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晓:“……” 他浑身不自在,也就不往下说了。 倒是他的话点醒了殷澜,殷澜连连点头:“对,你说得有道理,如果晓灵真的讨厌爸爸了,早一点带爸爸来就好了……” 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说话仍然断断续续。 似乎乐晓的推理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要不断确认:“那你觉得是为什么?你、你也知道一些关于晓灵的事,对不对?” 乐晓求助一般看了一眼陆冰烨。 陆冰烨好笑,替他答道:“不是因为你们家里的事,否则,你儿子也会进来。” 乐晓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细节,他竟一直没有想到。殷澜是和儿子一起来苗村玩的,但是进入愿井的,只有殷澜一个人。要么是殷澜精诚所至,所以进来了,要么就是殷晓灵……想让他进来。 殷澜伸手,轻轻抚摸着身前的相框,努力回想当时发生的事。 那应该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出行。 又或者女儿只是想携带一张他的照片?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18号和19号回来了。 18号一眼就看见地上泥塑捧着的相框,面色微微一变。 “找到当时留下来的爪牙了?”她声音平稳,转头问乐晓。 乐晓正在发呆,因为他正努力回想来时大巴上的格局,18号应该就是手持铃铛的那个女人,在她身边,就是21号殷澜和一个小男孩……三个人就像一家人。 “你说你是陪很重要的朋友来的苗村,那个朋友是谁?方便告诉我们吗。”乐晓没来得及回答问题,已经蹦出了一个问题。 现在留下来的人里,不是他的同学,就是中学生,不是中学生,就是18号的伙伴,除了6号和莫名其妙的7号看不出来历之外,“很重要的朋友”几乎已经没什么选择了。 死去的20号,据之前的推断,也是18号的伙伴,应当不是那个“很重要的朋友”。 医生谷超,自然也不像。 这么看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18号眉心微动,红唇抿在一起,似乎没料到乐晓这么警觉。 “嗯,当时这么说也是迫不得已,”18号淡声解释:“实际上殷先生是我的雇主,我猜想他的女儿就在这个愿井中,才把他一起带来。” “那为什么要带着小男孩呢?”乐晓不解地问。 他问得真心,的确不解,18号的脸色却很是一僵。 显然,她是进入过愿井网站的,明知道此次前来有很大概率碰上危险的愿井,却还是带着殷澜和小儿子来了。 “这不怪她,”殷澜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我想起来了。我是委托过一个叫雯雯的女人,带我来苗村找女儿。我们每年都来的,这几年儿子也来,原因在我。” “自从晓灵出事之后,我的心情不佳、和妻子的关系也变得非常尴尬复杂。我时常看到晓真——就是我儿子——就会想到晓灵,成日闷闷不乐,又会影响晓真,一旦影响到晓真,妻子就会生气。我们没有人做错,只是因为一场灾难,让我和我的家庭都度过了一段非常煎熬的时光,我们之间出现了无法挽回的裂隙。就因为失去了的那一个,导致我们都没法完整地爱其他人了。”
“尤其是当我想着放下一切,将家庭重新建设好时,就有一种背叛了晓灵的感觉。我觉得我必须找到她,不论她……是什么情况,我都要和她说清楚。” 殷澜坦白。 男人说话时表情平静,但眉宇间仍然有挥之不去的郁色,显然那段时光是真的痛苦得令人难以忘记,甚至到了现在仍未抚平。 殊不知,他的话也一字一句敲进乐晓心里。 这种感觉,乐晓,太明白了。 当时他和妹妹只是出了个门,妹妹就失去了双腿。从那往后,乐晓就深深地活在自责之中。他始终坚信,是他不吉利的体质导致了这一场灾难。 实际上,不止乐晓本人这么认为,养父养母也是那样认为的。原因非常简单,乐晓身边的人,总会倒霉。他总能带来各种各样的厄运,又容易乌鸦嘴。 因此,尽管善良的妹妹多次劝导乐晓、劝导家里人,说这件事不是乐晓的过错——毕竟谁能算得准车祸什么时候会发生呢——乐晓和养父母却彼此都无法释怀。 从那之后,乐晓就搬出来住了,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和妹妹偷偷联系,他想尽自己可能,满足妹妹的所有愿望。 但再进一步,约见面,乐晓就不敢了。他生怕让妹妹走出家门,就又碰上什么事情。 光这一点,使得他和善解人意的妹妹也吵了几次架。 妹妹不能理解的是,明明她才是站在乐晓这一边、不断为乐晓开脱的人,为什么乐晓反而和父母站在一边,限制她出门? …… 谁都没有错,或者说,在乐晓心里,错的只有他自己。 但一场灾难毁掉所有人的关系,真是太容易了。 “所以,你想找到你的女儿说清楚什么呢?”陆冰烨在旁,忽然开口。 是啊,说清楚什么呢? 说清楚我们始终是爱你的,没有放弃寻找你。 还是……希望你知道这一点之后,能够原谅彻底放下你、不再被思念折磨、继续往前走的我们一家人? “我想要,知道她的愿望。” “你们不是说,年轻人来了这里是为了实现愿望吗?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也不知道什么爪牙、什么愿井、我的女儿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我想尽自己所有可能,满足那个她想实现的愿望,我真的不想让她一个人困在这里苦苦挣扎。” “警长,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殷澜一个大男人,终于泣不成声。
第36章 银铃铛(二十一) 仿佛都能听到警长心中,没有问出的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18号才轻声道:“阿澜,这是很难的。哪怕是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也很难知道对方真正的愿望,更何况……” 18号不再继续说了,她自知失言,这么说起来像是殷晓灵已经死了。 殷澜不说话了,只是静静跪在原地。 18号目光渐渐通红,转向陆冰烨:“能再给他一点时间吗?” 陆冰烨一扬眉:“我有的是时间。” 言下之意,他警长自然是能活到最后的,如果其他人不怕死的话,他也没意见。 这个人……18号微微皱眉。她根本搞不懂这个警长,要说他根本不负责呢,上一轮在他的引导下也没有人员伤亡,要说他负责呢,看起来又有些吊儿郎当不管人死活。 “我不同意!”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响起。 众人转过头去,见是7号拉着马义的手肘,急匆匆地来了,显然听到了刚才几人的对话:“太可怕了,那边的泥塑裂了好几个,我看虫子都快爬出来了!我们再待下去就是死,你要留下来,你自己留下来好了啊。” 闻言,19号看了一眼18号,脸色阴晴不定。 从19号的反应来看,他和18号之所以急匆匆回来,也是因为看到泥塑有皲裂现象。 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有一个时限的,不会给他们无限的时间去试错。 “雯雯,”果然,19号开口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青已经死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私心,就让我们都赔上性命。我们本来没必要来的,这个井根本就没人愿意来。” 这男人一直木讷,说话也一直是一板一眼,脾气很好的模样。但他此时显得有些焦虑。 7号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哟,我说呢,感情这位叫雯雯的姐姐是喜欢咱们殷先生啊,刚才说什么来着,人家家庭不幸福,这可是个好机会!我看姓殷的你家庭不幸,其实是因为出轨吧?” 女人一下子抓到了八卦的核心,说得眉飞色舞,眼珠狂转。 殷澜的胸膛重重起伏,但什么话也没说。 一个静默的背影,也就默默站在他身后,凝睇着他。这个美艳的女人既没有反驳7号刻薄的言语,也没有反驳19号队友沉痛的指责。除了听到“小青”二字时,她脸上闪过一丝哀伤之外,没有其他表情。 她从进入这个愿井以来,一直是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即便现在,也站得很有气势。 她仿佛是想用姿态告诉众人:不论别人怎么说,她已经决定要守护一个人,而她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 19号沉声:“林雯!” 18号没有回应他。 林雯在愿井里来来去去许多回,见了各色的人,唯有殷澜对女儿这种始终如一的执着,让她感动。她对他也并非男女之爱,只是觉得她必须保护愿井里难得纯净的灵魂。 第二个让她有这样感觉的人,是乐晓。因此她也不问理由地特别照顾乐晓,是同一个道理。 正是这样的理想主义,让19号皱了皱眉。 7号见没人反驳她,更是得意,开口还要再说,却忽然惊叫一声。 只见她身边上的泥土似乎有了生命,活动起来,活像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7号简直吓疯了,像跳踢踏舞一般一溜烟跑出十米远。 19号冷然看着她:“我们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他竟然也是一位攻击型技能的许愿者! 大家的底牌都逐渐掀开,场面登时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正如陆冰烨之前所说,在愿井里,所有的关系都很脆弱。伙伴、朋友,乃至于爱人,都常常彼此反目。 场面陷入沉寂,眼看着这一组人也即将离心——而双方争执的内容只是需不需要拖一拖时间,让殷澜去了解殷晓灵的“愿望”——乐晓犹豫半晌开口:“如果我……” 陆冰烨几乎是在同时打断了他:“作为朋友,你们四个人没有话要说吗?” 话毕,他下颚冲着四个中学生微微一抬。 乐晓一愣,四个像背景板一样的中学生则吓得跳了起来。 刚才场面一片混乱时,乐晓注意到陆冰烨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应该是看出他的不对劲。但乐晓并不准备和陆冰烨分享过于私人的事,也没做什么解释。 现在陆冰烨忽然跳出来打断他……是不希望他帮忙吗?不希望他替殷澜去探查殷晓灵的愿望? 因为死人的愿望无足轻重? 还是说,在陆冰烨的心中,无论殷晓灵的愿望是什么,都不足以改变事件的结局? 乐晓第一次脑海里一片混乱。 4号中学生最先反应过来自己被警长点名,怏怏回答:“不知道,她总是一个人和自己玩儿。后来我觉得她很酷,就经常主动找她玩。她学习很认真的,但其他人老是嘲笑她,对吧,你们都嘲笑过她不是吗?” 1号、3号脸色都有些发白,惊疑不定地看着4号:“你、你在说什么啊?” 4号笑了笑:“人都在你们面前了,你们还不肯承认。变着法子给她找茬,不是你们常干的事么?” 1号小男孩红着脸:“我干什么了?我就是调皮抓过她的辫子而已,已经道过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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