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濯按下车窗,等车右转后果然看见一片空旷的土地。 从这里开始起伏的山路就被水泥地所替代,远远就能瞧见宽长的铁门旁竖了一个白色的牌子,上边写着澄阳高中四个字。 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匆匆在人群中寻找,没两秒就锁定了其中熟悉的身影。 关渝舟今天穿着黑色的连帽夹克,牛仔裤裤腿一丝不苟地收在靴子中,正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就是他,那个。”司机停下车,朝那边努努嘴,并没有伸手去指,“中间站着的那个,穿印花衬衫戴眼镜的,瞧着没?” 夏濯按照他描述的去找,发现关渝舟的交谈对象就是这个穿花衬衫的。 “他怎么了?” “从外地招来的人才之一,还出国留过学呢,英语和数学都教,是成绩最好的一班班主任。小伙子脾气很好,在哪都受欢迎。虽说是见过世面的海归,但没什么架子,见到谁都主动打招呼,这次老师不是一个接一个走么?他还是坚持留下来了,说是工资再少也至少得把这一届给带毕业。” 夏濯多打量几眼,略微有些不爽了。 关渝舟和这人聊什么呢那么专注? 他压根想不起来对方只是个虚幻的原住民,匆匆和司机告别,关上车门就大步朝男人走去,颇有一副原配找上门怒气冲冲找个说法的架势。 有新的人靠近,人群远远就陷入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那些陌生的面孔全都朝夏濯看来。 关渝舟同样转过头,在看见他时先短暂的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那种不拘言笑的严肃感海水一般快速消退,眉眼柔和地直直将视线锁在他的身上。 不等夏濯先开口进行胡搅蛮缠的嚷嚷,男人已经先一步占有欲作祟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便把人带到身侧,“怎么才来。” 很早就有参与者注意到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边与众不同的气场,其中有人特地和他拉开了距离,也有人主动上来搭话想要同行,现在目睹那种夸张的保护姿态,再眼瞎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合着这人是有同伴的。
对投来的目光稍有感知,夏濯瘪着嘴,酸溜溜地斜他一眼:“这时候才来是不是坏了关老师的好事?” 关渝舟失笑:“胡说什么。” 夏濯哼一声:“你这次穿得挺年轻啊。” 被面前这人夸奖始终是愉悦的,关渝舟弯起唇,“喜欢吗?” 他曾经并不注重打扮,很多衣服的款式都相同,身边不少同学感慨他白瞎了一副好皮相。但是后来,他也会站在镜子前纠结很久,从头到脚的改变都是为了出门后不知能不能遇上的那个人。 “也就那样。”夏濯不情不愿地承认,侧过头掩饰一般咳嗽一声,视线扫过他的手指,“我要的东西呢?” 关渝舟垂眸,温声说:“一会给你。” 不等夏濯再说什么,一直在一旁静静注视着的原住民走上前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位海归老师并不文弱,个子和关渝舟差不多,但眼镜边角的圆弧将他的面部线条修饰得没那么僵硬,和司机描述的一样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势,就连说起话来也温温吞吞。 他向夏濯伸出手,“你就是最后一位来就职的老师吧?你好,我是你现在以及未来的同事,目前教三年级一班的英语和数学,很高兴能认识你。” 夏濯还没想好要不要握上去,关渝舟已经将他半个人挡住了。男人把他藏在身后护住,似是哪里惹他不太愉快,脸色有些难看:“既然人已经齐了,那还麻烦卫老师尽快带我们去学校参观。” 卫老师低下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忙说:“对,对。离这节课下课还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就由我带大家随便看看,因为最近校内实在缺人手,我一个人也带不过来六个班级,大部分时间学生们都是在教室自习的。还请各位多多上心,前途对每个孩子来说都很重要,离高考只剩下三四个月,希望大家能赶快适应这里的生活,让孩子们尽快全身心重新投入到复习里去。” 夏濯听到有人小声嘀咕:“我自己高考都没及格,这不是来祸害祖国花朵么。” 他想这里恐怕没什么祖国花朵,更可能养的都是食人花。 见带路的人挺和善,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生小步追了上去,“那我们住哪啊?学校里有公寓吗?” 卫老师笑着点了点头,“一会带你们去公寓,学校里的住宿条件挺好,我想不会让你们有太多不舒服的地方。” “可以洗澡吗?” “是有独浴的。” 碎花裙真像是来度假的,举着手欢呼一声:“好耶!”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两条腿似乎都有毛病。他在参与者聚在门口时就紧紧盯着,等众人入内后立刻重新将大门锁上,生怕外头有什么东西进来一般。 这种异常的举动让每个人都感到奇怪,聘请一位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来做安全方面的工作实在有些不妥,尤其还是学校这种敏感地带。 多多少少察觉到他们的眼神,卫老师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脖子,等拉开些距离后才压低声音说:“原来的两个门卫都辞职了,但又不能没有人值夜班……刚刚那位是李叔,他年轻时冬天下水救人才落下病根的,膝盖一到这个季节就会犯病,走路不怎么利索。之前工作日会在学校里处理卫生,捡捡瓶子和学生不要的书本等周末下山去卖,现在人也难招,就干脆让他先顶上来了。” 夏濯回过头,李叔已经回了门卫室。寂静的校门口显得萧瑟又荒凉,和校园该有的朝气蓬勃完全搭不上边。 关渝舟余光注意到他的走神,低下头问他一句怎么了。夏濯摇了摇头,正要转回身,却突然感觉有双眼睛正贴在茶色玻璃后直直看来,浓郁的不详气息让人忽视不掉,可再等想仔细分辨时,那种被毒蝎盯上的感觉又消失了。 “关老师。”夏濯踮起脚,唇贴着耳根说道:“那个门卫不太对劲。” “嗯,先跟着他走。”关渝舟抚了抚他的背,想用这种肢体触碰的方式来缓解耳朵上带来的躁动。 “你又占我便宜。”夏濯立马扬起了一边眉毛,满脸一副“被我抓到了”的得意样子。 关渝舟弯起眼,学着他刚才地样子用唇蹭了蹭他的耳垂,“那夏老师打算怎么办?”
第145章 腐烂的期望之花(二) 夏濯觉得关渝舟这简直就是在故意勾引自己。 他根本抗拒不了对方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压低的声线如同从身上不留缝隙地碾过,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都随之颤栗。那种无形的电流顺着耳朵进到身体里,瞬间能让人丢盔弃甲到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好烦。”他嘟哝一声,恶狠狠道:“当然得让我占回去了,你就等着吧。” 关渝舟笑出声来,他很爱看夏濯亮起爪子和獠牙的样子,那种充满生气的表情一点点填补着这么久以来心里形成的空洞,让他能将所有的烦恼和忧虑全部抛之脑后。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任凭发落。” 卫老师全名叫卫嘉祥,据他自我介绍老家离现在的工作点很远,是父母希望他能吃教师的铁饭碗,所以最后才选择了这个职业。 他为人和煦,或者更直白地说,这是夏濯入梦这么久以来觉得最好亲近的一位原住民。谈到专业知识时他侃侃而谈,但一旦有人就此夸他两句他反而会不好意思地闭上嘴,面红耳赤地转移话题。 “这里就是学生们平时上课的地方。” 卫嘉祥带着他们进入教学楼内部,白色的瓷砖墙壁上印着一些脍炙人口的名言,上学期的优秀团员名单也挂在醒目的位置上,其中一多半名额都来自一班。 他特地放轻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并不明显,反而称得周围安静得怪异,连布料摩擦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夏濯没有关于上学时期的记忆,但是他对学生时代的认知仍然存在。 他觉得课堂应该是吵闹的,躁动的年轻生命无时无刻不对外面的大世界产生好奇,哪怕手肘下压着书本,眼睛却已经朝窗外乱望了。 可现在眼底的景象却和想象中截然不同,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往教室里望,六七排座位上只有零零散散不到三分之一的学生在,他们埋着头缩在左右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卫嘉祥对这些习以为常似的,反而满眼布满了心疼和欣慰,过了转角的楼梯,边向上走边和他们说道:“一楼的就是一到三班,其他四到六都在三楼。之前是我一个人在带,现在你们来了也算是帮了我大忙,每两个人挑一个班就好。” 夏濯快速数了人数,加上他正好十人,剩下五个班每个平摊到两人头上不多也不少,梦境简直就是掐算好的。 他仰着头往上看:“那二楼有什么?” “办公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医务室和活动室,化学物理这些需要做实验的课程偶尔会在活动室里上。” 和所有学校构造没什么不同,卫嘉祥也没打算带他们从头到尾仔细转一圈。唯一让人比较在意的一点就是活动室的门被锁上了,对此他称里面有很多器皿怕学生乱碰,只有需要进行实验时才会打开。 “三楼和一楼一样,只有三个班级和卫生间。我带你们去食堂看看吧,这样等晚上你们就可以去吃饭了。公寓离食堂就两百米,很近,今天大家赶路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入职就行。” 一听有饭吃,有几个参与者高兴地嚷着要去。梦境里开销越少对他们而言越好,而且到目前为止氛围还算轻松,他们确实也感到饿了。 夏濯其实对三楼的六班更有兴趣,可也不能一个人逆流向上,只好按捺着跟在人群最后。 关渝舟捏捏他的手心,“有什么问题吗?” 夏濯迟疑着点头,目光放在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转弯处的原住民身上,“感觉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我在上来的路上和司机聊过,六班死了个学生。” 关渝舟若有所思:“六班?” “对,就是楼上。”夏濯指指头顶,“可是卫嘉祥到现在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还给我一种……故意避开了六班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关渝舟说道:“你到门口之前我和他沟通过,他的语言没有问题,但是眼神显得闪躲,特别是我问为什么急招这么多老师,又为什么走了那么多老师时,他期间有两次把目光挪开了。” “他的理由是什么?” “是城里老师接受不了山上的环境,所以才互相商量,一起离开寻找新工作了。” 夏濯嗤地笑了:“你觉得可能性多大?” 关渝舟竖起一根手指:“不到这个数。” “那就说明六班这个学生的死亡肯定有什么原因。我听他是吊死在树上,人死了肯定得分自杀还是他杀。学校越是努力隐瞒,这个原因就越不会太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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