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一片肃然的河东骑兵瞬间化作了沸腾的奔流。 秋风扫落叶,汉兵净胡尘。 两万胡骑中肯定有不少人是抱着死志的,可战力的差距让‘一人拼死百夫莫敌’这句话很难应验到这场拼杀中。 当然,心存死志的人拼起命来也是让人有些棘手的。这点祝彪可以明确地感受到绞杀中进度的减缓,并且在这一战中胡人还少有的体现了自己的任性。就是祝彪斩下了乌维驮的首级高高挑起,战场上的胡骑也很有一部分人拼杀到了最后一刻。 最终的结局不会有改变,但却可以给河东军造成更大的伤害。 “右部完了,大胡也快完了。中原人,你们又赢了一次——”最后倒下的呼揭箪嘴中吐着血。说出了如此的话。 声音是那么的绝望,绝望。 不仅仅是祝彪,每一个听到他说话音的河东军都能感受出那股心如死灰的绝望。 很多人不明白,不明白这个胡将明明要死了,不为自己的性命可惜,反而绝望起来了。祝彪确实清楚,呼揭箪这是在为自己民族的命运而绝望。 胡人、狄人在如今这个有利的环境下都彻底陷入了不利之中,那么当中原再归一统的时候,胡狄二族。尤其是胡族,渴望重现鬼方之盛的愿望是何等的不可能实现啊。 有识者的目光会更长,对自我民族的命运也会更有责任心,呼揭箪这个人就是彻底对胡族的命运绝望了。 胡族就是能躲过接下来的这一场劫难,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完成自己的心愿。鬼方时期北方大游牧帝国的兴盛。再也不可能重现人间的。 “当一个民族复兴的期望变为本民族不可承受的负担的时候……”这就是世上最大的悲哀了。 这时祝彪突然有些后悔把乌维驮杀的太早了,也该问他是不是如此的绝望,内心是不是也跟呼揭箪一般! 战场一片萧离,只有战马哀鸣与寒风的呼啸,雪花零零飘着。 “打扫战场,派人通知后队,快速前进。咱们上山——” 燕然山的顶上。乌维驮的王庭,帐篷什么的都不算,就是人跑光了还有山上的石窟呢。那些石窟总不会长上腿也跑了。 虽然装不下几万人马,但伤兵们是可以装得下的。前日之战。十多万胡骑或死或逃,河东军大获全胜不假。但自我的伤亡也超过了万人,其中重伤员更有两千多! 加上今朝这一战,又添了数百重伤兵。这数目就朝着三千奔去了。祝彪可不想三千人全折了,辎重里带的有足够的伤药。能治好一个他就希望活下来一个。 “马踏燕然,马踏燕然,嘿,这大草原上打仗,咱们就是比不了骑兵快!” “才两万胡狗,大帅用咱们步军,一样平推了乌维驮!” “哈哈,你小子眼馋了不是?大草原上打仗,大帅脑子遭驴踢了,才会选你们步兵不用俺们骑兵……” 两三千重伤员,军中气氛本该不很好的。但是这一仗意义太重大了,没有一个河东士兵认为付出的伤亡是不应该的。就是那缺胳膊少腿,或重伤不能动弹的重伤员,想起燕然山三个字也脸上充满着自豪的笑! 自己这是彻底打垮胡人的右部了,大帅阵斩乌维驮狗头,是给十多年来死去的数百万军民报仇雪恨了! 对于军中这些质朴的战士们言,如此就足够了。自己死自己残了又如何?能杀了乌维驮,一切都是值得的。况且大帅仁义,死了、残了,都有丰厚的抚恤。死了的就不说了,残废的愿意留在河东的,每人三十亩地,也足够下半辈子活的了。还有什么悲伤的? 当祝彪阵斩乌维驮首级的消息传来,后军无论军民、伤病,全都尽情的欢呼起来。乌维驮是北汉十几年来的第一大敌,他对北汉的伤害,比乌稽这个大单于都更大。 如果要列一个汉人最痛恨者的表单,那第一个绝对是乌维驮。 能杀了这个被千万汉人痛骂的胡狗,河东军将士们根本不觉得自己的伤亡不值得。就是再大,也值得的。 “驾,驾……” 发白的雪原上,一队百人规模的汉骑正在疾驰中。 队伍的最中间,祝平川腰悬一个硕大的木盒。木盒被大红绸包裹着系在祝平川腰上。 寒风刀子一样割着人脸,祝平川却半点不觉寒冷。他浑身都流动着滚滚热流,不是因为修习的内力,而是因为木盒中乌维驮的那颗脑袋。 祝彪派他送这颗脑袋回北汉,进北平! 初接到这一命令时,祝平川的脸都瞬间涨红了,激荡的血液在体内点燃的沸腾起来,就是埋在万载玄冰下,也能把冰融化。 所以,祝平川根本用运气内功护体,他一点都不冷。 “祝家的大仇,这也算是报了!”疾驰中的祝平川,内心里忽的如此的想到。 燕然山。 中军大帐里,祝彪清亮的眼睛看着祝忠、祝仝,“不。祝家的大仇远还没报——” “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胡族,一个胡狗,祝家的大仇就没有报!” 祝忠、祝仝四眼相对,惊然了。“六哥要……” “不错。我就是要覆灭整个胡族,还有整个狄族,我要把他们斩尽杀绝——” “打的他们不敢再叫胡狄——” “什么……” 惊愕的声音不仅出自祝忠、祝仝的口中,更从宫无悔、齐秋雨、杨延彰诸人的口中发出。帐中所有人都呆然的看着祝彪。
剪灭狄胡?这怎么可能? 自从鬼方帝国崩溃后,这群宁逃入极北冰原也不投降的人,在狄胡分族前的可一直都是历朝历代的一根肉中刺。那些皇朝以帝国之力也不曾彻底覆灭胡狄,顶多重创他们,迫使着他们一次次的更换名头,再图复起。 自大周朝立以来,周军开国之师,兵锋锐利,国家鼎盛时,也打的胡狄望风而逃。可周军二百年兵盛,也没能覆灭胡狄,祝彪仅仅北汉一国之一将,就说这样的话……太不自量力了! 就是帐中诸人都很尊敬祝彪,他们心中也禁不住如此的想。 第七百八十九章八门金锁阵 “忠哥,你说六哥真能净荡胡狄吗?” “难!就咱们河东之力言,难比登天。不过六哥说什么咱们做什么就是。 净荡胡狄成能不成是不知道,但现在要净荡乌维驮这狗贼的部属,却肯定能行——” “你我一南一北,雁行合拢,相会在峡口山!”一张筋骨有力的大手拍在地舆图上,盖着了好大一片地方,“范围内所有的胡狗,峡口山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好!我走南,你走北。一个都不让他们跑掉——” …… 同样的对话并不止出现在祝忠、祝仝两人的嘴里,还有陈孟仁、夏云逅、周子昂三呢,他们三部向北合抄并拢,每个人心中的意思也是——不放过一个胡人! 祝彪带领步军和亲兵营留守燕然山,等到三千重伤兵伤势有了初步稳定之后,他会选派小部兵马送伤兵们返回河东。然后汇集西路骑兵,再北上汇合陈夏周三部。然后兵发龙城! “啊,啊……” “别咬舌头!张嘴,快张嘴,拿根软木给他咬住——” “按住,按结实!不能乱动!” “不要砍我胳膊,杀了我,杀了我,啊……” “啊……王八蛋,你们这群王八蛋。不要烫,不要烫了,啊……龟孙子,龟儿子养的,疼死老子啦……” 石窟,军医营。 凄厉的惨叫声一刻都不停下过。一桶桶的冷水送进石窟,一盆盆的血水倒出来。一夜中再有七人痛死了过去。 祝彪脸色黯然,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光明背后有着浓郁的黑暗。 对于士兵来说,死,真的不可怕;残废。才是更可怕。老兵们不怕死,怕的就是残废了等死!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不愿意残废,即便祝彪已经给他们分田,许诺过养他们一辈子了。 一幅担架从石洞里抬出,上面的人已经没有一丝的呼吸,白色的布単蒙罩着人身,两个抬担架的民夫脸色惨白的都无一丝血色。 “辛苦了!” “大帅……兄弟们…太惨了!” 泪珠从两个民夫眼中哗哗留下,祝彪拿起布単上缀着的一块两指宽半尺长的布条,骑兵前军左营前部左曲中都左队后什什长——魏全。 布条上写着死者的军籍和姓名。只就是一布条。 手术室,还是那个血腥的地方。祝彪走进去,最先看到的依旧是一口热水沸腾的大锅,里面浸煮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小刀、斧子人口锋锐耀眼。细尖的夹子、钳子,各种尺码的钩子、银针,都在滚水中煮着。 大锅下面的火炉里,两个埋在炭火中的烙铁,正在加温中。白布帘遮掩的大里面,一个浑身血点斑斑的军医手持两个恢复了铁色还带着焦糊臭味的烙铁从里面走来。这各眼下军医大夫必不可缺的装备还在发挥着它的作用。 无论是截肢,还是烂掉的无法缝合的伤口。都需要烙铁来帮忙。 一层布帘挡不住手术室里那浓郁的血腥气,但也压制不住从内里传来的皮肉焦糊的臭味。 “大帅……”一个担架从里面抬出来,担架上的大汉并没有昏迷,只是虚弱的如同虚脱了一般。嘴唇都泛白了。额头脸上尽是汗水,因为他被炙红的烙铁连烫了两次胸口伤处。那痛苦就是铁人也要发软。 但还好大汉的手脚都齐全,让祝彪沉甸甸的心多出了一丝欣慰。 “躺着,别说话。安心养伤……” 军医营的大匠知道祝彪来后迅速赶了过来,“回大帅。药物还很充裕,就是人手短缺,伤员实在太多。 卑职现在只能自上而下,紧着要紧的来做。其他可稍缓军士,以控制伤情为主,只要手术室腾出位置来,立刻就补上。” “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周转过一遍?” “加班加点一刻不停的做,也要明天才能医治完。完结后五日内最好不要动砰,五日之后看恢复情况,再做定夺。” “我知道了。你忙去吧,三千伤兵三千条性命,全托福你了。” 这就是祝彪‘不着调’的地方之一。作战时根本不想伤亡,打完仗看到伤兵们的惨样了,才悲天悯人。很悖论,更有些假慈悲!可却又是他真实的想法和感触。 山下的河流边,殷红的血色侵染了半边河水。一匹匹死去的战马被洗涤后变成可熬煮后的熟肉。沿途一路上碰到的胡部不多,但掠夺的都是马匹,而不是羊群。 后者速度太慢,连全速前进的步军都跟不上。除了当天杀来吃,再备下做储蓄,剩余的就全屠了,也不知道春来天暖后那地方会不会生出瘟疫。 所以,燕然山下这一战损死的战马也复了当初羊群的旧命,成了汉军们的口中食和马车上的储备粮。 反正现在天寒的很,熟食抹上盐粒后,存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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