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隋扬看着现实里叫陈语的这个男子走近自己，淡淡的笑了笑。
“来了。”陈语也是和蔼的应道，两个看上去就似一对再熟悉不过的老友。
“上车再说吧，今天怪冷的。”隋扬接过简便的行李，默默走到一辆出租车旁。
“是啊，说起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呢！”
昨天夜里的时候，L市下了今天冬天的第一场雪，虽然只是浅浅的飘了几个小时，却也将这座安静的城市装点着格外清新纯朴。
南人出身的陈语显然受不过这极低的温度，一走出机场大厅便不住打着摆子，然而眼前美丽的雪景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虽然冷彻心扉，却依然忍不住忘情的触摸着坠在树枝上的点点雪花。
隋扬看着他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玩了一会，接着将他拉上车，带着他在市区里好好逛了一圈，直到太阳升起，融化了城市里各个角落的积雪，才在陈语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回了家。
“这次来待几天？办公？还是纯粹的旅游？”泡上两杯香气四溢的热茶，隋扬开口问到。
“也可以说旅游，可可以说办公，总之，我是专门为你而来的。”陈语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他知道面前的男人虽然不张扬，却也不笨，“隋扬，首先我得向你道歉，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陈语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将应该说出来的一切娓娓道来，除了关乎“龙语”的核心机密。虽然隋扬的命运从他进入这个游戏第一天起就被决定，但他并不想自己这个确实想成为兄弟的朋友一直生活在糊涂中。
和预料的完全不一样，隋扬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特别的惊讶，就好象在听别人的故事那样，平静的听着陈语的讲述，直到他讲完，他也依然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似乎这件事，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触动。
准备好的说辞全部烂在了肚子里，陈语有些紧张的舔舔嘴唇，第一次为接下来的情况，找不到说辞。隋扬的平静让他恐惧，他希望他多少能有点反应，哪怕是爆怒跳起来揍他一顿，也好过像个雕塑似的坐着。
过了许久，隋扬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表情——他淡淡淡淡的笑了笑，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这个所谓的‘龙语’恶作剧的话，咱们是不会认识的？”
尽管很不情愿，但陈语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而这个‘龙语’将来是否能真正进化出智能，也跟我有很大的关系？”
陈语再次默然点头。
“所以你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希望我能加入你们的研究，帮助你们尽快完善这个系统。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我的小命将不保，因为我无意中上了南方势力最大的‘东盛’集团家的千金？”
“……没错。这是我和父亲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我就问一句。”隋扬笑着摇摇头，又点然一颗烟放到嘴边，“你一定要认真的回答我。”
“如果没有这个‘龙语’系统，你和我能不能成为朋友？”
陈语低头思索良久，最后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隋扬长处一口气，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体涌入肺中，刺得生疼，但和眼前这场善意的骗局相比，却又不算什么。
他想哭，却又笑着说道：“我明白了……很感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话。”
“隋扬！”陈语拿捏不准隋扬的态度，急急问道，“那么我父亲的邀请，你觉得怎么样？”
“你刚才骗骗我多好……”隋扬答非所问的叹息一声，接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繁忙众生，用这辈子最平静的语气轻轻说道，“你看，我家这片楼下生活着的，大多都是些普通的小贩，他们每天起早贪黑，甚至过年都不肯回老家和家人团聚，求的不过是朝夕的温饱。”
“说起来，我虽然混的没他们这么惨，但其实都是一种人。我们这种人就好象路边的野草一样，默默无闻，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而我们被践踏了后，也不会恼，还是会继续着我们的生活。”
“卑微？的确，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生物，只要能有一顿可口饭菜，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我们就能满足。”
“但你知道吗？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会被业火吞没，那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华丽的楼宇啊，娇艳的鲜花啊，都会在这场火中化会一团乌有，但我们不会！不管这场火有多大，会燃多久，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们这些卑微的野草。”
隋扬忽地转身，一字一句说道。
“我想说的是：也许我们卑微，但我们从来没有向命运低下过头，我们可以被践踏，可以被唾弃，甚至可以被折毁，但——谁也不能决定我们的命运！”
第77章 【傲骨】
参加和自己上过床，尤其是前几日才被自己破了处的女孩的婚礼，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很奇怪的体验。
望着眼前一群群兴高采烈，却不知为何而喜的人们，隋扬忽然为自己这唯一一个沉着脸的异类，找不到出现的理由。
是因为烫金请柬上那句希望见最后一面的执语，才让自己不惜和赵婷翻脸，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还是仅仅因为愧疚？
或者不相信一切已成事实？
不管怎么说，隋扬还是来了，在这个11月28号，据说良辰吉日的日子出现在张思绿面前，送上了并无诚意的礼物——一只他在飞机上匆忙制作的纸飞机。
眼前的小女孩已是一副妇人模样，穿着洁白的婚纱，嘴角挂着成熟得体的微笑，一眼便知道是大户家的千金。可是这样的笑容却有点热忱的太过虚假了，明明是笑，隋扬却只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这终究是场闹剧罢！而导演这一幕的，却是自己。
随便寻了地方坐下，隋扬默默的喝着酒，半晌过去，已有了五、六分醉意。
“隋扬，真的不再考虑下了么？”一直有力的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隋扬转头一看，陈语正和一个中年男子默默站在他背后。
“这是我父亲，陈汉哲。”
“伯父好。”隋扬木然的站起来鞠了一躬，又木然坐下。
“小隋，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所以我依然把陈语当朋友，但我也给他说过，谁也不能决定我的命运，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尊严。”
“唉……”陈汉哲用力拍了拍隋扬肩膀，长叹一声，踱到了别的地方。
陈语暗自凝思片刻，忽然一咬牙，拉起隋扬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张天养此刻正和前来贺喜的人们说着客气话，凭他们家族的盛名，南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到场，不管黑道白道都给足了面子，哪怕面对面站着的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这阵也暂时将恩怨撇到一旁，相互称兄道弟着。
张天养看着和和气气的人群，心中唯一那点不快，也在不知不觉中平淡了许多。
“张爷爷，不知道能不能耽误您一会，有点事想麻烦您。”陈语挤出人群，恭敬的说道。
张天养撇了一眼角落中的隋扬，还道他回心转意答应帮助自己，于是微微颌首，随陈语来到一旁。
“张爷爷……我和我父亲商量了一下，想用我们一半的股份换隋扬的命，希望您能看在我父亲忠心跟了您这么久的份上，赏我们一份脸面。”
陈语当然没和他父亲商量过什么股份换人头的勾当，不过事情逼到这份上，他也什么都顾不的了。
张天养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汉哲父子在他们公司的股份有多少，他是最清楚不过了，即使只有一半，那也是一个让他都会动容的大数字。作为一个最纯粹的商人，他在微微思索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只要这小子肯当面给我道个歉，也就随他去了。”
这笔买卖不吃亏，张天养暗暗有些得色。
一个凡人的命就换来下属自消羽翼，无论怎么看，他都是最赚的那个。先前还有些怕陈汉哲搞成了“龙语”后自立门户，但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是个无比现实的社会，没有钱，没有人脉，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难有什么大作为——更何况，这个叫隋扬的小子倒也老实，本以为是来找茬的，却除了喝酒连屁都没有放一个。
至于张思绿的贞操，对于一石二鸟，志得意满的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本来，这个孙女就是家族钱权交易的一个筹码，不是么？
得到首肯的陈语喜滋滋跑到隋扬身边耳语几句，然后隋扬便面色平静的走了过来。
“张老先生，不管什么原因，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奢求你能原谅过，但我今天来的目的，不用你说，也是想道个歉的。对不起！”
张天养微微点了点头，暗想这倔驴原来还蛮上道的，谁知隋扬下面的话，却击碎了他今天好不容易堆彻起来的好心情。
“我还想放肆的说一句，张思绿不是一件商品，她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等着人明码标价把她卖出去，即使是您，也没有这个资格！也许以我的身份，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她丈夫，但是既然和她发生了关系，我就实在不忍心看着她活得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本来，我并没有想这么多，但是今天真真正正看到她后，我忽然觉得很悲哀，为她、为我，也为你。真的希望在您挣得无数财富的时候，才能考虑下身边至亲的人的感受，您是长辈，我相信您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近乎疯狂的说完这番话后，隋扬忽然觉得一直压迫着自己的东西离他而去。从本质上讲，隋扬就好象一头田边的水牛，平日里温和无比，不管谁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都不恼、不急、不怒，只会随心一笑。
然而一旦有人举去那块代表着他尊严的红布时，他却会不顾一切的猛冲过去，将所有想践踏他的生命顶倒在地……
而今天，虽然这块红布并不代表他的尊严，但他却依旧忍不住冲动的顶撞了不该顶撞的人。
张天养怔怔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忽然气急反笑。
“嘿嘿，好，好，好！好小子，也算有点骨气，今天是我孙女大喜的日子，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但当从你踏出大门那一刻开始，我保证，会让你的后半生过的无比‘精彩’！！”
“我的生活一直很精彩，再精彩一点又何妨？”
张天养冷哼一声，佛袖而去。
隋扬却张狂大笑起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个人寻了个座儿，举起一杯酒四下晃了晃，一扬脖子，便干脆的灌了下去。
只剩陈语似是被抽去灵魂一般傻傻呆呆的站在原地，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似乎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愚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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