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无事一身轻,又何谈名声之事? 再说,这行走江湖二三十年,打打杀杀见得太多,已有些烦了,就此归隐,陪着小冬你,还有孩子长大,也是一桩美事,更是我心中所想。
我想啊,你我也不必待在这洞庭湖畔,这些时日,每每入睡,都能回想起你我儿时在村中玩闹,待我回来,我们便回去那湘林村中。” “可是,村子早已废弃了。” 林菀冬眼中也闪过一丝向往,她抿着嘴说: “我多年前回去看过,那里遭了兵灾,只剩一地残垣断壁,让人黯然神伤。” “无妨,起个庄子,建一处宅院,再开几亩田地,招募些农人,咱们两人的家乡,又会焕发生机。” 黄无惨语气悠然的说: “待大楚平定天下,这世间再无兵灾祸患,便又是一派人间好风景。又或者,我们可以去苏州隐居,上次你我同游苏州,你也喜欢那人间繁华。” “还是回村子吧。” 林菀冬想了想,说: “年纪大了,不喜吵闹,苏州虽好,然诱惑颇多,对孩子成长不好。” “哈哈哈,都随你,都随你。” 黄无惨笑的畅快,他搀扶起行动不便的小冬,将她送回不远处的院中,又守在她身边,伴着她入睡,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道长看着眼前这女子。 他心中尽是愧疚与怜惜。 前半生辜负太多,就用后半生来偿还吧。 几息之后,道长慢步走出厢房,将房门轻轻合拢,转过身,左手抬起,随意一招,一道紫光自后院飞来,正落在他手心中。 太阿神剑,在这星空之下,熠熠生辉。 而在此处宅院之外,湖畔小道上,已有同行者在等他了。 “道长,你方才和林掌门说的话,本少爷可都听到了。” 张岚把玩着黑扇,盘坐在化作妖物本相的白灵儿头顶,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朝他走来的黄无惨说: “说什么归隐田园,还给小孩起名,没看出来,道长和林掌门相处时,也如此像是一个平凡人,丝毫不见天下高手的风范。 但以我那宗主的意见来说,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是少说这样思量以后的话,据说这样很晦气。” “晦气?不,并不晦气。” 黄无惨起身飞掠,轻飘飘的落在白灵儿宽大的背脊上,他稳稳的坐在那里,手握太阿剑,对张岚说: “与相爱之人,盘说未来之事,乃是给贫道心中加入更多的期盼与战意,正因此处有女子在等我回来,因而这一战,必不能输! 黄某现在,心中已是战意满满,正欲拔剑四顾,斩除妖邪。 莫要耽搁了,这就上路吧。” “道长不愧是有学识的,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得有道理了。” 张岚撇了撇嘴,道长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张岚的脖颈上,那里有几处明显的,似是血痕般的痕迹,唔,这是被种了“草莓”啊。 道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几息之后,他出言提醒说: “年轻人,果然热情似火,张小友,脖子上的痕迹消一消吧,免的在他人面前出丑。” 张岚也尴尬了一丝。 伸手在脖子上摸了摸,小巫女今日真是火力十足,便运作真气,在脖颈处游走一周,让那红斑快速消弭。 在张岚的催促下,白灵儿也前行踏足,先是小跑几步,然后四爪上缠绕起青色气流,毫不颠簸中,以御风而行,化作一道白影,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此处夜空之中。 在那音速的奔驰里,道长若有所感的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急速后退的夜色风景,而在那湖畔水榭的庭院里,方才已经睡去的林菀冬,这会却穿着单衣,站在厢房门外。 她看着黄无惨消失的方向,如最诚挚的信徒一般,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向她知晓的每一位仙神祈祷,向这片天地,这片星空祈祷。 希望黄无惨能平平安安的回来,能如两人幻想那般,与她一起归隐山林,再不理会这世间忧烦种种,从此别离江湖,悠然度日。 前半生实在是太过执拗,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潇湘剑门,断情绝爱,折磨了黄无惨太久,也折磨了自己太久。 就用后半生来偿还彼此吧。 还请老天,再给她一个机会。
第614章 漫长一夜(中) 潇湘柔情之外,远隔千里之处,临安,涅槃寺中。 大雄宝殿今夜灯火通明,但寺中僧众却并无人在此,只有穿着袈裟,手握佛杖虬龙的涅槃寺新主持,芥子禅师在此。 这位大师,在涅槃寺中,也算是个身份独特的人。 早年间,他虽是圆悟禅师的弟子,但只是俗家弟子,并未真正列入涅槃寺门墙,直到金陵事后,圆悟禅师才为他剃度入门。 不过芥子僧的法号,本该随铁牛武僧的“空”字辈,但因为他之前的经历,这法号也不太好改,便索性不理规矩,用之前法号。 话说,值此天地大变之事,再纠结于过去的规矩,也没什么意义了。 今夜,在这宝殿之中,除了芥子大师之外,便只剩下他师父圆悟禅师一人,这位大师三个多月前,在临安大战中被蓬莱老祖破去金身,实力大损,甚至伤势危急生命。 经过三个多月的调养,如今体魄已有复原之兆,这涅槃寺武学,专注炼体,让一身血肉强横无比,愈伤速度自然也快的惊人。 可惜,体魄虽康复,武艺却难以恢复到全盛。 他之前受的伤实在太重,以他自己的估计,没有数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复原,而明日就是白露时节,芥子僧也要随沈秋一行,前往镇海楼赴约。 圆悟老僧这等心怀苍生的大德高僧,自然是不会缺席的。 不过,他参与这一战的方式,却和其他武者不太相同。 今夜,他便在等时机到来。 木鱼敲击带来的轻灵声音,在宝殿中回荡,还有两名僧人转动佛珠,诵念经文的低语,频率一致,就如一人梵唱。 直到一篇楞伽经念完,圆悟老和尚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在灯火通明中,闪耀着金色光晕的大佛像,他的两道白眉在脸颊边,飘来飘去。 似乎在观望佛像,又像是触景生情。 几息之后,老和尚问到: “徒儿,金身可成?” “还差一些。” 芥子僧回答说: “虽有忘川武境协助,让我功力提升,一日千里,然金身之法,除了功力强大外,还需要我佛禅意加身,这心境修为,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得悟。 不过以现在的进展来推算,再有一两年的时间,便可修成金身。” “嗯。” 圆悟和尚并不失望,他说: “徒儿天生具龙气之兆,待小青青坐了龙椅,天下气运尽归大楚,龙气所生,便有助徒儿修成降龙罗汉金身,必会比为师所修更为纯正大气。 我徒儿又经历人间沧桑,对世间恩怨情仇多有感悟,禅心通明下,心境圆满也是他日可期,以此禅武双修,必能得证大道。 这涅槃寺,交到你手上,为师是放心的。” 听到这如托孤一般的话,芥子僧那半边厉鬼,半边佛陀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他咳嗽几声,低声对师父说: “师父,沈秋已说了,只是暂存魂魄,以你躯体冰封,待到事情做完,还能魂魄归体。以你的武艺武道修为,师父再活个四五十年,轻轻松松。 涅槃寺今后该如何走,又岂能被徒儿我一人决断?这天下佛门中,也都尊师父你为魁首,以后还得你来主持大局。 又为何要说如此离别之言?” 圆悟老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敲击木鱼数次,在渺渺回音中,他说: “我这些时日,记起了一些事情,一些被我遗忘的...不,好似被刻意忽略的记忆,又一次浮上心头,心中便有所感悟。 或许别离,就在眼前。 徒儿,你且听为师慢慢对你说。” 老和尚低下头,揉了揉眼角,那双曾清澈无比的瞳孔,如今带上几缕浑浊,就好像老和尚真的老了一样。 他说: “为师已活了七十余年,与我同辈的武者,大都已老死凋零,自然无人谈说七十年前的江湖武林。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和现在一样,只是没有这么混乱。 那时大楚还在,天下虽有乱象,但大体民生粗安,江湖风云也少了些,并不如这二十多年如此风起云涌。 为师也曾见过太行仙门还在时的盛景。 甚至无尘子捕捉异兽,打算开炉炼丹,以丹药之法尸解飞升时,老僧也接到过太行仙门的请帖,更是亲眼见过天地崩裂的场景。 这些回忆,本该是记忆犹新,但我却将它们置于脑后,不去想象,不去回忆。 这些时日,却突然想起。 这才发现,原来我等所存的这个世界,早就变了,我是亲身经历的,那一年,张莫邪于太行山得授仙缘时,我就在太行山麓。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那一年,就是一切开始的时候。” 老和尚的话停了停。 他笑了一声,说: “如今想起这些旧事,想来,大概也是冥冥中自有天定,这近三十年的混乱,将行结束,或许,就如沈秋所言,这一趟我等往蓬莱仙山去。 不管输赢如何,不管结果如何,都将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但徒儿。 如为师这样活了太久的老乌龟,全身上下,都打满了旧时代的气息,又该怎么和你们一起,走入新的时代里? 不管它是好是坏,老僧都和它格格不入,我这魂魄里,都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老僧在夜深人静时,甚至都能嗅到。 我已下定决心。 或许,在今夜圆寂,便是于我这一生而言,最好的结局。” “师父!” 芥子僧脸色大变。 他沉声说: “不可如此!我辈出家人,寻六根清净,得脱红尘物外,修佛法,欲渡众生,先渡自我,哪里有放弃的道理?” “这不是放弃,徒儿。” 圆悟和尚闭上眼睛,重新敲击木鱼,诵念佛经。 他说: “每一段人生都该有终点,为师只是预见了属于我的终点将至,提前告知于你,真等那一日到来时,也往徒儿你,和寺内弟子们,不必为我的离去感觉到悲伤难过。 这世间我来过,见过欢笑,听过哭泣,又亲手护住新生,击退灾厄,七十余年,所见所闻,已让为师感怀颇多。 我行走过江湖,做过除魔卫道之事,也曾相助南国,昏昏聩聩,与当世豪侠竭力死战,也曾见过英雄陨落,天地落泪。 年少时,也曾禅心动摇,留恋世间红尘,不怕徒儿笑话,当年为师还是小沙弥时,与常来寺中进香的一位女施主颇为亲近。 差一点。 就差一点,为师就弃了佛法,回去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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