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那孩子叫应华吧。”大爷叹了句可惜了,“他俩是文化人,给这孩子取的名字也很有深意,不过我这肚子里也没什么知识,说一通一个字都没记住。” “‘应’是通达、响应,‘华’是荣华与光耀。”关渝舟说:“出自一首诗。” 夏濯歪头问他:“什么诗?” “自妆分天地,三才应化,山川华丽,秀野兰芝。” “好像是这么一句,太长了我听都没听懂。”大爷惭愧地笑了两声,“你们也是文化人啊,从城里来的吧?” “是呀。”夏濯十分不客气地接收了“文化人”的头衔,“您说到现在也没说到点上,东郊那边到底有什么啊?” “东郊那边原来是个伐木场,一片林子慢慢都被砍了拿去造家具卖了。这铁路大部分都是这秋家人投出来的,他们总共带了多少钱过来我也不清楚,但原本都是大户人家出身。” “为什么伐木场不让人进呢,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吧。” “那伐木场周围树砍倒了一大片,只剩下光秃秃的墩了。有一天镇上的人忽然发现一个土坡塌陷了,露出了一个天然的山洞。”大爷半闭上眼,努力回想当年的情形,“有人猜是矿洞,有人猜是墓穴,猜来猜去里面都埋着好东西。但说归说,就没人敢下去。 “秋应华当时已经上小学了,他一直身体就不健康,不知怎么得了个怪病,晒不得阳光,一晒皮肤就起疹子,密密麻麻成片成片的。秋家夫妻两人为了他这个病四处跑,其实这铁路修的也一半算是为了他们家孩子,一周五天都在外面求药。 “正巧那天回来时路过了伐木场,一群人围在那儿讨论该谁下去一探究竟。这时有人认出人群外头穿着大风衣的秋天睿了,当众喊了他一声,所有人全都盯过去瞧他。” 说到这儿,大爷有些无奈地苦笑几声,“那人明摆着故意的,就是想让他俩下去送死。这些家伙心里都有底,谁不知道下面会是什么个状况?” 哪怕他们不直接提,秋天睿也明白这些人的意思。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秋天睿对这个道理明白得很,他一咬牙,上前接过了下洞的工具。 紧跟在他身后的蒋雅洁见状不放心,但又不能不做这件事,便说着陪他一起下去,两个人前后还能有个照应。
“于是这两人就这样下洞了。” 大爷伸手去抓挡风玻璃下的烟盒,抓到手里后颠了颠,里面却已经空了。 他犯了烟瘾又没法解馋,只能顺手从窗户外揪了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直到那种苦涩的味道荡开才接着把话往下说。 “镇子里那些人谁都比他们有经验,他们就是故意的。他们都把这一家三口当猪养了,想什么时候宰了吃就什么时候宰,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好处已经得了不少了,却永远都不知道满足。 “那洞里什么都没有,全是他们开采过度改变了地质,脚下的土全往下陷,只剩下一层空壳了。这两人下去后,上面人对着洞口不停地问东问西,那声音在洞里荡来荡去,直接把洞给荡塌了。” 夏濯听到这总算明白了,秋天睿和蒋雅洁是被活埋了。 “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没了,只剩下秋应华一个,当时他才多大呀,那么小一点。也许是老天有眼,人做天看吧,这地塌了几年后,整片伐木场都陷进泥里去了,现在那片都被封起来,不让人进了。这镇子几乎全靠一个伐木场做工来养活,现在伐木场是没了,他们生活来源也被截断了。” 秋应华也就是个小豆芽菜,丧父丧母时肯定连死是什么都还不懂。夏濯觉得这事情从头到尾只有秋应华是能称得上可怜,对这原住民沉重的语气深有感悟,可转瞬又奇怪道:“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您不是隔壁镇子的吗?” 大爷没说话,忽然拧动车钥匙发动了车。 变动使一时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和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 夏濯心头一跳,手摁在门把上试了试,发现车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死了。 他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偏头去看关渝舟,却见对方正表情平静地看着随车启动而开始摇晃的平安福车挂。 夏濯随着他的视线一同看过去,目光略过后视镜,原本肤色黝黑的大爷此刻脸竟白得像一张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甚至还微微发青。 根本不像个活人。 “东郊就在……前面……” 油门一脚踩到了底,窗外快速闪过的树枝不停撞在车盖上,尖锐的声响磨得人耳根发麻。夏濯没什么防备,差点一脑袋栽覃念身上,被关渝舟一把拉了过去,额头磕上了对方的下巴。 “嘶!”他抬手去捂头,伸一半又揉向关渝舟的脸,声音被颠得直打颤,“怎么回事啊突然的?” 这不刚刚还好好地一起聊天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关渝舟拧着眉,“看来你说对了,他的确不是隔壁镇子的。” 又是他随口一说惹来的麻烦?夏濯扭头去抓那大爷的手臂,结果却只摸到了一片空气。 他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伸长了胳膊去够车钥匙,指尖刚碰上浑身就如过了电,疼得他猛地一哆嗦,闷哼着后退缩回了关渝舟身旁。 关渝舟攥过他的手腕,“怎么了?” “钥匙不能碰!”夏濯抖了抖手,整条手臂还在发麻。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电击,看一片肌肤已经泛红,又不放心地往关渝舟鼻子下递,“你闻闻,是不是里头肉已经焦了?!” 关渝舟仔细查看,见没大碍后张口替他吹了吹,“你别乱动,先让他带我们走。” 目前车已经驶入森林,周围的树木数量渐少,远处零散的树墩映入眼帘。明明头顶没有多少树叶的遮掩,上方的天空却暗了下来,阴冷的气息渗过窗户缝进入了车内,直往人身体里钻。 “关渝舟,他会不会直接把我们往沼泽里送啊。”夏濯扒着车座,眼巴巴瞅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 “会。” “……我就随便一问,你不用这么认真回答我。”夏濯脑子里又跳出一个想法,立马朝蜷在一侧紧抱自己的覃念看去,“钥匙小黑可以拔吗?” 覃念反复摇头,眼里全是慌乱,“他、他之前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我刚刚叫过他,但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应我。” 大爷还絮絮叨叨地念着:“一家三口……都在这儿……” 夏濯以为他是在说他们三人,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一家三口”指的是秋家三口。这话证实了他们对于秋应华死亡地点的猜测,果然也是葬身于这片伐木场中。 再往里围了一圈木栅栏,一旁竖着醒目的“危险!禁止入内”牌子。围着的那片土地颜色发黑,一片片苔草生长在薄薄一层积水上,随处可见疮痍的痕迹。 大爷魔楞地望着那片沼泽地,不停地重复道:“都在这儿……都在这儿……” 眼看车即将碾过标语牌冲进沼泽地,夏濯心想肯定是有办法的,让车停下来的办法一定有的。他咬住手指,余光却见身后飞快地窜出一只手,正朝着甩出半圆弧度的车挂抓去。 愣神间,车挂已经被关渝舟攥进了手里,平安扣下系着的那只猴子金灿灿闪着光。 随着一声闷响,线断了。 大爷的残影晃了晃,抵到头的油门也松了开来。关渝舟手腕一撑,翻过座椅落在驾驶位上,栅栏离车身不过半米远,他踩下刹车猛打方向盘,车身贴着地皮原地打了个转,随后稳稳地停在了标语牌前。 一旁的泥地里“咕嘟”冒了个泡,像是惋惜险些到嘴的猎物就这么飞走了。 车内一时只剩呼吸与心跳声,夏濯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生怕抬一抬胳膊都能让车再往前滑行。关渝舟开了车门锁,拔出钥匙的同时,大爷的叹息回荡在车内,沉闷的一声,随着车窗的下拉而消散了。 “如果当初……没让他们留下来……” 【获取梦境碎片*1。】 【高亮注意】条件达成,剧情主线已被参与者更改。 【特殊事件】多年前水平西镇发生的事一直是原镇长的心头之结,他死后不得安息,希望能够对此做出弥补。 【特殊任务】超度秋家三口徘徊的怨魂。 【特殊提示】秋应华的心愿对此来说很重要。此剧情已将镇民好感度降低为[敌对],请小心应对。 【额外奖励】积分*5。 (任务倒计时300s) 夏濯看完光表上跳出的内容,“原镇长?” “这个人是水平西镇原来的镇长,也就是最早接触到秋家三人的那位,根本没有什么隔壁临镇的存在。他当初拒绝了别人提议杀死秋家三口得以修建铁路的提议,所以遭到了抗议,才辞去或者被迫辞去了镇长的职位。” 所以邀请参与者来这里的镇长也不是他,而是他所述中起初与他在一起说话的那位。 关渝舟摊开手心,里面的金猴子依旧在。他将东西塞到夏濯手里,“收着。” 夏濯纳闷,“我拿这个干什么?” “拿去玩。” “……” 空气中泥土和死水的腥气顺着呼吸道被吸入肺部,黏黏腻腻的好不舒服,夏濯刚推开车门,又嫌弃地重新缩了回去。 关渝舟弯着腰回了后座,“五分钟准备时间。” 夏濯随手将小金猴揣进口袋,靠着他的肩,“现在只有四分钟了。” 关渝舟问覃念:“小黑还没反应?” 覃念掏出镜子,看着里面毫无所差的自己,要哭不哭地摇头,“没有,关先生,我、我叫不到他。” 关渝舟皱了皱眉,“嗯。” 夏濯夺过他手里的水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一会儿我们怎么做?” “找到秋应华的尸体。” “我知道要找到,可怎么找?这一片都是沼泽地,他早就沉在里面了。” 小黑能派上用场的话,情况就会简单得多。但现在他没发出场,关渝舟只能退而求其次,“下去捞。” 夏濯震惊。 关渝舟安抚性地冲他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时拉过他的手吻了手心,“还疼吗?要不——” 夏濯条件反射地打断他:“我不吃药!” “那用冷水敷一下。”关渝舟也不勉强,“下次小心点,别那么着急。” 他算着时间推开了车门,将险些被甩出去的狄盛身上的绳子解开,一端系在了自己的身上。夏濯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不大放心地欲言又止,嘴开了合合了开,最后问他:“好像更改剧情后难度更大了,协助镇民把白兔子抓到是不是就轻松得多?” 关渝舟倒是不紧张,慢条斯理地在车架上打着绳结,“后悔了?” 夏濯不置可否,心里想的确是有点。但当初关渝舟给了他选择,是他自己选的要去帮助秋应华,也是他的选择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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