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身后一声枪响。 子弹破空而来,正中叶夏肩头。 叶夏肩头一痛,表情瞬间扭曲,拿着刀的手猛地一哆嗦,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手上的刀也旋着飞了出去,划了一地滋啦啦响。 她捂住肩头,声音微弱了下去,又很不服输地大声哀嚎起来。 刑警们跑上天台,大叫着让叶夏别动,在大雨里艰难地把她双手铐在一起,骂骂咧咧地让她老实点。 林橘跑过来,一把把徐凉云从外面拽回了屋子里,好让他别再淋雨。 她气喘吁吁,被吓得满头冷汗,大声质问徐凉云:“你干嘛呢你!?你看不到她手上有刀吗!?你等死吗你你有病吧!!你怎么从凉警毕业的你个傻逼!!!” 徐凉云:“……” 徐凉云看着她,目光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伸手推开林橘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身摇摇欲坠地走回雨里,蹲下身去,把刚刚掉到脚边的枪捡了起来。 用左手捡的。 他回过头,把枪交给林橘,站在雨里哑声说:“拿走吧,你先下去。” “……?” 林橘一下子茫然了。 她看了看枪,又看了看徐凉云,然后又看了看枪,说:“什么拿走……这不是你的佩枪吗?我拿走干什么?” “先拿着下去。”徐凉云说,“我再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先下去,在车里等我。” “……哦。”林橘只好把枪接了过来,说,“那您别待久了,大雨淋多了会生病。” 徐凉云凄凉一笑:“我都快病死了。” 林橘愣住了。 她似乎有了什么猜想,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特别害怕。 她看着徐凉云,表情惊恐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连忙转头看向钟糖,脸上写满了“救命”。 钟糖倒一直目光凝重地盯着徐凉云——刚刚徐凉云面对着刀尖无动于衷,很显然这一幕让他觉得问题不小。 钟糖轻皱起眉,开了口:“你该去看个心理医生。” “改天吧。”徐凉云说,“我没心情。” “最好早点去。”钟糖说,“你这样可能要PTSD。” 徐凉云脑子昏昏涨涨,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什么D,但又好像没听过。 他看着不远处被压在地上还在挣扎大叫的叶夏,突然很累。 “无所谓了。”他凄凉地笑了声,“有什么关系。”
钟糖:“……” 钟糖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凉云这样,任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林橘都害怕了:“队长,你别这样……” “徐凉云。” 钟糖打断了林橘,接着道:“陈述厌还没出院。” 一听到这个名字,徐凉云浑身一抖。 “他可还等着你呢。”钟糖说,“我也会在楼下等你。” 说完这话,钟糖就转过头,跟林橘挥了挥手,说:“拿枪走。” 林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应了两声,拿过徐凉云手里的枪,转头跟上钟糖,下楼了。 她不太放心,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好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 她走后,上来抓人的两个刑警也压着叶夏走了过来,打算压着她下楼。 临走时,他们看了徐凉云一眼,没说什么,沉默无言地压着罪犯下去了。 被抓住的叶夏表情更恐怖了,大仇不得报让她的恨意愈发疯狂。 在从徐凉云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就像条被人强制拉走的疯狗一样大叫了起来,死命挣扎着叫喊。 “徐凉云!!!”她大喊,“杀人犯!!你是杀人犯!!!杀人偿命!!!你去死啊!!!你怎么有脸活着的你,你去死啊!!!!” 她声嘶力竭地大叫,挣扎着往他那边扑,像是恨不得把他咬死,真跟条疯狗一样。 刑警被她搞得恼火,又使劲拽了她一把,骂了一句“老实点”,用蛮力拽着她下去了。 被强拖硬拽下楼的叶夏还在不停叫喊,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你算个屁警察!!!” “你都不敢对我开枪!!!你算什么警察?!!” “你拿枪杀人!!你杀了我男朋友!!!!你算什么——” 压着她走的刑警无语,忍不住在楼道里草了一声,骂了两句神经病,然后就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她嘴里让她住嘴,于是她的话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成了一片心不甘的呜呜嗷嗷。 徐凉云站在雨里,再没吭声。 天台上还有一名刑警。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向徊。 向徊穿着雨衣,刚在瓢泼的大雨里回收了叶夏的刀。但他没急着走,就站在那里,目光同情心疼又可怜地注视了徐凉云好一会儿。 他沉沉叹了一声,走了上来,在走到徐凉云旁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徊用他独有的那一把老烟嗓说:“没办法,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我们就是这么个职业。” “要是真的受不了,放手也行。”他说,“多的是人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才放手的,但是也有很多人愿意顶着风也要跟你在一起……看你选哪个了,我个人更推荐后面那个。” 说完这些,向徊就又用力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离开了。 徐凉云站在雨里。 站在再无任何一个人的雨里。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但他却仍然听到陈述厌在惨叫,听见叶夏在笑,听见那些电流声把他的小画家撕得血肉模糊。 他越是不想去想,这些声音就越是清晰。 太清晰了。 徐凉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雨里捂住了脸,脑袋嗡嗡作响。 他眼圈红了,泪水融在雨里,没人看见。 徐凉云慢慢蹲了下去,雨声淹没了他的哽咽。 他就这样只身一人蹲在天台上,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像在被雨水吞没。 缓了好一会儿以后,徐凉云打了那一通电话。 徐凉云听到陈述厌声音还有点抖,徐凉云听到陈述厌故作轻松,徐凉云听到陈述厌自己都疼得不行却还在问他怎么不撑伞。 徐凉云还听到陈述厌的惨叫声依然犹然在耳,怎么都挥之不去,一阵阵把他的心脏喊得痉挛。 于是徐凉云说,我们散了吧。 然后电话挂断,他把自己推向了末路,推进了深渊。 徐凉云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把摔了手机,在和他那天大喊爱意时同样滂沱的雨里抓着头发,彻底崩溃,大喊着哭出了声。 他还听到陈述厌在惨叫,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徐凉云省去自己最后还是听到陈述厌在惨叫和钟糖说他要PTSD的事,把叶夏案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完了。 他叼着烟,接着说:“之后我下楼,正好他们带着叶夏去了三楼——她之前租的那个屋子里,让她找了些物证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正好他们也押着叶夏出来了。我就这样中弹了,过程跟你朋友告诉你的一样。” 说完这些,徐凉云才终于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出来。 五年了,他终于感觉到心里那些黑压压的东西散去了一些。 徐凉云站了起来,身形有点晃晃悠悠。 他抬头看向陈述厌,这才发现对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红了眼睛,正淌着眼泪看着他。 徐凉云早知会如此,表情一时有些于心不忍。 他走到陈述厌床边,把烟摁灭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坐到他身边,说:“别哭,有什么可哭的……这都是我活该。” 陈述厌红着眼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闭上了眼,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靠了过去,慢慢地伸手抱住了徐凉云。 徐凉云浑身一僵。 陈述厌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徐凉云僵得很厉害,僵得一阵阵发抖。 他也感觉到徐凉云真的瘦了太多。 陈述厌抱着徐凉云,在他怀里轻轻吸气。 再开口时,他声音都哑了。 “徐凉云。”他问,“我这五年……干什么呢?” 徐凉云:“……”
第二十六章 二十五话他说:“我们别这样了吧。”…… 徐凉云闭了闭眼,眼睫在一阵阵发颤。 他没有伸手去回抱住,就那么僵着身子坐在那里,伸手抓住了一团被子——很用力地抓。 他长叹了一声,低了低头,道:“别可怜我。” 陈述厌窝在他怀里,轻轻一颤。 陈述厌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于是从徐凉云怀里微微起身,抬头看向了他。 徐凉云看着他,眼圈红了,但却没有流泪出来。 “你该恨我的。”他哑声说,“你该恨我的。” 陈述厌怔住了。 徐凉云像是魔怔了,他往后蹭了蹭,像是想远离陈述厌一般,看着他一声一声自我催眠似的说:“我对不起你……我那么对不起你,你得恨我的……” “都是因为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他说,“你别不恨我啊……你得恨我……” 陈述厌好半天说不出来话。 徐凉云看向他的目光太过渴求,陈述厌只好叹了一声,开口道:“我恨过你。” 徐凉云声音一哽。 “但我从来没恨过你让我……受害。”他说,“我只恨你凭什么不来看我,凭什么因为这种事就要跟我分手。我知道你为什么,但是我就是恨你因为这种事就放手。” 陈述厌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悲哀。 “徐凉云怎么这么胆小呢。”他喃喃着说,“我喜欢的居然是这种怯懦的人吗。” 这话相当杀人诛心,徐凉云肉眼可见地浑身一哆嗦。 “我怎么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陈述厌说:“我就只恨你这个。” 徐凉云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这句话对他造成的冲击真的不小,他需要稳稳情绪。 他沉默着缓了好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我是真的……怯懦。我已经不敢管了,真的,我已经不敢管了……我的仇家太多了。” “我是警察,这种事我都习惯的,可你不该习惯……所以我其实,不希望跟你重新开始。” “我还爱你。”他说,“所以我希望你活得平平安安,希望你离我远一点,离我再远一点……你至少不用再……那样。” “我不敢去看你,是我胆小,我就算有理由也对不起你,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狗屁理由……我是对不起你的。” “……你也没必要再找我了……我已经完了。” 徐凉云一边说着这些,一边伸出手,慢慢把右手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解了下来。 绷带被解开,一圈一圈慢慢滑落下来,像徐凉云在把自己的皮剥给他看。 最终,他手腕上一道丑陋又深重的伤疤出现在了陈述厌面前。 那伤疤触目惊心,粗重又恐怖,光是看这么一眼,陈述厌就浑身一凉,后背都发麻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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