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刻意压着声音,但在本来安静的房间里还是稍显突兀,登时,周围的病人家属都朝他看了过来。 他压着火,把水杯使劲在床头柜上一放,说:“喝水!” 宋海林赶紧直起身子,拿过来水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放心,又自己尝了一口,才把吸管递到苏慎嘴边。 田喆在一边哼了一声。 “你甭耷拉着脸了啊,人家看了还觉得你跟我多大仇呢,看见我捡了条命回来气成这样儿。”苏慎边说着还笑了几声,笑着笑着突然咳了几下,带动地肺又疼了起来。 他往枕头上倚了倚,真疼啊。 “叫你早来检查你不来,非得这样再往医院送,老子他妈……老子回回站在手术室外边准备着给你送终,你他妈多少次了,回回这样我受得了么我。” 田喆把声音压在声带下边,憋着气息恶狠狠地说。 宋海林手里拿着苏慎喝完的水,坐在床边看不清楚表情。 苏慎本来想再贫几句嘴,但是实在是疼得难受,疼得没劲儿,疼得喘不上气儿。 真疼啊。 不是不能忍受疼痛,可前提是,这种疼痛能有一个确切的持续时间,他能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光,能知道需要坚持多久,而不是想现在这样没有出口地淹没在深海里,没有入眼的希望。 太疼了。 这种疼,不只是在这几天里会持续地伴随着他。在往后的不知道多少年里,随时会有,来了就轻易不走。 凭什么啊。 苏慎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偷偷扁了扁嘴。 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说:“没事儿,我没事儿。” 宋海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很久之后,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在他耳朵边上轻声说:“哥,疼就说,我在呢。” 苏慎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的委屈一下子忍不住了。像是憋闷了亿万年的浪潮开了闸,冰封了一辈子的雪山被岩浆冲破。 他朝着宋海林扁了扁嘴,说:“我很疼。”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田喆几乎是摔门而出。 病房的门被弹了一下,随后裂开了一个门缝儿,楼道里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在屋里荡了两下。 他冲进厕所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凉水,再往镜子里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通红。 苏慎啊。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慎。 他认识的那个苏慎,永远都在逞能,在人前永远都是贫嘴耍赖不示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慎,那么……脆弱。 好像把所有的壳儿都剥干净了,只留下了软软的一团,云似的。 从小到大,从苏慎还懒洋洋地不愿意搭理欺负他的小朋友开始,他就是无坚不摧的样子,别人觉得这小孩儿实在是太受难了,他自己也应和,也跟着说太惨了太惨了我真的太惨了,但说出来,都是用着贫嘴调笑的语调,显得没心没肺。 这次的并发症不是最严重的一次,也不是最疼的一次。田喆知道。从还上学的时候把苏慎背进医务室开始,他实在是陪着苏慎度过了太多太多次类似这样的情况,他见过苏慎疼白了脸还笑着说冷笑话的样子,见过他自己个儿在夜里突然低声呜咽几声然后马上自我嘲笑般地压在喉咙里哈哈大笑的样子,见过他为了不来医院一本正经装可怜的样子。都是装的。 他知道。 最疼的时候,就连医生都不敢相信那个躺在床上给邻床讲恐怖故事的人刚做完手术。 这次,苏慎竟然轻易示弱了。 在那个叫宋海林的人面前。 他找到了一个自己愿意交付的人,多么幸运,那个人也愿意来包容他,愿意做他的依仗,所以,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才会委屈。 委屈铺天盖地。 在这个人面前,也不需要坚强。 田喆捂着脸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鞋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回了病房。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苏慎窝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宋海林坐在一边盯着他的脸看,抓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手背。 田喆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又有点古怪的想法。
怪不得狗蛋儿喜欢宋海林呢,被这么捋毛应该没猫不喜欢吧。 这个想法一冒头,他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正好看见宋海林回头朝他看过来。 他朝宋海林勾了勾手。 宋海林回头看了一眼苏慎,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放慢了捋手背的动作,持续了一分钟,才慢慢松开。确定苏慎真的睡着了,才朝门口走过来。 田喆头也不回地在前边快步走,走到这层的楼梯拐角的时候,宋海林突然拉住了他,他转头看着宋海林,宋海林说:“有什么话在这儿说吧,不能走远。” 边说着还回头朝病房看了一眼。 田喆笑了一声,有点无奈。心想,苏慎在他心里一直是独立惯了的人,过去那些年,苏慎经常自己待在病房里没人照顾,或者说,苏慎不怎么希望有人一直在他跟前儿转悠。这下来了个宋海林。苏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或者说是,因为某种原因,有了某种底气。 这个某,大概就是受人爱惜的底气吧。 “我这个兄弟啊,”田喆这么开了头,“我这个兄弟啊,是真的对你好。” “我知道。”宋海林说。 “我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一直都是以自己为重,不爱考虑别人,但对你,是真不一样,”田喆没管他,自顾自往下说,“他这人,说实在的,挺冷漠,捂不热养不熟的,你知道我们俩多少年交情么,要不是我上赶着,他现在指定一个朋友都没有。就这,他还不愿意在我跟前儿喊疼呢。” “他这人,不爱喊疼。要是喊了,那就是真的疼。”田喆拍了拍宋海林的肩膀。 宋海林没说话,下意识瞟了一下田喆的手。 “他有啥事儿都爱憋着,要是……”田喆顿了顿,“有些事儿他不告诉你,你别怪他,不是他经意不跟你说,他从来就这样,多担待。” 田喆脑子一团乱。原来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上来了,这么这乱说了一通,竟然有了点儿托孤的架势。他暗自苦笑了一下。 自家白菜引来了猪。 关键是这猪情深意切的,不好意思往外撵。 自家白菜还就认准了这头猪。 宋海林点了点头,奇迹般地从田喆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里边提炼出了中心重点,他往墙上倚了倚,说:“放心吧,我会照顾他。” 以后,会的,只要疼了,他就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不会让他憋着。 以后,会的,只要想哭,他就会肆无忌惮地哭出来,给他一个肩膀。 以后,会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会照顾他。 “会开车吧?”田喆把车钥匙扔给宋海林。 宋海林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没驾照。” “我也没有,”田喆说,“没事儿,我们这小地方不查。” 说完之后摆摆手,下了楼,脚步在楼梯间里撞出了空旷的混音。 “你怎么回去?”宋海林冲他喊。 “我得回去上班儿了,没闲工夫在这儿陪床。”田喆答非所问。 宋海林转了转钥匙圈。苏慎,的确是对他很好。的确是,把他看得很重。 比他自己个儿重。 叹气。 唉…… 因为心疼,所以叹气。 再叹一次。 不多,再叹一次,就回病房,还他的铁蛋儿哥一个开开心心的黑子。 不能是一个叹气黑。 住院的日子里,苏慎还是天天儿给邻床讲故事,把旁边来给他爸爸陪床的小男孩儿吓得晚上睡不着觉。赖不得他不讨小孩儿喜欢。 喊疼,就那么一回。 再往后,苏慎总是避重就轻,只要护士一来给他扎针,就哼哼,先是嫌扎针疼,再是嫌药里头的阿奇霉素让人犯恶心,不然就嫌点滴一打好几个小时,手臂酸。绝口不提他真该疼的地方。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受罪成了惯性,真想要装个可怜的时候,反倒总觉得没必要。只能趁着这几天儿腻歪腻歪宋海林,端茶倒水捏腰捶腿,趁着没人偷亲一口摸几下,还挺滋儿。 苏慎本来就挺幼稚的一个人,平常自己个儿端着,偶尔只在恶趣味里体现体现,现在生病了,又有宋海林在身边,可能自制力下降了不少,就更幼稚了,比邻床那个五年级小男孩儿还小孩儿。 白天他铺开试卷辅导宋海林做题,那个叫阳阳的小男孩儿见了也跟着把自己的作业拿出来,装模作样地学习。宋海林正在那儿被道解析几何给弄得抓耳挠腮,苏慎打着点滴单手指导他画辅助线,这里没把尺子,也没个正经桌子,画出来的线都歪歪扭扭的。 完美主义者苏大神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干脆单手板板正正重新画了一条。 阳阳逮着空儿喊了声儿:“哥哥,你会不会数学题?” 宋海林往那边看了一眼。 “来,我教教你。” 五年级的题,刚开始学分数,宋海林打眼儿就会,比起刚才那道连题目都得看好几遍才懂的解析几何有成就感的多。 苏慎瞟了一眼,故意捏着嗓子撇着嘴:“哥哥,你会不会解析几何?” 宋海林放下笔,笑了一声。 然后回头朝苏慎扑了一下。 “扎着针呢!”苏慎赶紧喊了一句。 “来,你教教我。”宋海林边眯眼笑边在苏慎嘴角亲了一口。 苏慎一连给宋海林讲了三种解题方法,一直讲到点滴打完还不停。 宋海林听完之后还要再算数,自己解,脑袋都大了一圈儿。幼稚的苏小慎折磨完宋海林不算,又冲阳阳小朋友招了招手。 结果,阳阳又是被恐怖故事吓得一晚上缩在被子里不敢睡觉。 晚上的病房静了下来,同屋的病人也都早吃了药睡觉。苏慎这几天的打的针里头助眠的药物比平时分量重,白天早睡够了,晚上也睡不着。 他把的腿搭在宋海林的膝盖上,宋海林边给他按摩,边笑话他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我那是怕你教坏祖国的花朵。”苏慎把手枕在脑袋后边。 “他那朵花顶多算个祖国的,坏了也不心疼,”宋海林手有点酸,甩了甩腕子,继续,“你这朵花才金贵呢,我的。” “我说最近糖醋排骨到我这儿就光剩个醋了呢。”苏慎说。 “啊?” “糖都给你用来抹嘴了。” “那……”宋海林笑了,“甜不甜啊?” “光给我剩的醋,我从哪儿知道甜不甜。” 宋海林四周看了看,突然凑近了,稳稳地在苏慎的嘴唇上印了一下,好半天才离开,问:“现在呢?” 苏慎盯着他笑,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摇头,说:“没尝出来。” 宋海林又重新凑近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