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青背倚着小黑屋,对里面道:“小祖宗,你出来吧,你说的我全给你准备好了。一个小帅哥的拥抱,还有等着你的老爹。” 身后,门一动,佟青直起身子。 门内,小女孩伸出一只手来,手臂很瘦,又苍白,显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张子昂不知怎么从这只手上认出了他女儿的影子,大叫一声,大步奔来。但小女孩的声音比他的动作更快,她尖锐地叫道:“你别过来!——” 张子昂的动作猝然停止了。 小山看戏似的看着这一幕,也被弄得莫名其妙,笑着遥问佟青:“他们怎么个意思?多么貌若天仙的女孩儿啊,连个脸都不露。还是说我就这么可怕,是个女孩儿都不愿意看到我?”话至最后,小山的表情略微有些狰狞。 佟青心说你的确挺可怕的,不过您俩之间却绝对是误会,既然一个愿抱一个愿挨,还得让这事早点成了为妙。他对着小山招手, 这事儿十分无厘头,细想起来又让人觉得有些讽刺:两个人的不自信加起来,说不准还能成了自信呢。这女孩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到连亲爹都不愿意见,却相信一个平时不怎么聊天、甚至背地里还嘲讽她样貌丑陋的同学;小山和兰兰虽然年纪不大,可在一起生活了也有段时间,小山却宁可从另一个女孩儿身上找到自己“不可怕”的证明,反倒拒绝再和兰兰努力沟通一下。 佟青无意去分析这个脑残体验想要表达的意义,光是配合完成剧情,他就已经心力憔悴。 张子昂被女儿吼停了步伐,可怜巴巴地站在路当中,看着小山走到门边,开门,又进去。 佟青能听到门里的对话,只听见小山仿佛恍然大悟的声音:“是你啊,你怎么不来学校了?” 小女孩很小声地回答了什么,佟青没听清,小山又说:“这和来不来学校有什么关系。你可挺记仇的,换了是你说我长得丑,我早就忘了这茬了,你记到现在?……哟,还敢打我,你不怕我?” 这对话听起来还挺正常,就像同学间和睦的对话。但是看张子昂的眼神,佟青觉得小山出来可能会被打断腿。 没过多久,门就又开了,小山脸上红光满面。 佟青:“……”真是毫无求生欲。眼见张子昂脸上都快冒出火来了,他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直逼小山而去。 小山“嘻嘻”笑着,火上浇油:“阿叔,你女儿还蛮可爱的。” 张子昂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就走来了,小山拔腿就跑,张子昂对着他的背影怒骂了两句,但他只追出了两步,视线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在张子昂惊喜又期待的眼神中,小姑娘非常胆怯地,走出了房门。她先是从门后露出半张脸,很快又缩了回去,慢慢将门打开了,整个人还藏着,但光线已经进入了久久处于黑暗的屋子里,照亮了她的全身。她从一片和煦的光中走出来。 张子昂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冲上去抱起了小女孩,将她高高地举起来。 小女孩因为已经有了小山拥抱的缓冲,开始时虽然有些惊吓,紧紧地抓住张子昂粗壮的手臂,但很快适应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遂松开手,在半空中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看起来像是结局的场面让佟青瞬间放松下来,顿时感觉到一种疲惫。 小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寻找兰兰。佟青原地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 正这时,一片阴影落到了他头上。佟青抬头,看见猫叔正微笑着浮在半空。 张子昂和他的小女孩同时意识到了什么,都抬头看着天上。 “唔,好啦,”猫叔看起来似乎心情愉悦,甚至有闲暇打量佟青几眼:“那么体验环节就到此为止了。” 小女孩立刻意识到奇迹即将消失,她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张子昂轻轻将小女孩放下,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接着,他像一个勇士一样走到猫叔下方,抬头直视着猫叔,眼睁睁看着它将头顶的帽子取下,鞠了一躬,又将帽子抛来。
黑帽子又一次将张子昂裹入其中,等帽子飞回猫叔手中时,他的眼睛也重新变回了原来无神的模样。 小女孩看见他的眼睛再一次瞎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张子昂顺着小女孩的哭声,走过去抱起了她,接着转身往村里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他对着佟青的位置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好了,现在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里就剩下了他自己和女儿。 佟青觉得自己的思想已被拉面男带歪了,在这种疲惫之下,竟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和他之前的看法大不相同。 最终,佟青得出一个结论:此游戏可能使人变态。 好在他并不觉得没有手是一件好事,还有足够的动力去和小山争夺双手的主权。 距离六点,也就是必须回宿舍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小时。佟青决定最后去林子里晃一圈——他始终很在意小山走出来前,双手上的“鲜血”。 但他没有进到林子深处,只是在边缘徘徊,始终让回头的道路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左左右右地探查,发现一个人影倒在林子中。是林芳。 她的头上有一个伤口,显然是大树倒下来时,砸中了她。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佟青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一步窜到林芳身边。他半跪在她身边,低下头探了探她的心跳,又用膝盖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林芳。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刚说完,马上就意识到林芳实际上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显然受了重伤,她眉头紧皱,似乎陷落在什么噩梦之中。对于佟青的动作,她毫无反应。 佟青:“……”这下有点难办,他总不能把她叼起来?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叽里咕噜”的话语,那声音像是在抱怨什么,声音很轻,但极有穿透力,落在佟青耳中引起某种共鸣,震得他脑袋发疼。 不过好在那女人的声音时隐时现,似乎她正不断在林子里穿梭。 一般人肯定不至于边自言自语边散步,这情况极有可能是她追着什么人。 佟青立刻想起,不太爱说话的女生薛静雯对应的,正是一位说话让人头大的“祥林嫂”。当时是林芳拿走了纸条,说可以帮助薛静雯。 他多少能还原刚才的现场,可能是林芳被大树击中之后,“祥林嫂”失去了倾听者,就失去了控制,继而找上了躲在一旁的薛静雯。薛静雯逃入林中,又因为失去方向,迷失在林间。 佟青试着喊了一声薛静雯的名字,片刻后,近距离听到了“祥林嫂”的魔音。薛静雯能听到他的声音,并向他的位置靠近了,但因为她不能说话,所以无法和佟青沟通。 只要佟青不断用声音提示方向,她就能顺着佟青的声音不断靠近,走出树林迷宫。 但佟青一声不吭,不再发声。如果这时候让薛静雯带着“祥林嫂”走出来,大家都不一定能安全。 必须想个办法……佟青的目光四下搜寻。 但他一无所获,桉树附近植被稀少,连土壤也沙化了,其周围根本找不到可使用的工具或其他植物。 佟青看着身边人粗的桉树树干,树干的底端留有一个掌印——先前小山打断了它。这树干全长少说有十米。太吃力了,谁也不可能将这么粗长的树干用于搬运。 佟青试着去挪动树干,果然推不动它,只好借着膝盖将林芳的身体摆成平卧姿,又弯下身子用肩膀将她的头挪向一侧。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做完这些,佟青站起身,果断地准备往回。 要不要救薛静雯?佟青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一边退,一边又喊了一声薛静雯:“你顺着我的方向慢慢来!看到林芳就捂住耳朵!林芳已经离林子边界很近了。” 佟青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静雯显然听懂了他“慢慢来”的意思,似乎是带着“祥林嫂”迂回地往佟青这个方向来了。她虽然安静,却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并没有选择一开始就捂住自己的耳朵——也是因为这样,她为自己留住了一线生机,等到了佟青。 佟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及至自己又听见唠叨声时,再后撤一步,很快就回到了林子的边缘。他没办法等到薛静雯出现,只能先行一步离开。这一次,他是用尽了全力往回跑。 他既然选择了将薛静雯带出来,就等于选择了将“祥林嫂”这个危险源带出来。 他必须让其他人也做好面对这个npc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草草你为什么又开始扫地图了。
第32章 假如给我三天(十八) 六点未到,宿舍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萧宁和夏雪霏站在几人当中,大家的表情都不是很好。见到佟青来了,好几个人用不同的方式招呼他。 夏雪霏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已经顺利通关了。 郑文杰又挥手又呼唤,在其中算是最为热情的,但他的笑容也非常勉强。 夏雪霏当先一个道:“你来了,快来。” 看样子是有什么消息。 萧宁看向郑文杰。 郑文杰挠挠头:“是这样。我今天不是看他们几个踢球么?有个男孩故意为难我,踢了我一脚,那我踢晕了……我做了个梦。” “等等,”佟青听他开场,不得已先打断了他,继而转向众人,将薛静雯和“祥林嫂”的事和几个人说了。 萧宁立刻皱起眉头,显然这件事超出他的预期,但他片刻后便说:“我们到时候找东西塞住耳朵。我想薛静雯和林大嫂相处这么久,应该能从她口中逃生,只是林芳医生……” 佟青一愣。先前的自我介绍中,没有人特意提到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的职业,为什么萧宁知道林芳是位医生? 郑文杰低声说:“我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佟青猛地看向郑文杰。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萧宁示意他继续说。 郑文杰:“我在梦里,想起了之前的事。我来到这里之前,在地铁站里发生了踩踏事故。那个时候我在刷手机,被人推倒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当时拼命刷手机,是因为微博上发布了一条视频,是一个医生被患者杀死,那个医生就是……就是……” “就是林芳。”萧宁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头。 拉面男在一旁又恢复了他阴沉的脸,此时忽然道:“咱们这么不同的一些人,能死在一起,啧,还挺缘分。就是咱们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恐怕‘死’这个概念得换换意思。” 方相如在一旁已经吓得呆了,面色惨白。 拉面男见他那样子,嘲道:“我看还是别怕吧,和地狱比起来,这里像天堂。” 一时间没人说话,四下十分寂静。这一片区从村镇中隔离出来,没有人气,也没有牛羊等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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