁。保安想撵她走,但我拦住了,我问她:嘿,你也想要和我合影吗?她却说不是的,先生,求求你听一听我的故事。 “没有一个需要灵感的舞台剧演员会拒绝听故事。但她讲述的不是什么好故事,她的父亲因杀人被投入精神病院了。我一开始感到奇怪,如果是冤情那应该去找警察,和我浪费什么时间?还是她真的是我的小粉丝,想用这个亲人的事情来和我说上两句话?但是后来我渐渐了解到,她不是乱投医,而是无处投医,所以才会找到我。” W先生顿了一下,嘲弄道:“也许是演得多了,我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英雄。你们看过舞台剧吗?英雄虽然会历经磨难,但一定会达成目标的不是吗?然后我就偷偷跟着运输船到了这里。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我演了那么多有恶魔的剧本,没有任何一本能用来形容这个地方。” 他痛苦地抱着头原地蹲下,“他们问我是一起来送货的吗?我说我只是来找一个叫周伟的人,替他的女儿来看看他而已。可一听到这个名字看守员就变了脸色,要带我去见他,结果却把我关进铁门里。” 他只说到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无需多言。 时间像静止了,参与者相互张望,片刻功夫后樱花粉既小心又愤愤不平地开了口:“那你就把他们全杀了?” W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死亡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轻的罪行,我希望他们永远都死不了,也永远都活不成。难道现在这不是天谴吗?他们遭到了天谴,他们应得的,谁都不该为天谴而抱怨。再说杀了他们的并不是我,而是他们得罪过的所有人,他们只是在还债。” 夏濯还不高兴于关渝舟受的伤,抱着手臂算账道:“那你也不能教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用枪。” W先生说:“我在这里呆了十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没人知道她父亲是谁,她就是个野孩子,要不是我们每个人从时有时没有的干馒头黑面包里掰一块给她,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现在。她是我们大家的孩子,怎么教育也随我们,而且她明确地想要替她被折磨致死的母亲报仇——都说人权平等,她想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拦着呢?” 樱花粉斥道:“你这是什么歪理!” “什么叫歪理?”W先生咧开嘴:“这里本就没有理,不过是……” “呯!” 枪响在灯塔顶层震开,风一路盘升向上,将旋转的楼梯刮得哭响不停。 没人反应过来这动静来自哪里,樱花粉诧异地转过头,她的另一位女同伴正拿着枪,黑漆漆的洞眼直对着W先生的后背,那双手抖动的幅度很大,喘息的频率都比平常快了一倍。 W先生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那颗子弹轻而易举被丝线拦下,叮地掉在地上。 “这……我、我,我以为能……啊——”她僵着正想说什么,突然尖叫一声,举着枪的手腕向同侧扭曲变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往两边大力拉扯。 骨骼摩擦的声音和逐渐被上吊起来的身体吓坏了樱花粉,她赶紧扑过去拽住人,朝身后关渝舟几人大喊道:“你们到底在等什么?还有什么好和他讲的?快激活灯塔啊!他们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 唇边的腥味不断被抿进嘴里,W先生被这偷袭刺激到,也挥着手臂崩溃地叫起来:“可怜?你们拿什么和我来说可怜!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只会站在你们所谓的正义上把这些痛苦强加给我们,明明我们才是无辜的!我们才是需要被拯救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了,这么多船来了又走,都没有一个人救救我们!” 听见最后一句话,夏濯似乎明白灯塔这里究竟有什么选项了。 微弱的光穿透乌云,雨在对话期间不知不觉地停了。余子昂看着操控台上显示的时间,道:“六点了。” 夏濯最后瞟了眼屏幕,向前站出一步,冲W先生道:“好,我们放你们走。” 褚津诧异地看去,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但他一说完,吊在半空的女生便重新落回地上,她的手心和手腕已经被线划得处处是伤口,除了被吓的有些魂不附体外其他并无大碍。 W先生定定地看向夏濯,又看向他身旁站着的男人,重复道:“放我们走?” 关渝舟指腹在晶片上摩挲几个来回,扭头看向窗外,淡声说:“也不急于一时,潮退了你们再走吧。” W先生对他们的突然转变感到莫名其妙,警惕地问:“什么原因导致你们改变主意?” “你们回岸上打算做什么?也不能继续当舞台剧演员了吧。”夏濯避开了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考道:“019区出事的事情部署局迟早会知道,你确定能带所有人避开搜捕?” “我们可以去偏远的地方,去任何我们能混口饭能正儿八经生存的地方。” “可你们是黑户。” W先生沉默了片刻,终于露出一抹正常的笑容。他看向窗外第一缕微弱的光,缓缓道:“那就去贫民窟,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总有能落脚的地方。我经历过,所以也深知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有很多,但你们不能否定我们到现在为止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面对绊脚石的时候会隐忍地避开吗?我敢打包票,到时候你们也会和我们一样,将它们踢出去——有些事情有些路,一旦决定了就没法退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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