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干晕乎乎地回来了,新娘车辇里的蔷薇香气浓得它受不了。 “他什么都不肯说,也说不出来。脖子上还卡着个铁圈圈,发不出声音,脸上那东西也让他张不开口。”鱼干趴在余洲耳朵上,“不过他手指能动,写了点儿字,让我来约你。” 余洲:“约我?” 鱼干用一种古怪的暧昧语气说:“约你今晚见面。” 余洲:“……” “私会!是私会哦!”鱼干兴奋得乱滚,“虽然新娘是男的,但长得和阿尔嘉好像。阿尔嘉挺好看吧?不错、真不错!” 它滚得高兴,看见樊醒在阿尔嘉怀里望向这边,一时得意忘形,游了过去。鱼干嚣张地在樊醒面前跳蜜蜂的八字舞,这是它在这儿跟采蜜的蜂子学来的。鱼鳍鱼尾扫来扫去,好几次直接抽上了樊醒的脸。 樊醒笑眯眯的,手在脸上乱拂,鱼干在他抓住自己之前一个闪身游开。 “怎么了?”阿尔嘉问。 “有小虫子。”樊醒噘嘴说。 没有人看得见鱼干,包括阿尔嘉。 借口夜深,余洲把樊醒叫回来。樊醒一身熏人的香气,窝在余洲怀里问他是不是不舍得自己,余洲根本懒得回答。 “你有结论了吗?”樊醒被他抱在怀里,舒舒服服地靠着余洲胸膛。 余洲和他对视一眼,樊醒笑了:“我配合得好么?” 鱼干无法加入这场聊天,急得打滚:“什么?什么?” 余洲言简意赅:“阿尔嘉可能不是笼主。” 此前,他们对“笼主是阿尔嘉”这个事实没有任何疑问,但能看见、听见鱼干的新娘,让余洲和樊醒心中同时生出疑惑。 仔细一想,没有任何人说过阿尔嘉是笼主。人们称阿尔嘉为王,但没人确认过,他就是笼主。 笼主是“鸟笼”之中身份最特殊的人。熟悉鸟笼机制的姜笑认为,樊醒之所以变小,是笼主对历险者设下的规则。 但阿尔嘉完全不知道樊醒并不是小孩。他也看不见鱼干。 鱼干闷头思考,可它没有脑子,思考显然是一件令它头疼的事情。 “所以你今晚会去吗?”鱼干只好另起一个能参与的话题,“去山顶的宫殿,见阿尔嘉的新娘?” 余洲毫不犹豫:“当然。” 等到飞星崖上狂宴结束,已经是子夜时分。在没有钟表的地方,柳英年教他们用星辰和月亮的位移来辨明时间。 柳英年懂得很多奇特的事情,比如没有人能看懂的文字。和其他人一心想找出和解开谜题相比,他更喜欢跟鸟笼里的人交流,研究这儿发生的事情。 余洲心想,自己身边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眼下跟在他身后的,樊醒。 “小屁孩子不要来捣乱。”鱼干装模作样斥责,“这是大人的约会。” 樊醒:“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未成年鱼吗?” 鱼干:“巧了,老子今天正好十八岁哦。” 从河边前往山顶的宫殿,必须要经过飞星崖。飞星崖宴会散去之后,地上还三三两两躺着纠缠的人。余洲一言不发,低头快走,过了飞星崖立刻跑了起来。 新娘在自己的礼服上用手指画出地图,鱼干告诉了余洲。 山顶的宫殿远远看去漂亮,但没想到结构却异常简单,就像没来得及仔细规划,草草建成的一样。 新娘怎么会知道潜入宫殿的隐秘通道?余洲怀着疑惑,拐进了灌木丛生的小路。 身后传来摔倒之声,余洲硬着心肠走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樊醒趴在地上,慢慢撑起,抬头看余洲,一双亮晶晶泪眼。 余洲:“……” 鱼干:“真男人不能心软。” 樊醒低头擦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但没听见哭声。他又开始朝余洲跑来,一瘸一拐的,膝盖受了伤。 余洲还是回头了。他快步跑到樊醒面前,把他抱起来。樊醒立刻抱住余洲脖子,趴在他肩头呜咽。 余洲:“别装哭,很恶心。” 樊醒:“人家现在是小孩子。” 余洲当然知道樊醒不是久久,甚至不是小孩。但他见到樊醒流眼泪,见樊醒受伤,心里就没办法放下他。人类怜悯人类幼崽,这是本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决不是对他心软,余洲内心斩钉截铁。 余洲耐心跟樊醒说明不能带他去的原因。 姜笑等人本来也要随行,但新娘只见余洲,余洲便决定单独行动。 柳英年担心他的安全,余洲却知道,自己身边有鱼干这个不能用鸟笼规则解释的东西,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安全的。 樊醒不听,终于严肃了半分钟:“带我去,至少遇到问题时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你总不能跟鱼干商量吧?它有什么用。” 鱼干和余洲双双沉默。一个震惊失语,一个思考不言。 樊醒:“我也想离开这个鸟笼,而且我绝不会坏你的事。你忘了我救过你几次么?” 鱼干的脸做不出丰富表情,小嘴“啧啧啧咦咦咦”个没完。樊醒不理它,只看着余洲。 余洲转开眼,最后还是抱着樊醒往前走了。 新娘指示的道路藏在王宫下方,是幽深的地下水道。 进入地下水道之前,余洲叮嘱鱼干,若是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它得立刻恢复原本的样子,把他俩带出去,哪怕把宫殿撞个稀烂。 鱼干:“我、我不一定做得到哦。那个,变大需要契机。” 余洲:“你做得到。” 鱼干扭捏:“我只是一条小鱼干。” 余洲:“别忘了是我把你从海底救出来的。” 鱼干哑口无言,半晌才找到话反驳:“干嘛呀!干嘛都用救命之恩搞道德绑架!” 余洲皱眉:“小鱼干还懂得什么是道德绑架?” 鱼干闭嘴不吭声了。 水道幽深,曲曲折折。走到尽头竟然是一架梯子,往上望去,头顶是一扇圆形的小门。有光从小门的缝隙中透出来。 鱼干游到小门处,把鱼眼睛贴在缝隙上。 上头是一个房间,充满了蔷薇的香气,令人迷迷晕晕。鱼干撞了下门板,很快有人走到门上,遮住光线。 门打开了。 “你们好。”是男人嘶哑的声音。 新娘换了一身正常的长袍,看着水道里的余洲和樊醒。 房间宽敞,富丽堂皇。余洲和樊醒爬出水道之后,那圆形的入口便在两个人眼前,渐渐消失了。 余洲扭头看眼前的男人。 他和阿尔嘉长得太像了,无论五官还是神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鱼干悬在樊醒头上,男人先看向他,目光下落,注视樊醒。余洲正要解释带樊醒来的原因,男人先开口了。 “抱歉,是我把你变小的。”他说,“等我获得自由,从这个房间离开,我就撤销这个禁制,让你恢复。” 余洲:“……你可以制造王宫的通道?” 男人点头:“当然。我可以消除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可以重新建造它。” 答案毋庸置疑。 “我是笼主阿尔嘉。”男人朝余洲深深鞠躬,“历险者,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有这可怖的从兽,但我想,你应该有能力帮助我,帮助鸟笼里的所有人。” 余洲:“……你才是阿尔嘉。” 男人平静看着余洲:“是的,我是真正的王。” 深吸一口气,他站直身体。即便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他的脚踝上也仍旧带着脚镣,铁索隐没在墙上,他的行动范围只有床、窗户和桌子。 “请你们诛杀我的兄弟,伪王亚瑟,”阿尔嘉一字字说,“解救我之后,我会打开‘鸟笼’的门。” -------------------- 作者有话要说: 鱼干跟蜂子学跳舞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姜笑:鱼干,来表演一下。 鱼干嘴上扭捏,跳得比蜂子还要热烈欢快。 姜笑:呃,有一种恶寒的感觉。 鱼干:你们人类,不行!!!
第17章 蔷薇汤(9) 在“鸟笼”里生活的人很容易会忘记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岁月。大多数日子都是重复、重复、重复,死亡和复生也一样。 阿尔嘉也忘记了。 但他仍牢牢记得,自己和兄弟亚瑟落入“陷空”时是什么样子。 那是初春的某个清晨,他们骑着马巡视自己的农场,满山满谷的蔷薇在春风里冒出新芽,朝露清爽。 丰收、甜美的一年初始,他们商量着重新装修山庄,迎接即将嫁过来的、阿尔嘉的新娘。 越过小溪时马儿栽倒,他们跌入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口。 那时候兄弟俩还不知道这里名为“陷空”。 他们的语言中没有这个词语,需要很吃力地让舌头和口腔运动起来,才能准确发音。 之后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在各种不同的鸟笼里辗转了三十三次。 第三十四次,阿尔嘉以为他们也一样能够安全离开。 原本的“鸟笼”是一个狩猎场。 猎场各个角落里藏着武器,游戏开始之后,人们要立刻四散开,去寻找武器,或者结盟,或者单枪匹马活动。 原住民们端着武器狩猎历险者,或者被历险者反向狩猎。那是一个简单的生死游戏,就像掷硬币,正反两面,生或者死。 没有别的选择。 并非所有原住民都愿意参与这样的杀戮游戏。历险者之中的新生者更是彻底失去斗志。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树林、溪水,全被染得一片赤红。 阿尔嘉兄弟俩和剩下的历险者商量之后,决定反向追踪笼主。 在原住民的帮助下,阿尔嘉兄弟抵达了笼主所在的居所。 但笼主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亚瑟不幸落入陷阱,命悬一线。 笼主给了阿尔嘉一个选择:杀死被困在陷阱中的亚瑟,笼主就会放剩下的所有人离开。 “我做出了选择。”阿尔嘉说,“亚瑟为了陪伴我,决定留在这里。” 这些事情的大概内容柳英年已经从石板上解读出来,余洲原本听得并不十分仔细。但最后一句,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亚瑟没有死?” “没有。” 一个令人惊奇的念头在余洲脑中闪现,他失声道:“……亚瑟的身份仍是历险者?!” 阿尔嘉微微点头:“如你所见,他正是这个‘鸟笼’中,唯一随时有机会杀死我,取而代之的人。”顿了顿,他声音更低沉了:“而且这个可能已经越来越清晰。” 彼时阿尔嘉刚刚成为笼主,“鸟笼”中的一切随着笼主的更替而立刻发生变化。但阿尔嘉本人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鸟笼”,当时的“鸟笼”是混沌的。 大地上灌满了流沙,河流和天空混杂黑红两色。树林中的树木在狂风里摇动、大笑,原住民恐惧而慌乱,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重构,世界像巨大的漩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