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渝舟却不以为然,笑着又在他头发上揉了几下,“那不摸了,去看看覃念在做什么。” 夏濯平静没多久的心境又开始波动起来。 自从知道对关渝舟有好感后,就很难再像原来那样随意自如地控制住情绪了。 他嘴一撇,看着身前的男人没事人一样转身朝着卧室后的书房走去,从床上蹦下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覃念自上次撞破了他们的“好事”之后,就下决定以后见情况不妙就躲起来。许是那些没什么文化的镇民觉得书算不上好东西,零零散散地搬运后还留了半柜子下来,他随手一翻就上瘾了,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念,这是他一直养成的习惯。 在现实世界中小黑无法和他共享视线,他们一人出现就代表着另一人的隐匿,所以他每次看书都会念出声。 之前他在精神病院时,每天看书时间都很有限,并且环境有些糟糕,一些病人会抢会骂,拿到手里的书也脏得无法下手。 尽管如此,那些缺字少页的故事却支撑着他在里面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 但认识了关渝舟后,他就被带离了那个满是噩梦的地方。 他有了自己的书柜。 他喜欢看童话,他向往那种美妙自由的世界,他更喜欢在纸上记下印象深刻的句子,一行行地渐渐累积成一摞摞的财富。等一觉醒来,他就能看到句子下方落着另一种笔记,那是小黑在认认真真地给他回应,在给他的财富增添更多的金银珠宝。 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 覃念抱着书,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在看什么啊?” 身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他一跳,手里的书一脱落,却被另一只手在空中捞了回去。 “《蓝色的海豚岛》?”夏濯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我对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原来应该看过。” “您看过吗?”覃念看上去有些高兴,“讲的是一个叫卡拉娜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在海豚岛上生活的故事,很励志的。” 夏濯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么和我说我也记不起来的。”他把书放回覃念怀里,扭头去看关渝舟,“关渝舟,你看过吗?” “没。”关渝舟摇了下头,犹豫几秒,“但有人和我讲过。” “关先生没看过?”覃念有些诧异,“但是……您送我的书里有这么一本,我很喜欢上面手写的那句话。” 关渝舟嘴角陷出了一点凹痕,在光照下尤其的明显,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翻涌起来,夏濯面不改色地问:“写了什么?” 覃念对那句话很熟悉一般,说起来十分通畅,没有一丝停顿: “黑暗会使人感到孤独,朗图就是卡拉娜的明灯。我们终将遇到彼此,也会成为彼此的明灯。”
第76章 给主人的献礼(二十) 夏濯头开始疼。 在覃念说完那句话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朗图和卡拉娜这两个名字很熟悉。 但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个故事的细节。 他木木地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好一会儿才甩了甩脑袋。 “啊!”覃念忽然反应过来,垫着脚把书重新往书柜里塞,“对不起……这本书我很喜欢,所以我、我一不留神就拿来看了……” 书页掀动,一张纸从夹缝里掉了下来。 这像是一张上课时小孩子会传递的纸条,红蓝两种颜色的笔一行一句地用文字的方式交流着。 红:你把那个白兔子带来让我看看,我让他们对你好点 蓝:可是我妈妈说兔子不能送给别人 红:为什么呀? 蓝:妈妈说它很贵重 红:那不带来学校,我们出去玩吧。我知道一个秘密基地,明天放学后去那里玩躲猫猫! 蓝:可以只有我们吗? 红:当然,他们对你那么差,我们不和他们玩。带上你的小兔子吧,就让我一个人看,好吗?求你啦! 蓝:好吧 红:我们是朋友哦! 蓝:谢谢你,丽丽 红:不用谢哦 “丽丽?”夏濯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前三个失踪者里的那个訾嘉丽?” “这是秋应华和她传递的纸条。”关渝舟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日期,不能断定写于什么时候。” “我之前还觉得她是个对秋应华好的小姑娘呢,但是这段对话看起来好奇怪。” 关渝舟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微妙。” 强调别人对他不好,再提出自己是他朋友,以此来要求将东西带出来。 这不是套路是什么? 夏濯问:“这个秘密基地是哪里啊?怎么觉得又是一个新地点。” 关渝舟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东侧河对岸的沼泽地。” “什么?” “镇长强调过这个地方不能去,秘密基地很可能指的这里。” 覃念在一旁听得有些懵:“躲猫猫这种游戏是不会在靠近沼泽地的地方玩的吧……不会太危险了吗?” “等等。”夏濯蓦地想起了车上看到的那张报纸,上面三年前的新闻标题是什么来着?好像也提到了镇子东侧。 啊,对。 水平西镇东郊伐木场被陷淤泥,竟于七日之内夷为平地! 他又想到在车内厕所里秋应华那些断断续续的哀叫内容,什么“好黑”,什么“我要出去”…… 而且当初伸过来的那只手上也沾着黑泥。 如果秋应华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有被发现,所以才会有三年前失踪一名儿童的消息,那他当时放学后被带到伐木场,又被哄着骗着关进了屋子里,再到后来随着屋子一起被活埋了…… 这都说得通了。 夏濯脑内信息疯狂转动,直接连成了一条线,“是伐木场,秋应华最后死的地点是伐木场。就是那片沼泽地,他肯定在里面。” 訾嘉丽根本不无辜,她是骗秋应华去的,这张小纸条就是出事前一天两人传递的。 虽然她在纸上答应了不会带其他人一同去,但她肯定通知了别人,因为秋应华在车上说的是‘你们在哪’。 那么和她一起去的人是谁?夏濯觉得,只可能是同样在寻人启事上出现过的益阳嘉和童永安了。 他们三人是共犯,所以最先被报复了。 关渝舟:“走,去右边。” 既然左边是秋应华父母的卧室,那么右边就应该是秋应华的地界。 地上的那条血迹从楼梯口开始蔓延,他们跟着过了一个转角,一直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 白色的木牌歪斜着挂在门上,“玩具室”三个字已经裂开。门被推开后,夏濯闻到了浓郁又潮湿的腐臭味,也见到了厚厚一层的红。 那些红像是叠加过好几遍的蜡,暗沉的、鲜艳的,大片大片铺在脚下,将地板浸到鼓起,混着灰的粘稠液体成了蝇蛆最好的养料。 夏濯没忍住干呕一声,忙把毛巾重新捂到脸上。 太恶心了。 一侧墙上靠着的那具尸体穿着黄色的运动装,头掉到了一旁,拧成结的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将已经浮肿的脸给完全遮住了。 但能看见垂在一旁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夹着发丝的草莓发卡。 失踪人一号,十四岁二中学生,訾嘉丽。 掉了头的不止她一个。 还有床下蜷着的,天花板上坠着的。 丝线将身体束在了吊灯上,被迫摆着扭曲的姿势,似乎注意到有人推开了门,连带着整个灯架一同摇晃起来。 夏濯根据寻人启事上的着装信息断定这两个就是同样失踪的益阳嘉和童永安。 而他们跟了一路的那个拿了球的丰文耀正歪斜地坐在角落中,脑袋被塞在了破开的肚子里,只露出了一个混着泥的后脑勺。 四个失踪的小孩齐了。 窗外噼里啪啦下起了雨,豆大的水滴打在玻璃上,眨眼间就留下了一条又一条湿痕。 哪怕捂住了口鼻,眼睛也被空气中的气味熏得发疼,夏濯觉得就差那么一点泪都要随着雨一起落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突然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正自身后投来。 夏濯下意识去抓关渝舟,却摸了个空,猛地睁开眼,周围什么都不剩下。 他正站在一片黑暗里,手里的手电筒光线微乎其微,濒临报废一样勉强照到小腿,再往下像是陷进了泥地里,看不见也动不了。
[哥哥。] 秋应华在身后喊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甜,保持着小孩子特有的声线。 夏濯呼吸凝重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用余光仔细看了左右,确定关渝舟和覃念都不在这里。 他明明就没有离开对方超过半米,结果还是逃不出被拖入其他空间的命运。这个认知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立在那里,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全身的血液都似是凝结不再流了。 [哥哥。] 秋应华又喊了他一声,冰凉的手拽上了他的裤子,急迫地想要让他搭理自己。 [我长得很吓人吗?] 夏濯心道: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他又撞上了最差的情况,关渝舟这口毒奶奶得真好! 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是不见了,但黑暗却让他冷静不下来。他看着手里微弱的光亮,汗很快就将握把染得潮湿。 [我长得很吓人吗?] [为什么不看我呢?] [你之前是在骗我。] 夏濯发誓他现在腿软绝不是因为怕这个小东西,他只是在黑的地方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而已。 但他迟早得克服,不能一离开关渝舟就像个四肢瘫痪不能自理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了脚跟,看见了刚刚及他腰高的秋应华。 小男孩仰着脸,空白的面部在他视线中逐渐立体,鼻子、眼睛、嘴唇一一成型。而本该白嫩的双颊正高高肿起,上面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红疹,静脉血管明显地贴在薄薄一层皮肤下,周围的抓痕和还未结痂的伤疤似是再深一些就会让它们炸裂。 病入膏肓的过敏现象,这和合影上那个可爱的孩子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秋应华松开怀里的球,满手鲜血混着胃酸就那样直接抹在了脸上。像是被疼到了,他脸上的笑都扭曲起来,不依不饶地又追问了一遍。 [我长得很吓人吗?] 球撞上了夏濯的膝盖,又朝一旁滚了一段距离。 秋应华不去追它,依旧捧着自己的脸,浮肿的眼睛里淌出细细两道黑乎乎的淤泥,[你怎么不说话?] [爸爸妈妈一定是不要我的,他们第一次看到我这样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我长得很吓人吗?] 吓人,肯定吓人啊。 还好他吓得喉咙都堵住了,不然乍得看到这么畸形的面孔说不定就叫出声了。 关渝舟说不能再给模棱两可的敷衍答复,虽然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但这解决办法不跟没说一样吗? 说没被吓到的谎会死,说被吓到也会死,这完全就像一个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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