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被太阳灼晒之后,人的肤色会变深;经过锻炼,肌肉也可以练得壮实。但是萧珏栖身书院,常年以诗书为伴,又是养尊处优的藩王世子,怎会无故曝晒身体?而且,短短一个多月能练出这么虬结的肌肉么? 还有,萧珏的脸一直都是白净如玉的,照理说,裸露在外面的脸和手的肤色比衣服遮盖的躯体要更黑,不太可能背上的肤色变黑,而脸色却不发生变化。 “糟了!”顾怀清猛地从凳子上弹起,顾不得系好腰带,衣衫不整的便冲出门去。 “大哥,大哥,快醒醒!” 顾怀清冲到段明臣的房间外面,用力拍打他的房门。 段明臣其实也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房里调息打坐,听到顾怀清的呼唤,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打开房门,上下打量着衣衫不整的顾怀清,问道:“怀清,发生什么事了?” “是孔寒松,我担心他会出事,我们快去!” 顾怀清来不及跟段明臣解释,就施展轻功,飞快的朝天一阁奔去。夜色中,他的身影迅疾如电,犹如一道青烟。 段明臣毫不迟疑的跟上,运起轻功紧追在顾怀清的身后。 他们先赶到天一阁旁的孔家,却发现只有孔老夫子睡在床上,孔寒松却不在屋里。 顾怀清脸色一变,转身便往雪香园而去,跃过围墙,直奔水心亭。 晦暗不明的月色下,雪香园寂静无声,只有湖水拍击堤岸的哗哗声。 在水心亭邻水的一侧,远远看到茂密的睡莲丛中,似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浮浮沉沉。 顾怀清和段明臣心底一沉,赶紧上前拨开睡莲,只见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瞪着绝望的眼,墨色长发犹如无边无际的海藻,漂浮在墨绿色的水面上。 孔寒松果然死了! 顾怀清倒退两步,闭了闭眼,袖子里的双拳用力捏紧。 段明臣叹了一口气,上前替顾怀清系好衣袍的带子,理了理他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将他揽进温暖结实的胸膛。 顾怀清靠在段明臣的胸前,说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你叫锦衣卫过来打捞尸体,我去叫醒大家,不能再拖下去了。” ****** 深夜的会客厅,济济一堂站满了人。 书院的管理人员和夫子们都到齐了,包括冰心、蒹葭、李笠、林秋和五位夫子,安王世子萧珏也被请到了场,只有孔老夫子缺席,因为他在得知爱子遇害的噩耗时,就当场晕厥过去。 除了书院的人,御林军也站在四周,个个都身披盔甲,手持长剑,一脸肃杀。然而,段明臣及锦衣卫诸人却不见踪影。 顾怀清两腿微分,端坐在厅堂上面,脸罩寒霜,犹如冷面阎罗一般。 冰心小心翼翼的问道:“顾大人深夜叫我们起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深更半夜,被十万火急的从床上叫起来,拉到会客厅,大伙身上的衣服都没穿整齐,有人披头散发,有人衣衫不整。 不过,最近书院里连连发生凶案,大伙儿的神经也是紧绷着的,睡得也不踏实,听到顾怀清的邀请,都不敢耽搁,赶紧过来。 顾怀清面无表情的一挥手,两名士兵从后门抬进来一具尸体,陈放于会客厅中央。 “老天!这不是孔寒松吗?”李笠白了脸,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怎么也死了?” 顾怀清道:“孔寒松死于今晚,跟颜俊相似,后脑被石头砸破,昏厥后被溺死于湖中,死亡地点也跟颜俊一样,是在水心亭的旁边。” 刚刚打捞出来的孔寒松的尸体上裹着一层墨绿色水藻,惨白的面皮透着死人的青灰,圆睁的双眼显得尤其恐怖。 冰心只看了一眼,就难受得捂住胸口,娇躯摇摇欲坠,蒹葭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萧珏看清了孔寒松的面容后,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顾怀清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第86章 似是而非 在死一般压抑的静默之中,顾怀清拂了拂衣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缓缓的说道:“近日来书院接二连三的发生学生被杀的事件,而凶手却至今不明,想来在座的各位心中必然是惊惧不安的,尤其是冰心山长,内心必是饱受折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众人听了都连连颔首,赞同顾怀清的看法,冰心更是咬着唇,眼圈都红了。 性格直爽的林秋说道:“是啊,就像撞了鬼一样,无论怎样加强防范,被害的人还是越来越多,真不知道,那该死的凶手到底是谁?又是因为什么目的残害学生?” 蒹葭打了个寒噤,颤声道:“会不会……真的有鬼怪作祟?不然,为何每次都死在同一个地点?” 顾怀清冷笑一声道:“莫说这世上没有鬼神,即便是有,也不会无缘无故取人性命。这世间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心。” 顾怀清停了一下,道:“之所以夤夜将各位召集起来,就是为了指出这位凶残而狡诈的凶手。虽然他擅长伪装,心思缜密,但百密一疏,终究还是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顾怀清环视一周,清冷而犀利的目光一一滑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萧珏的脸上。 “世子殿下,我想请问你,为何你方才看到孔寒松的尸体,并没有像前两回汪子瑜和颜俊死时那么伤心?” 萧珏微微一愣,继而镇定的解释道:“子瑜和颜俊都是我喜爱之人,对于他们的死,我当然会非常悲伤。孔寒松与我虽有同窗之谊,但平时并无深交,对他的死,我感到惋惜,但是自然不会像痛失所爱那样悲伤。” 顾怀清挑眉,反问道:“世子跟孔寒松真的只是泛泛之交?孔寒松不是你的情人?” 萧珏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承认我有时候难免多情,但没必要撒谎,我之前已经跟段大人说过了,我跟孔寒松不是情人,我和他从来没有过亲密关系。” 顾怀清似笑非笑的望向李弦:“李夫子,对世子说的话,您有没有意见?” 李弦原本是不打算做出头鸟的,他来到晋江书院教书,也是看中了这里清静的环境,又有许多水灵的学子给他灵感,然而书院接连发生凶杀案,搅得他也无法静下心研讨艺术。 被顾怀清这么揪出来问,李弦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低咳一声,说道:“世子的话恐怕有不尽不实之处,我曾经亲眼目睹你在雪香园的假山里与孔寒松欢好。” 萧珏微微皱眉:“李夫子会不会认错了人?” 像是为了证实李弦的话,顾怀清将一卷画轴抛出,平摊在地上,赫然就是萧珏和孔寒松在月下缠绵的春宫画,画上萧珏虽然只露侧脸,但看容貌毫无疑问是他。 萧珏瞠目结舌,俊脸涨得通红,连声道:“这……这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跟孔寒松欢好过!李夫子,您为何要无中生有的编造这种画,坏我名声?” 李弦怫然不悦:“我李弦虽然只是一介草民,但在书画界也小有名声,谁不知道我从来都只作写实画?况且,这等风流韵事,世子做都做了,为何不敢承认?” 萧珏羞恼成怒,勃然道:“我堂堂安王世子,有什么事是敢做不敢当的?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再说一遍,我跟孔寒松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 萧珏愤然转过脸,盯着顾怀清说道:“顾大人,仅凭李夫子的一面之词,和这么一张乱七八糟的画,你就怀疑我么?” 顾怀清摆摆手,说道:“世子稍安勿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今日你穿的可是白色深衣?” 萧珏按捺住怒气,点了点头道:“是,那又怎么样?” “白色深衣的确是没有特别之处,但是在场的人当中,唯有你,今日穿了这样的衣服。” 顾怀清走到孔寒松的尸体前面,抬起他的右手,从他紧紧攥着的手心里取出一小片白色布片:“世子请看,是不是跟你的衣服是同样的颜色和布料?” “此间学生都穿的深衣,这并无特别之处。”萧珏争辩道。 顾怀清拍了拍手,便有手下捧着一件白色深衣走进来。 顾怀清拎着深衣的领口,轻轻抖开衣服,只见那衣角处撕裂了一小片,正好与孔寒松手里握着的布片可以拼上。 顾怀清解释道:“我刚刚命人去世子的房间,这件破了角的深衣就挂在世子的房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萧珏身上,震惊、质问、指责、鄙夷,不一而足。 冰心用无比沉痛的语气问道:“世子,真的是你?” “不,不是我!”萧珏被众人尖锐的目光所谴责,一时间也慌乱起来,“我真的没有杀人,那件袍子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敢诅咒发誓,真的不是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萧珏身上,顾怀清却不动声色的看着萧珏的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低下头,只为掩去嘴角一丝得意的笑容。 萧珏猛地扯住顾怀清的袖子,惨然道:“顾大人,若这一切是上头的意思,一定要我萧珏的命,我也无话可说。” 顾怀清抽出胳膊,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说道:“哎呀,世子何必这么惊惶,我并没有说你是杀人凶手。” “呃……”萧珏一肚子的愤懑怨气骤然落空,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呆呆的望着顾怀清。
众人也被顾怀清弄糊涂了,明明人证物证都指向萧珏,怎么又说不是他? 顾怀清转向林秋,突然问道:“林舍监,我记得你养了一条大黄狗,对么?” 林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怎么顾怀清思维那么跳跃,一下子从凶手跳到他养的狗身上,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对,养了四年多了,用来看门的。” “我记得上次搜房的时候,看到你的狗冲着秦夫子叫,甚至想扑上去咬他,我还记得你说,这狗对熟人从来不叫的,只是最近突然变了,每次见到秦夫子都狂吠不止。” “是,大人记得没错。” “那你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狗见了秦夫子会吠叫的?” 林秋努力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但好像是从两个月前,秦夫子从西域游历回来以后。” “这跟此案有什么关系吗?”林秋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有的,大家都知道,人是靠双眼来辨识对象,但动物却不同,比如狗,它们是依靠嗅觉来辨识的。一旦它们发现气味不对,就会认定为陌生人,继而发起攻击。” 动物透过嗅觉做判断的道理,顾怀清还是被虎妞的例子启发的。虎妞刚捉回来时,因为思念猫妈而深夜嚎叫不已,段明臣给它拿来猫窝里的垫布,虎妞嗅到熟悉的气味,就立马安心下来。猫咪如此,狗也是类似。 顾怀清盯着秦御的脸,继续道:“其实,人的眼睛有时会被表象所蒙蔽,高明的易容术可以以假乱真,通过外貌的改变,掩去原来的面容,伪装成另一个人。但是,一个人的外貌可以千变万化,气味是不会变的,因此狗的判断,反而比我们的眼睛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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