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兵卒跳入冰冷的海水中,想要逃生。 但他们只要露头,就会被大战舰四周的小船上,那些穿着具酮的武士们,以手中战弓索敌击杀。 狂笑声,惨叫声,还有燃烧爆裂的声音,在黑夜中混在一起,如怪物的低吼,传出老远。 “跑啊!” 一个机灵点的渔夫,眼见有些小船,往这方驶来,便大喊一声,转身没命的跑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那军汉本打算阻拦,但又看了一眼远处燃烧的码头军港,他心下一横,提着刀,将身上蓑衣军装都脱下来,丢到一边,也朝着后返的黑夜里跑了出去。 根本无人想着阻拦。 到处都是如此处一样混乱的景象,但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行驶最快的小船,在十几息后,靠了岸,船只上的人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手中倭刀出鞘,指向前方。 一道闪电在此时亮起,划过天际,照亮了他的身影。 在那点缀着鹿角,身后还差着两把小旗的武士那鬼面之下,传出森冷之音。 “杀!” 一众足轻们嚎叫着,如被释放的野兽,抓着兵刃扑向前方。 那里有足够多的,惊慌失措的,等待被猎杀的懦弱者,那里有足够的,属于鲜血的狂欢味道,那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将暴戾的力量,施加在无法反抗者的头顶上。 这些来自域外的人鬼,只是登陆的第一部 。 后面还有很多,还有千军万马在等待,就如一头饿了许久的巨兽,要敞开来,大快朵颐一番。 阴沉的云已笼罩大地,将晦暗投射于地面之上,就像是滴入水盆的墨汁,要将一切的纯净污染。 他们,自地狱来。 要把眼前这片大地,也变成如他们家乡那般的地狱。 要把他们经历过的绝望,施加在眼前这片河山中,要把他们曾做过的屠戮灭绝之事... 再做一次! ------ “砰” 威侯的手,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将满桌放着的各色战报,还有笔墨都震得四处散落,这位于平原附近,被八九万军队层层拱卫的军帐之中,气氛已凝滞到极点。 帐中将校,人人脸色阴沉。 坏消息是今早送到的。 两日前,东营口有大股倭人,趁着风暴夜登陆,南国水师近万人,一夜覆灭,那些倭人推进极快,短短两日,兵峰就已抵达淄博城下。 沿途大小城镇,二日之间,被屠戮一空。 不只是淄博,潍坊附近也已陷落,只是潍坊城中还在坚持。 按照眼下这个局势,若是大军不动,最多再过五日,倭寇兵峰,就将突进到济南府一线。 在如今南国军队,与北朝大军在齐鲁边境对峙的情况下,这突发之事,就像是一把阴狠的尖刀,从背后狠狠刺入了南国心腹。 若是赵廉不回军相救,整个鲁北地区,都有沦陷的风险。 “两日疾驰两百余里,还攻下了沿途十八座大小城池!那些XX的倭人,莫非一个个都是刀枪不入,神兵天降不成?” 赵廉这会气的七窍生烟。 自燕京之围后,威侯的身体就一直不好,这会怒火攻心,让老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名心腹急忙上前,搀扶着威侯坐在椅子上。 又有将领上前说: “侯爷,这不怪后方不用心,实在是那些倭人诡异的很,据逃出来的校尉说,他亲眼所见,那伙倭人有御鬼之能! 光天化日下,驱使阴兵冲入城中,将守城者屠戮一空,还有些异人武者,能悄无声息的潜入城里,割走县令或者守将的人头。 军卒都是寻常人,如何能抵挡这样的诡异?” “御鬼?” 赵廉努力的呼吸了几下,让心神安定些。 他骂到: “如今这天下当真是群魔乱舞,张楚小儿的魔兵就已经足够难缠,现在还冒出一伙能御鬼的倭人? 灵气不存已千年有余!他们哪里来的御鬼之法!” “呃,侯爷。” 地位最高的副将扯了扯嘴角,他压低声音说: “临安那边的国师,也是御使仙法的,很多人都亲眼见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伙过来,就是请侯爷拿个主意。 后方黎民百万,不能不救。 但我等若是退兵,那北朝狗贼,定然会衔尾追杀。” “尔等守在这里!” 威侯思索片刻,他说: “老夫将边军精锐,都交予你等统帅,我自带百战军往后方去,世峰那边的剿匪军,已经从菏泽往潍坊突进,他们会先行阻断倭人兵峰。 据探子所说,登陆倭人,不过两万余名,老夫与世峰配合,以百战军七万压上,就算他们真有御鬼之术,也能一战破之。 尔等只需坚守此处。 最多半月,老夫定回军支援。” 这一席话,条理清晰,乃是兵家之言,帐中各将领纷纷颔首,最近些时日,他们一直在中原地区,和北军对峙。 这攻略燕京之事,如今已经没有可能了,北军收复了常山军城,又在那里布下防备,平原一带的魔兵也有收拢之相。 按照军阵经验来看,北朝那位总揽军事的年轻国师,已有退兵的打算。 南军这边,本也有打算陆续撤兵。 眼下这倭人来袭的时间极其巧妙。正好给了南军一个撤军的名头,但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尤其是在威侯面前,不能说。 攻略燕京的失败,已成了威侯心头的一根刺,那一日退军时,威侯吐血昏迷,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若是旧事重提,没准会让在军中声望卓著的威侯再生疾病。 “你等都去准备吧。” 下属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赵廉很清楚。 但他这会确实是心力憔悴,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最好的机会已经失去了,想要攻灭北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他是个军人,虽然心中失望落寞,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非常清楚。 就如以往过去十几年,就在这齐鲁之地,重建防线,预防北军突袭,将两国再次转入对峙消耗的局势里。 意难平啊。 威侯将众人驱逐出营帐,自己靠在椅子上,心中郁气升腾,让他又痛苦的咳嗽了几声。 他心中已有明悟。 这一次失败,彻底让他最后的心气被打散,自己怕是活不了几年了,如今这情况,只能赶着时间,去临安肃清朝国,再将方略转述给鸣儿。 但愿上天垂帘,让这风雨飘摇的南国,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报!” 就在威侯想要休息一下时,一名亲兵大步走入营帐,手中捧着一封沾着鸟类翎羽得信件。 他将信件呈递给威侯,后者扫了一眼落款,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赵廉对那亲兵说: “这信,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自称是北国国师的使者。” 亲兵指了指营帐之外,恭敬的汇报说: “他说自己叫忧无命,是代张楚国师,邀请威侯前去一叙,还说,这场会面,和登陆齐鲁的倭人有关。” “嗯。” 赵廉点了点头。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几息之后,他皱着眉头,说: “承诺我军撤退时,北军不追击?这张楚是脑子出问题了吗?搞的什么鬼!” “去请使者进来,老夫有话要问他。”
第516章 意 下午时分,近黄昏时。 平原附近的南军营地之外,约二十里处,有小丘陵一座,林荫遍布,青涩的果子在树枝上摇来摇去,一阵风吹来,还能有些瓜果的香甜气。
近来齐鲁的气候有些干燥,躲在这林边林荫中,置一处案几,一壶美酒,自斟自饮,也算是美事一桩。 当年齐鲁之地的文人骚客们,最喜欢玩这一套。 可惜现在,兵灾连年,尸骨遍地,再好的风景也带着几丝煞气,就算是最骚最浪的文人,也不得不眼含热泪,离开这片他们热爱的大地。 这里是军人和兵家的舞台。 七绝国师张楚,穿着玄色的长袍,内衬白衣,腰带上挂着玉佩,手腕里把玩着一串水晶做的手链,那是小国主送他的生日礼物。 勉强算是两人私交友谊的见证。 多日不见,张楚也蓄留了胡须,下巴上几率青须修缮的非常得体,再加上鼻下的八字胡,让他看上去沉稳了很多。 居于国师之位,总揽北国军事,一声令下,便有十数万大军调遣相随。 所谓定人生死,威严自来。 坐在这个位置上适应了一段时间,让张楚也多了些国朝重臣的凛然之气,不过细细去看,他的嘴唇却有些干裂,脸颊皮肤也干燥的很。 似有些上火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 借着圣火之力,张楚国师的武力与日俱增,他已很长时间未和他人交手,但行真气时,气息越发内敛深沉,如临一泓暗渊。 即便是和张楚关系最密切的忧无命,也很难猜测,如今张楚哥的武艺,已进到何等层次。 “唔” 张楚跪坐于案几之后,将那水晶手串放在桌上,又拿起酒杯,摇晃了两下,将其中美酒一饮而尽,甘甜的酒液润过干渴的喉咙,让他发出惬意的鼻音。 “走海路约一千五百里,既长于舟楫,走外海行船,算算时间,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国师擦了擦嘴唇,心里想到: “自东营口登陆的这股倭人,来的诡异,却来的挺好,南国水师被摧毁一部,剩下的正从辽东沿海往齐鲁返航。 两者之间必有一战,不管谁输谁赢,于我而言,都是极大的好事。 无有水师回返巡航,东南海面上的‘楔子’,就没那么容易被发现,此为地利。”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不远处,由十几骑组成的小队,马蹄急奔声中,他们正以冲锋的阵势,往自己这方来。 拱卫国师的几名通巫教高手,立刻要上前护卫,却被张楚伸出手,制止了。 来人是谁,来此作甚,他一清二楚,实际上,就是他发出的邀请,请他们来此密谈一番。 “凡兵家之事,想要稳重求胜,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手里已有地利,这天时和人和,就要落在眼前这位老将身上。” 张楚干裂的嘴唇抿了抿,脸上露出一抹越发温和的笑容。 那十几骑越奔越快,已近张楚身前不到一里,但却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为首的老者不穿盔甲,但手扶腰间长刀,拉着马缰,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色。 战马还在跑。 距离越来越近。 张楚脸上的笑容散去一丝,放在案几之下的双手,也微微张开,玄色长袍无风自动,真气内劲已提起,随时可以发起电光火石的攻击。 但他并未出手。 依然在等待。 “恢恢恢” 距离丘陵不到百步之外,疾驰而来的战马缰绳猛地拉紧,这宝马良驹感受到骑手的意志,便掠前几步,扬起双蹄,将身上的动能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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