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叔似还在和爹爹斗嘴。 他们两就是那样,开着恶劣的玩笑,彼此反目成仇过,但遇到大事,还是会本能的相信彼此。 他们到死都是兄弟。 可是,这不是梦,自己睁开眼时,并没有看到爹爹和浪叔。 他们真的离开了。 于是世间就只剩下了自己孤身一人,再无依靠。就像是水中浮萍,没了根。 也没了家。 想及此,雷诗音心中升起一阵惶恐,就好像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她想着向漫天神佛祈求,让一切都回到昨日,自己还有太多的话,没来得及告诉爹爹,自己还有太多的感谢,没来得及说给浪叔。 可惜,没什么神佛能回应她的祈祷。 “铛” 琴声响起。 在窗外,那声音自窗外传来,打断了雷诗音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 她就像是梦入方醒一般,踉跄着脚步,从床铺上站起身来,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受此心神冲击,本意是虚弱至极,她扶着桌子,走到窗户边。 她向外看去。 这里是自己的院子,院中还有花朵在阳光下开放,青青和玄鱼正坐在院中亭台上,青青在抚琴,玄鱼在倾听。 她们也很累了,她们陪了自己一整晚。 “青青,玄鱼...” 在努力的推开窗户那一瞬,有风吹入房中,吹的雷诗音长发飘荡,她看着那花园亭台边的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自己一直羡慕青青那么独立,自己和她相比,就像是温室里的花,青青则像是活在阳光下的小树,风吹雨打也没能让她折腰。 在沈秋哥哥那颗更大的树的护持下,青青在茁壮的成长,自命数的不幸中汲取养料,快快乐乐的成长着。 她也经历过师父死去,她也送别过人生中的长辈。 就如自己这般。 但她熬过去了,那些苦难没有击倒她。 玄鱼和青青一样,从小无父无母,在桐棠巫女的庇护下长大成人,巫女从不约束玄鱼,却也不惯着她,让她养成现在这样大大方方的性格。 自己和她们相比,太娇弱了些。 “诗音!” 正在听青青弹琴的玄鱼,百无聊赖的回过头,结果就看到雷诗音的房间窗户打开,脸颊惨白的雷诗音,正在窗户内双眼无神的看着她们。 小巫女心中一惊,看着雷诗音没有焦距的双眼,她以为雷诗音魔怔了。 她赶忙跳起身,两个起落便落在房间前,青青也停下抚琴,担忧的回头看去,几息之后,便见玄鱼扶着虚弱的诗音,裹着毯子,自房中走出。 玄鱼搀扶着她,诗音这一夜之间变了好多,本就是瘦瘦的丫头,这会配上那种萧索,真的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走到亭台中,三人坐在并不刺眼的阳光下。 “诗音,你还好吗?” 青青带着几分心疼,关切的问到。 雷诗音摇了摇头,她裹着身上的毯子,低下头,轻声说: “不好,睡不着,总是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爹爹和浪叔。” “真是难为你了。” 青青握住诗音冰冷的双手,她轻声说: “当年我师父走的时候,我也如你这样,是瑶琴姐姐和师兄一直陪着我,我才熬过去的。现在你也有我们陪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雷爷和浪僧爱护你,愿意为你赴死,他们虽去,但你安然活着,有个光明的前程,他们心中也无憾了。” 青青脸上露出笑容,她挽住雷诗音的肩膀,将她抱入怀中,她轻声说: “师兄对我说,这人活一生,痛苦与不幸都是有数的,你心中若是难受,就与我和玄鱼说说,一样的忧愁,分给咱们三个,你就只剩下三成了。 别怕,以后风风雨雨,都有我们陪着你的。” “对呀,虽然青青这说法,本巫女是第一次听到,但似乎挺有道理的。” 玄鱼歪着脑袋,看着雷诗音,她轻声说: “你要是实在难受,不如我把沈兰姐姐那边的清心蛊拿过来,植入你心中,这样就无悲无苦了,只是以后开心也没有了。” “歪门邪道,别乱说。” 青青呵斥了一句,她护着雷诗音,对玄鱼说: “别把你家的怪虫子,往自己人身上用。” “我也是好心嘛。” 玄鱼一脸委屈。 两个丫头打打闹闹,阳光下,雷诗音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虚弱的笑容。 “嗷” 一声古怪的鹰唳,在院子外响起,雷诗音回过头去,就看到小铁的破浪,正嘎嘎怪叫着,用爪子扣着去疾兽,往天空去。 去疾兽不断尖叫,试图让主人来救它。 但这是所有风头雏鹰都躲不过去的,它们注定要飞上天空,哪怕是冒着死亡的代价。 总有些骄傲的鸟儿,会展翼翱翔,讥讽死亡。 那是小铁在帮她训鹰。 看着去疾兽被从天空扔下来,在空中笨拙的张开双翼,却怎么也平衡不了,眼看着它就要摔入地面,但站在墙头的几只凤头鹰,却根本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仿佛是在告诉它。 要么学会飞。 要么死。 “嗷” 去疾兽努力的拍打翅膀,只能短短的滑翔一段,最后劈头盖面的撞在房顶的砖瓦上,撞得尘土四溅,笨拙的姿势,惹得一众旁观的凤头鹰嘎嘎乱叫。 不像是在鼓励,倒像是在嘲讽。 破浪飞了回来,惊鸿又张开双翼飞出去,轮到它抓着去疾这只走地鸡飞上天了,这几只鹰,对这活乐此不疲。 雷诗音一时间看呆了。 她自己,似乎在这一刻和去疾狼狈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自己也要学着飞了。 自己觅食。 自己成长。 受了伤,自己躲在巢穴中舔舐,直到双翼健壮到,足以依靠自己,翱翔这一方天空。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还要那些仇恨... 雷诗音闭上眼睛,青青伸出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玄鱼不要吵闹,两个丫头无声看去,雷诗音靠在亭台边,已沉沉睡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到无助了。 自此之后,我将一人生活,我将接过那些仇恨,我会结束它。 爹爹,浪叔,你们放心的去吧。”
第298章 英雄碑--为幻月灬梦觉兄弟加更【6/25】 战后第七天,洛阳城的伤亡,总算是大概清点出来了。 那一夜乱战里,洛阳死亡无辜近两万人,其中包括闯入城中的四千北朝人,如果再算上被天策军赶到黄河边,被逼着泅水逃亡淹死的那些北朝骑兵。 这洛阳之战只持续了两日不到,但却造成了近三万人的死亡。 这种损失,说是绞肉机都不为过。 这些死亡中,绝大多数都是被溃兵放火烧城时,死亡的无辜百姓。 从神州大地各处,前来参加洛阳英雄会的正派人士们,战死的,算上受伤的,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半。 就如沈秋对任豪所说,这一战,魔教和北朝人来势太狠,卡点太准,就差那么一点,就完全报销了江湖正派未来的俊杰。 但都过去了。 哪怕是再怀念死去兄弟朋友的江湖人,在七天之后,也已经开始回归自我的生活。 河洛帮的抚恤犒赏,在过去几日中,陆陆续续的发放。 一笔一笔的犒赏,被河洛帮人送到江湖客们手中,委托他们在拿好自己那一份的同时,再将战死者的那一份,带回千里之外的家中。 这事做的大气,豪爽,足量发放的银钱,稍稍抚慰了侠客们孤寂的心。 这一次为了给江湖人们一个交代,河洛帮几乎将帮中库藏百万银钱花的个干干净净。连带着苏家落月商坊,也将过去十几年的收益,统统败了个干净。 死一个人,仪程五百两,伤一个人,仪程三百,但凡参战,皆有百两抚恤。数目众多的丐帮上下,也都有犒劳。 河洛帮内部,更是大分银钱。 雷诗音在雷爷浪僧去后,第三天正式出门理事,一出手便继承了雷爷的阔绰豪爽,算是将有些松散的人心重新聚拢。 也许对于高手而言,这点钱不值一提。 但对于江湖底层人士,尤其是那些无门无派,手段低微的江湖散人而言,他们的一条贱命,也很少会有如此值钱的时候。 这会,洛阳城里,就算是再再苛刻,再毒舌的江湖人,摸着袖子里沉甸甸的银钱,也再说不出河洛帮的坏话。 银钱,是买不来一条命。 但很多时候,银钱,是可以最直接的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尤其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在这七天里,到处都响彻哀乐和送葬的人群,这种对于亡者的纪念哀悼,在第七天的正午,达到了真正的顶峰。 这一日清晨,洛阳城门大开,幸存下来的江湖人们,各个披麻戴孝,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黑瓷罐子,里面装着同道的骨灰。 除了那些要落叶归根的死者之外,剩下的洛阳战死者,都会被埋在城外战场中。 那里已经竖起了一道五丈高的巨石,是天机阁墨家巧匠,在这七日里不眠不休,为洛阳一战打制的大碑,大伙都叫它“英雄碑”。 以此来悼念那些为了保护洛阳而战死的武林同道们。 沿途哀乐,吹吹打打。 前几日英雄会开幕时,来给仪式吹打的戏班子,这会又做起了送葬的活,吹起哀乐,这些乐师们也是专业的。 在那婉转悲切的乐声中,站在街道两侧的平民百姓们也不发一言,他们有的人还带着白孝,是家中有人故去。 但那白孝也不只是为家人带的。 同样为眼前这些战死的大侠们带的,尽管平民百姓平日里,总是畏惧一言不合,便拔刀相搏的江湖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没有眼前这些侠客们拼死。 这洛阳城,是保不住的。 人家为了保护自己送了命,今日下葬时,来送别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玉皇宫,纯阳宗,剑门三大派的弟子们,走在最前方,他们抓着招魂幡,手里不断的撒着纸钱,似是在为亡魂开道引路。 长长的人群也不骑马,就那么徒步而行,手中捧着骨灰罐,一个个面色严肃。 有的走在路上,便抱紧手中骨灰,双眼流泪不止,也没人去嘲笑他们。 死者为大,不管身前是好汉,还是孬种,都是死的壮烈。 这些江湖好汉子们,固然生前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但这会却同仇敌忾,不许任何人嘲笑战死者。 嘲笑逝去亡者,便是嘲笑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 韦昌伯也在人群中,他手里捧着南海派长老的骨灰罐,身后跟着一众南海派的师兄弟们,最奇特的是,刘卓然也在其中。 似是那一夜之后,双方的隔阂尽消。 曾经屹立云端的剑君,现在似是也洗尽铅华,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海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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