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凉云说这话时不太高兴。 他这人倒还是这么个人,哪怕不高兴也能把事情拎得很清,什么事儿上都一身正气,总不愿意陈述厌被爱绊了脚。 于是陈述厌给周灯舟打了电话,问他方不方便。周灯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自己完全方便。 布丁和小明都是聪明的汪汪,放他们自己在家当然也不会有事,于是陈述厌和布丁嘱咐了几句,说自己要回去搬家以后,就和徐凉云一起出门,开车回了另一个家。 他们还在路上进了家杂货店,买了胶带和剪子,还买了几个大纸箱子和塑料的收纳袋子,全副武装地回了家。 陈述厌家里的东西很多。撇去那些日用品不提,他可是个画家,一个画家的家里,装备至少占三分之一。 徐凉云对待他的装备十分小心翼翼,画板画架都十分小心地收起来。这些东西他一开始都是立起来放在墙边的,可放好之后他又怕它们倒下去,又让它们平躺在了地上。 俩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周灯舟来了。 周灯舟上午帮了他们不少,下午的时候钟糖打着哈欠来了,他说自己上午有班,下午才给休息,还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这梦做得他累死,睡这一觉居然比不睡还累。 上午就在的仨人累得不行,正坐在沙发上一起歇着喝水吃饼干。 徐凉云听他这话,就问:“什么梦?” “老牛逼了徐队。”钟糖说话都恍惚了,“世界末日,太阳跟月亮全砸下来了,那陨石跟不要钱似的,我家都没了,天上老大一个黑洞。我以为那是个黑洞,结果那他妈是个眼睛——就是,那个黑洞突然就睁开眼了,反正画面极其震撼。” “……然后呢。” “然后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我进了个医院,有个两层楼那么高雕像突然长出腿儿来了,跑出来举着火把追我。” 徐凉云:“……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医院里哪来的雕像?!” “是吧,”做梦人本人显然也觉得非常离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我居然还他妈记得那雕像的名字,你说离不离谱。” 陈述厌倒是好奇了:“那雕像叫什么?” “Cherubines。”钟糖说,“我对英文老敏感了,过去为了学这个出国,半条命都差点没搭里。” 陈述厌却被他这一句叽里咕噜的单词给说懵了。 “什么意思?”陈述厌问。 钟糖耸了耸肩:“不清楚,应该是专有名词。” 陈述厌唔了一声。 他们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午接着搬家。 钟糖是个好帮手,这人看着个头没徐凉云高,但怎么说都是个警察,力气是真的不小。 后来,陈述厌还在网上找了一家装修公司,自己做了份设计方案。这几天他在家里转来转去,为了布置新家的事直挠头发。 但好说歹说方案是设计出来了。为了迎合方案,搬完家以后,陈述厌又带着徐凉云去了家具城,挑了几件新的家具。当然,他们换掉了那被狗祸害成了流苏的沙发。 既然要搬家,还要把家里重新装修,那徐凉云自己家里也需要收拾。 两个人就把自己家里也收拾了一下。这一下子,就翻出了许多压箱底的东西。 和陈述厌因为痛恨而把东西全部扔掉不同,徐凉云还把这些都留着。一收拾起来,他们就翻出来了陈述厌给徐凉云画过的画,陈述厌给他买的衣服,许多许多。 还有一本相册。 陈述厌一翻开相册,就看到年轻时穿着特警制服的徐凉云背对着镜头,后背上的特警二字白得发光。 陈述厌嘴角一抖,垂下眼帘,苦笑了一声。 下一张照片,是徐凉云转过了身。他戴着黑色头盔,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在朝着镜头肆无忌惮地笑。 那天的光线真的很好。 陈述厌叹了口气。 徐凉云一直在旁边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述厌身后,从背后慢慢抱住了他,一声都没吭。 陈述厌低下头,看到他们刚刚打开的一个徐凉云说是“没怎么拿出来过”的箱子里,十年前他画的第一张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徐凉云放在最上方,一点尘土没有。 想来这些年徐凉云应该是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擦一擦上面的灰。 这些箱子里的画全部都是。 陈述厌合上相册,拍了拍徐凉云抱着他的手,让他松开了些。 他转过身,去亲了徐凉云。 一吻毕,陈述厌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下巴上,说:“我爱你。” “嗯。”徐凉云亲他额头,“我也爱你。” 与此同时,两只狗子的感情逐渐升温,每天都黏黏糊糊地在一起。周三的时候,宣筝就来把小明接走了,说过两天可以带两只狗子一起出去玩。 陈述厌想了想,说行,不过他过两天要忙着搬家,就麻烦她等自己消息。 宣筝给他比了个OK。 周五这天,装修公司和搬家公司都来了他家,大家忙活了整整三天。他们把家里清空,然后重新刷一遍墙漆。刷完之后,他们开窗等了一天,待墙漆干掉以后,他们又重新布局了一下他家的家具,来了个大翻新,让这个家从此再也不黑白分明。 等到周日下午,两家公司的人才走。 陈述厌倒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周灯舟今天也来帮忙了,钟糖要上班就没有来。 周灯舟一天下来也累得不行,本来也想在他家歇会儿,结果一看时间,就握草一声,说自己今天跟他家姑娘约好了晚上出去玩,然后就匆匆和陈述厌告了别,一溜烟跑走去接他闺女了。 他临走时还喊:“陈老师!展子日子差不多该定了啊!回头咱俩赶紧抓紧时间啊!” 他改口了。 陈述厌扬手跟他的背影说行。 周灯舟这两天表现不错,而且他又很有眼力见地主动改口了,徐凉云对他的敌意也没有那么强了。 所以周灯舟走时,徐凉云还给他塞了瓶水。 周灯舟受宠若惊,兴许是真的时间紧迫了,拿过去的时候口不择言,跟徐凉云说谢谢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徐凉云嘴角一抽。 陈述厌笑出了声。 家里焕然一新,布丁就开始巡逻地盘。过了好半天才走到客厅来,跳上新沙发,摇着尾巴走到徐凉云跟前,脑袋搁在他右手臂上,趴下了。 “你怎么总爱弄我右手,”徐凉云低头对它说,“这几天闲着没事就爱扒拉它。” “它知道你右手不好了吧,那么道伤口,看见的都知道。”陈述厌道。 徐凉云不做声了。 陈述厌说:“手给我看看。” 徐凉云把手给他了。 陈述厌托着他的手,看了他手腕上的伤。 这道伤还是触目惊心,几乎令人难以直视,想必这一生都难消了。 陈述厌摩挲着他手腕,说:“过两天出去玩吧。” “好啊,”徐凉云说,“但在那之前……我其实想带你回家,我跟你复合了,得回家去见见我妈。正好家里刚装修好,现在还有点儿墙漆味,我们回我家住两天,把窗户开着,散两天味再回来。” “行啊——但是回你家之前,我们得去看你爸爸吧?” “是,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现在有话想跟他说。” 徐凉云说完,就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你跟他说。” 陈述厌缓缓点了点头。
第五十五章 五十四话还是留不住,谁都留不住。…… 第二天下午,陈述厌就和徐凉云踏上了回他家的路。 徐凉云家就在凉城,只不过不在市中心,在北城那边,一到冬天就是凉城最冷的地界。 他们没带着狗走。陈述厌本还犹豫要不要带狗,结果当天晚上宣筝就联系了他,问他什么时候带布丁和小明一起出去玩。 陈述厌说最近可能要出个门,没什么时间。宣筝说那正好呀,把布丁交给我吧,让它和小明在一起,你就放心出门。 陈述厌一寻思也是,毕竟去看徐凉云他父亲的话,是有些不方便带着布丁的。 于是他去问了布丁的意见。 在布丁也表示自己想去找小明以后,转天早上,两个铲屎官就又约好了时间,陈述厌把布丁送了出去。 “我会把它放在俱乐部养,您放心,跟我家小明一起。”宣筝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了,回趟家看看父母和外婆而已。”陈述厌说。 宣筝点点头,说行,随后领着布丁走了。 徐凉云头天晚上给他妈打了电话,陈述厌靠在他身边听了。 他妈一开始难以置信,后来竟然有些受宠若惊。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应了几声,又说自己马上就收拾家里,随后便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徐凉云无可奈何,转头对陈述厌说:“她也觉得我对不起你。” “……别对不起了。” 转天上午,两人又出门买了许多东西,准备带回家给徐凉云父母。 中午吃过饭,歇了一个钟头以后,两人就开着车,回了他家。 凉城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开车去徐凉云父亲所在的地方,需要一个半小时多。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随着车速徐徐退后。 陈述厌看着车窗外,慢慢地陷进了回忆里。 那是他大四时候的事了,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大概是八年以前,又或者九年以前,七年也有可能。 陈述厌记不太清,也懒得掰着手指头好好数,毕竟纠结年数显然没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那年徐凉云第一次说爱他,然后在周末的时候带着他回了家。 徐凉云说,他和他妈说过了,也跟他妈一起去找他爸说了,他觉得要带陈述厌回家见父母了,因为他想跟陈述厌有以后。 陈述厌便跟着他回了家。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车,陈述厌都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天天为了毕设忙得晕头转向。徐凉云也不是什么队长,只是个特警队里还算突出的小特警。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坐着公交车,一路颠颠簸簸地往徐凉云他爸那边走。 徐凉云那时候的行程安排很诡异,他带着陈述厌打车去了一个公交车站点,然后在那里坐了公交车。 陈述厌很奇怪,问他:“怎么不直接打车去你家?” “去我家之前,先去看看我爸。”徐凉云回答他,“他位置比较偏,一般出租车不爱往那边去。” “……你爸妈不住在一起吗?” 徐凉云点点头。点了头之后,他又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很微妙吧。” 他说。 直到那辆公交车到终点站前,陈述厌都没明白这个微妙是什么意思。 直到车到了终点站,广播说“终点站‘北郊坟场’已到站”。 直到徐凉云牵着他走进坟场里,走到一座摆放着黑白遗照的墓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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