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一定,警察内部的事情肯定媒体不清楚啊,谁还没点隐私了。而且听你这个意思,他肯定瞒了你很多,再说你出了那事,他割腕都有很大可能。” 陈述厌好久都没吭声。 他垂了垂眸,看向远方,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 周灯舟在电话另一边等了会儿,又一次好久都没听到他说话,只听到冬日的风在呼啸。 “……厌厌老师?” 陈述厌回过了神来,他慌忙敷衍着应了两声,说:“你说得对。……先挂了吧,我给徐凉云打电话。” “……好。”周灯舟说,“你有事给我电话。” 陈述厌嗯了一声,然后挂了语音电话。 他没有徐凉云的联系方式,只好就近给钟糖打去了电话。 二十四小时全天在忙敬职敬业的心理顾问钟糖老师很快就接了起来,问了句:“有事?” 陈述厌相当开门见山:“麻烦叫徐凉云接电话。” 钟糖:“……” 陈述厌知道对方是震惊他的要求,但他没那么多耐心等他震惊完毕。于是啧了一声,催促道:“快点,让他接。” “……不是。”钟糖说,“他睡觉呢……昨天晚上没咋睡。” 陈述厌有点不耐烦:“那把他叫起来。” “……刚睡下去半个小时,早上他又出门去查案了,回来还开了个会。” 陈述厌闻言默了一下,想了想徐凉云那个样子,一时心绪更乱。 他刚想说那算了,可话还没出口,钟糖就又说:“算了,我给你叫起来。好不容易你这会儿吹邪风要找他,一会儿你冷静了不找了,他把这机会睡过去,回头得揍死我。” 陈述厌:“…………不是……” 他刚想阻止,钟糖却压根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说完就放下手机,转头大喊一声:“徐凉云!!!你电话!!!醒醒!你老婆找你!!!” 陈述厌:“……” 陈述厌听到“老婆”这个词,禁不住眼皮一跳。 陈述厌听见对面一阵窸窸窣窣乱响,忍不住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莫名久违地紧张了起来,口干舌燥又浑身发麻。 片刻后,电话就被人换了过去。 他听到徐凉云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地拿过手机,声音黏糊地朝他闷闷“喂?”了一声。 陈述厌都想得到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不愿意睁开眼醒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接电话的样了。 沉默半晌后,陈述厌说:“是我。” 他听到电话那边迷迷糊糊的哼唧声瞬间一哽,全没了。 好嘛,清醒了。 陈述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可他想到当年那三枪,根本就笑不出来。
第十五章 十四话徐凉云在雷雨里来了,又在雷雨…… 徐凉云清醒了。 陈述厌听到那边又窸窸窣窣一阵响,应该是徐凉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人一紧张就躺不住。 徐凉云慌得好久都没应声,过了一会儿才慌慌忙忙跟陈述厌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问:“怎……怎么了啊?” 陈述厌:“……” 被这么一问,陈述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词。 他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脑子里晕乎乎的全是那三枪。 可是都五年了。 徐凉云早就好了,陈述厌也早就好了。 现在心疼,未免太晚,也太贱。 而且他也没必要心疼。他们早就分手了,是徐凉云自己选择不说的。徐凉云毫无理由的分手是真的,那之后仍然放着他不管自顾自消失也是真的,所有不辞而别的冷暴力都是真的。 陈述厌也仍然该恨他,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该因为他中弹而全部原谅。 ……可徐凉云中了三枪。 陈述厌心里乱糟糟的。他紧抿住嘴,在盛着爱恨两端的天平上摇摆不定,纠结得像要把自己撕裂开,连握着手机的手都隐隐开始用力。 徐凉云丝毫不知陈述厌的内心动摇,就那么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天。 陈述厌一直不出声,徐凉云就有点等不下去了,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陈述厌……?” 陈述厌轻轻叹了一口气,紧紧握着手机的手松开了些。 “晚上忙不忙。”他问。 徐凉云没回答。 陈述厌猜到他多半不会回答,就自顾自地接着道:“不忙的话,过来找我一趟。” “……不是。”徐凉云说,“你想起什么跟方韵案子有关的事的话,可以跟你旁边的警察……” “我没想起来,早把知道的全说了。”陈述厌莫名有点烦躁,啧了一声,道,“我就他妈不能约你了是吧?” 这话太过直白,徐凉云直接不吭声了。 他不吭声,陈述厌也不吭声。 他等徐凉云的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举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半天后,徐凉云才对他说:“我们分手了。” “我知道。”陈述厌说,“你在我住院的时候不要我了。” 徐凉云:“……” 陈述厌一时嘴快说过这话后,觉得自己实在像条被人扔下车,在原地呜呜嘤嘤不愿接受现实还在等人回来接的可怜小狗,于是撇了撇嘴,给自己找补了一句:“我现在也不稀罕要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 陈述厌又觉得好像说得有点太重了,抽了抽嘴角,接着补充:“我就是想看看你而已。拿着我上次扔你脸上的手套来,挺贵的。” ——十五块钱一副,照顾摆摊的老奶奶买的。 徐凉云还是没吭声,陈述厌却听到了他无数次差点出口的音节,想必是在那头好几次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估计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来。 “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去找你。”陈述厌说,“你不怕我在警局门口大喊刑警队长把重伤住院的男朋友扔ICU冷暴力分手的话,晚上大可以不来。” 说完这话,陈述厌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陈述厌内心还是久久难以平静。 他看向在大空草地上撒欢的布丁,看它快乐回归大自然母亲的怀抱,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冬日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脸发僵。 陈述厌感觉心里忽然就多了个隔栏,让这些原本磅礴的恨意上不去也下不来,总之再也无法纯粹。 纵然他知道他真的该恨。该用力的恨,把这曾经他最爱的男人恨之入骨。 陈述厌看向远方,怅然地叹了口气。 真的太贱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 被这三枪带着,那些原本深埋心底的鲜血淋漓也掀开了棺材板,慢慢地重新浮现回了心头上。 陈述厌其实不太记得当年那件事的详细情形了,如今想起这些,他都觉得像某一个遥远又离奇的梦。 他甚至都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被抓走的。关于那天的最开始的记忆,是有人泼了他整整半盆冰水,把他泼醒了。 然后在一开始的半醒未醒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咯咯咯咯疯得发哑,从那以后成了他的梦魇。 有光照得一片刺眼。 陈述厌眼前晃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恢复。他看到四周是一片工业风的水泥地,有两个影棚用的灯光直直冲着他照着,还有一个手机摆在他面前。 更准确的说,那个手机是摆在一个高高的三脚架上面,像在直播一样,摄像头开的内置,正面冲着他。 面向他的光太刺眼,陈述厌眯着眼,目光恍惚地看了会儿,才终于陈述厌从手机里面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面,黑色的皮带紧紧套在他身上,把他的手脚捆在这张椅子上,就连脖子上都被绕上了一圈,椅子四边连了许多线。 这是张电椅。 有冰水从他发间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陈述厌看到【视频中】的字样在手机左上角忽闪忽闪,带着红色的提示光。 陈述厌浑身冷得发抖,脑子嗡嗡作响,现实太过恐怖,就连惊恐都带上了一层茫然的色彩。 他傻了,但听到有个女人一直在笑,她的笑声至今都时常在他的噩梦里回响。 于是彻头彻尾的恐惧本能性地从他心里升腾而起,就此缠绕他一生。 陈述厌抬起头。 有个黑衣女人站在他附近,在看着他笑个不停。 看起来很眼熟。 陈述厌愣了好久,然后反应了过来。那是两个月前,开始在他家楼下超市工作的收银员——是叶夏。 叶夏一蹦一跳地朝着他走了过去,又背着手俯身下去,眯起的双眼里似有浓情蜜意,歪着脑袋笑着问他:“你醒了呀?”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他回答了吗? 陈述厌不记得。 他只记得她那时疯疯癫癫的,很快又大笑起来,展开双臂跳舞似的转圈,很兴奋地在说着什么。一会儿朝着他说,一会儿朝着在视频中的手机大声嚷嚷,喊着爱啊恨啊生啊死啊。 具体都在说什么? 陈述厌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时候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害怕得不行。 叶夏说了很多,然后打开了电椅的开关,于是高压的电流瞬间袭遍陈述厌全身。 陈述厌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感受。 仿佛血液逆流,浑身撕裂,骨骼崩碎,每一个细胞都在濒死挣扎,痉挛着惨叫。 陈述厌闻到空气里烧焦的皮肉味儿,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到喉咙冒血的惨叫声和生理性的哭咽声。他乱蹬着挣扎着,却根本没办法逃脱。 他要死了。 他想去死。 他疼得无法呼吸,后来近乎叫不出声,但他一直在心里念徐凉云。他记不清很多事,但记得自己痛得濒死时,记忆里说会让他安心一辈子的徐凉云的身影尤其鲜明。 从他口中说出的“安心”两个字尤其明亮。 于是,他在口吐鲜血,渐渐看不清眼前,痛得痉挛不断的黑暗里,发不出声音地不断地一声声叫他。 ——徐凉云,徐凉云,徐凉云。 能不能来救我,徐凉云。 救救我啊……徐凉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徐凉云没有来。 陈述厌的记忆里,徐凉云是没有来的。他或许来了,只是陈述厌不记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夏停下了电流,朝他走了过来。 陈述厌那时候浑身都疼,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地一阵阵痉挛着,近乎想死,就那么低着脑袋,一阵阵喘着血腥的粗气,喘得阵阵哽咽,疼得呜呜咽咽地沙哑着哭,痛得想缩成一团,瑟缩着身子发抖。 陈述厌艰难抬头。在被血泪模糊了一大片的视线里,他看到叶夏高高抬起了手。
一把刀狠狠剁在了他手上。 鲜血淋漓的惨叫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之后的事,全部没有记忆。 再醒来的时候,陈述厌人就在ICU了,还带着呼吸器,有仪器在旁边滴滴响,上面时不时上下跳动的数值是他的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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