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正定十年起,这块象征武林盟主的木匾被悬挂于此,已有十六年的时间。 人人仰慕。 可惜在任叔死后,这块匾,一下子变得黯淡下来。 不仅仅是面上经过十六年风风雨雨,已变得破旧不堪,还有能撑起这块木匾的那个人,已经没了。 “哐、哐” 朱红木门向内部两侧开启,打着灯笼的五龙仆从们,于夜色中鱼贯而出。 他们还穿着原本的黑衣,袖子上依然有龙形装饰,没人要求他们去掉这个犯忌讳的装饰,就连南国朝廷,也默许了下来。 但那个装饰,和头顶的木匾一样,在这一夜里,都带上了些讽刺的味道。 还没有人站出来,要五龙山庄摘掉那木匾。 但已有很多心思阴沉的人,等着看笑话了。 “巨擘倒下,日落西山,英雄落寞的景象,真是太多人喜欢了。” 沈秋背负着双手,没有理会那些走出门来的五龙仆从们,他只是安静的仰起头,看着那块天下魁首的木匾。 “抱歉啊,等着看好戏的诸位苍蝇们,剧目换了,你们想看的笑话,看不到了,五龙山庄不会倒。 它会继续存在下去,存在到下一个时代去。” 山庄管家,任豪心腹,带着黑色眼罩遮住左眼,脖子上还套着黑色护颈的秦虚名,穿着一袭黑衣,手中并未握着灯笼。 他快步走来,眼见山庄大门已开。 在那台阶之上,正站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 那老头穿着黑衣,腰间插着烟杆子,一头乱发编成小辫,脸上布满老人斑,弓着腰,看上去垂垂老矣。 但他双眼,却看着头顶天下魁首的牌匾。 那双眼睛,并不是秦虚名记忆中得眼神。 似是灰蒙蒙的,更冷一些。 但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那是任豪盟主随身之物。 沈秋见秦虚名站在身前,他笑呵呵的说: “老夫乃山野散人何忘川,受好友相邀,在盟主死后,前来主持五龙山庄大计,你等都为任豪心腹,这小半年里,也未曾离了山庄,用心习武做事。 都乃良善忠义之辈。 老夫心下颇喜,今日赴约而来,我问你等,你等可愿意奉我为庄主,为我前驱,再造五龙山庄威名?” 秦虚名心下了然,他俯首弯腰,大喊到: “恭迎庄主!” 周围仆从们也齐声大喊: “恭迎庄主!” “好。” 何忘川哈哈一笑,他最后看了一眼山庄上的牌匾,挥了挥袖子,如小老头一样,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走入山庄中。 他说: “虚名,三日之后,五龙开宗,一切可准备就绪?” “嗯。” 秦虚名沉声说: “庄主勿要担忧,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尚未给其他门派送去请帖,怕到时无人观礼。” “不妨事。” 何忘川摆了摆手,他用一种怀念的目光,看着山庄中的事物,在月光之下,他说: “老夫已往三山五岳,江湖诸家送去请帖了。” “三日之后,便要看看,那些高门大派,到底会给老夫什么答复。旁人都去休息吧,你随我来,去祭拜任豪。” “老夫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一说。”
第439章 夜话 夜色下,山庄后山,任豪的衣冠冢前,一片安静。 月光透过树梢,洒在这处墓碑之前,四周万籁俱寂,让人心头一片宁静。 “这血,擦不掉吗?” 何忘川盘坐在黑色墓碑前,伸手抚摸着墓碑上,那些点点血迹,这是数个月前,沈秋大闹一场时,溅在墓碑上的血。 这些血渍,来自南国贵人。 但也不比他人之血更有神异些。 “用心擦了,但还有残留。” 秦虚名站在何忘川身后,将一个装满了香火纸钱的竹娄,放在老人身边。 他轻声说: “其实这样也好,盟主戎马一生,战死后,就算以血祭拜墓碑,大概他也不会觉得失礼的。” “确实。” 何忘川点了点头,拿起两根香烛,放在墓碑前,随手一弹,便有两团火星飞舞,将火烛点燃。 他又拿起些纸钱,放在烛火上燃起。 压在墓碑台阶上。 “半年不见,两仪神拳可入门了?” 何忘川问了句。 这里只有两人,他也不再掩饰什么。 在他身后,秦虚名还是那副管家的样子,他温声说: “绝技难修,晦涩异常,幸的庄主离开前,留下了些拳法精要,这才勉强入门。” “勉强可不行啊。” 何忘川语气幽幽的说: “我在这里也留不久,待一切安稳后,还要去游历天下呢,以后这五龙山庄,虽说掌门是我。 但大体事务,还得你来操持。 若是没有一身本事,怕是压不住场面。” “庄主不必担心。” 秦虚名这个独眼管家俯身说: “有一事,需禀报庄主,在庄主当日离开后,我整理盟主遗物时,发现了一些盟主专门留下的消息。 应是留给庄主你的。” 说着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开封的信件,递给何忘川。 后者接在手里,当着秦虚名的面打开,抽出信纸,里面只有渺渺几笔,也只说了一件事。
“金陵之前,他还动用自己的手段,查过隐楼?” 何忘川诧异的抿了抿嘴,那苍老的语气,也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他看完信后,轻声说: “他也没能查到隐楼根脚,但找到了那个‘隐楼楼主’存在的证据,那楼主真的存在。就如留在蛛网中心的捕猎者,为蓬莱监控着整个江湖。 唔,那人的老巢,似就在江南?” 任豪在最后留下的信件里,给出了自己尚未完成的调查,沈秋将信纸叠起,还给秦虚名,他说: “虚名,任叔未做完的事,你来做吧。 别惊动隐楼,秘密去查,我这边,也会顺着这消息继续查证的。另外,那些进来窥探山庄的杂碎,不必担心。 我于金陵那边,放出了一个小小的警告,已丢给了那些有心人。 懂得都懂。 若是不懂得,不长眼色的,想要踩人出头的夯货,那就来多少,埋多少就是。 不过,提前说好,三日之后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出手,都交给你们,放手为之。也正好借此机会,试试虚名的身手。 总不能出个什么事,都要掌门亲自料理吧?这也太没排面了。” 听到这话,秦虚名也笑了一声。 “庄主还真是个不喜多事的人,但庄主说的也有道理,若是什么事都让掌门处理,我等这些门派中人,也确实太过无能。”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回答到: “请庄主放心,在下虽不如庄主和盟主那么厉害,但打发一些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还是问题不大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 何忘川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些册子,丢给秦虚名,说: “既建了宗门,便要有武学传授与弟子,任豪留下了些武艺,但大都是上等武学,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 这些册子你去招录些,放于山庄传功阁中,其中所记武功,都是老夫用心挑选的,很合适给新入江湖的小朋友们修习,用以打牢基础。 你也可选出一些,交给山庄中的门人练习。 另外,选些有天赋的门人,过段时间往太行去。 那里生出很多异类怪蛇,作乱山间,让山民们很头疼。 那些怪蛇有勇力,一般人对付不了,身上鳞片,蛇筋和蛇胆,都是奇物,正适合给弟子们外出游历用。 顺便去帮山民铲除灾祸,也好扬名一番。” “是。” 秦虚名回答数: “我这就安排,庄主还有何吩咐?” 何忘川没有回答。 几息之后,眼前纸钱燃尽,有火光跳动几分,照亮了墓碑上的朱红大字,他看着那几个字,说到: “虽说今夜能入山庄,大抵就知道虚名心中所想。但老夫还是要问一句,与蓬莱狗贼厮杀博弈,乃九死一生之事。 虚名,你怕不怕?” “怕呀。” 年轻的管家将那些武学册子放入袖中,他语气坦然的说: “以凡人之躯,与鬼神相斗,谁能不怕? 但这天若是真塌了,也有庄主这样的高个子顶在前头,我做不得大事,摇旗呐喊几句,还是做得到的。 我也听闻太行之事,庄主大发神威,杀了南朝国师。 此次前来祭拜盟主,莫非是要以仙人魂灵,祭典长辈吗?” “唉。” 何忘川捶了捶腿,他说: “我本事有限,想要灭杀仙人,现在还做不到,不过,待下次来祭拜故人时,就能带来一些好消息了。 你先去休息吧。 留我与故人,多说几句话。” 秦虚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待走出十几丈后,又回头看了看。 那老头盘坐在墓碑前,火烛燃烧中,似真与盟主在说着什么,那人体态外貌并无熟悉,但秦虚名眼中却有和故人相见的温和。 这易容术,颇为奇妙,以他这样的地榜高手,都察觉不得差异。 几个月前,沈秋临行时,给了他选择。 是要离开五龙山庄,去江湖闯荡? 还是要留在这里,守住任豪盟主留下的基业? 这个选择对于秦虚名而言,并不难做。 他受盟主大恩,已将五龙山庄,当做自己的家。 这世上,哪有人会因为一些闲言碎语,就抛弃自己的家? 而沈秋是盟主选的继承人。 哪怕江湖上再多风言风语,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自己身为盟主身边的管家,自然要依着主人的叮嘱行事。 再者说了,不管有没有沈秋,他都要护在这里的。 他父亲,就是任豪盟主南通祖宅中的管家。 他虽名义上,是任豪的仆从。 但他知道,盟主从未将他当做仆人使唤,盟主一生未娶,也无子嗣,真是将秦虚名当做自己后辈一般培养。 真要说起来,秦虚名,比沈秋更像是任豪的弟子。 现在也学了盟主的拳。 那便当真有了弟子之实。 他已在这里度过了少年时光,也要在这熟悉的地方,再度过年轻的岁月,待以后韶华不在,苍老加身,垂垂老矣时,也埋在这里。 秦虚名笑了笑,不再多想,转身离开了后山。 落叶归根嘛。 不管经历什么样的人生,到最后,总是要死在家中的。 他是个忠义的人。 只是忠的不是沈秋,而是已死去的任豪。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 他已做出了选择。 身后的脚步声远去,沈秋听的一清二楚,他也知秦虚名为人,说这年轻人愚忠也好,执拗也罢,他最终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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