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弧笑而不语。
在他看来，唐国刚刚设立安西与北庭都护府，连现有的领土都没消化完毕，尚需以长城来巩固边境，西征大食实在是太遥远了。
总有一天，终究是“总有一天”，成为事实的可能性非常小。
赵蕤却肃然道：“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但是不要忘记了，在你们看来，我们也是异教徒，或许会联手，但联手之后呢，不过是新的战争罢了。”
尼科洛的笑声戛然而止。
花弧尴尬地笑了笑。
赵蕤这人......是挺不会说话的，这事，自己心里清楚不就得了，非要说出来做什么？
尼科洛缓了缓，轻轻敲了敲桌子，脸上再度露出得体的笑意：“可那到底是之后的事情了，最起码我们应该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在这之前，合作终归是好的。”
赵蕤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正在这时，门开了。
青莲面无表情地从后院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一碗水一饮而尽，随后坐在了长凳另一边上，沉默不语，他在默默地听着李白在脑海中的“教诲”。
李白的态度虽然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刻薄，但他对于青莲大佬，心目中其实一直都怀有一种感激，所以也是倾囊相授，这臭小子还是知道好坏的，因此态度很是恭敬，让李白暗爽不已。
花弧笑眯眯地摸着这小子的头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努力，可别练坏了身子。小白，以后长大了来当长城守卫军怎样，为我汉人江山镇守门庭，勒胡马而拒北夷，好男儿当如是。”
青莲轻轻拂开花弧的手，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压根没搭理他，就算从小受赵蕤教导，认可了自己唐人的身份，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应该。
李白忍不住腹诽道：“喂！你小子对我未来老丈人尊重点行不行！”
赵蕤默默递过来一条汗巾，略带歉意道：“这孩子随我，不擅与人交谈。”
赵蕤虽是个男儿，但心细如发，每次都会提前为青莲做好准备，比如说训练之后的这碗水，还有这块汗巾。
花弧笑着摇了摇头，可以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青莲这小子，于是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勇士之地意大利的旅行家——尼科洛·波罗，大食西域，天南海北他都去过，你要是想见识见识这世界是怎样的，不妨好好请教请教他。”
青莲微微皱眉，点了点头，放下汗巾，随后转头出了门。
尼科洛：“......”
花弧：“......”
赵蕤也感觉有些尴尬，喝了口茶掩饰着脸上的情绪，略带歉意道：“这孩子还没开始学‘礼记’，性子有些孤僻，还望不要见怪。”
......
李白在青莲脑海中打量着四周，虽然青莲懒得搭理这尼科洛，但他还是挺想和他接触接触的。
“波罗”的姓氏，还有这副金发渔夫帽，佩双枪的打扮，除了多了一撇小胡子以外，分明与王者荣耀中的英雄马可·波罗如出一辙。
对了，难道这个就是马可·波罗那携带着“死海文书”也就是东方人口中“天书”，一路向东游历，寻找知识根源，从此一去不回的老爹？
这种猜测很正常。
因为现在，青莲才三岁出头，与他同一时期的英雄们除了那些老怪物们，应该大多也都未成年。
李白的神情稍稍凝重了起来。
他在天空中窥探到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他知道，长安城其实就是以方舟为基座建造而成的奇迹，所谓知识根源，其实指的就是方舟。
在他的那个年代，也就是二十多年以后。
包括尧天在内的诸多英雄，之所以聚集到长安城，其实都在窥探着方舟的力量，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追随着其父留下的线索，一路跟来的马可·波罗。
但是，方舟的秘密关系到长安数十万居民的安危，这样的秘密，真的不应该掌控在除大唐皇帝武则天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的手中。
所以......
李白握紧了拳头，存在于青莲识海中的他，一瞬间杀机毕露，风云呼啸，这些年来，他的意识早已强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要不要，
杀了尼科洛？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杀机渐消。
青莲的身体还太过脆弱，就是他强行附体，也难以发挥出太强的力量，比之拥有双枪，应当正处于人生巅峰的尼科洛，或有不如。
别到时候，人没杀成，反连累了青莲。
大不了，以后，再杀你儿子算了。
李白凛然无惧。
“敌人来了！”
城墙上突然有士兵高喊道。
花弧一拍桌子，匆忙拿起佩刀大步走出旅舍。
这个年代，唐人的主要对手其实是北夷南突厥部和戈壁上游荡的魔种群体，要说棘手，也确实棘手，但绝对比不上后世李白等人所面对的金帐大军。
......
赵蕤跑出门，抱着青莲回去了，嘱咐道：“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我跟花将军一起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青莲点了点头，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粗糙的大手。
他顿时会意道：“放心，我会小心的。”
事实证明，这句很像是Flag的话并没有成真。
当晚，赵蕤便带着一身疲惫与血迹回到了屋内。
青莲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和北夷人打架了？”
赵蕤一边拿着毛巾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一边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能出分力气，自然是要出的......而且，长城不养吃白饭的人。”
青莲沉默了片刻，没有作声，乖乖爬上床去睡觉了。
李白没有睡，他精神好得很。
只见油灯下，赵蕤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籍，从中抽出一卷，借着昏暗的光细细研读着，一直到了深夜，才熄灯睡去。
他看着赵蕤合上书本的封面上有三个大字“红颜血”，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他做出了主角必备的摸鼻子动作：“原来，你是这种赵蕤！”
第二天，就看到赵蕤从药店回来，木讷地煎药，守着一个小炉子守了一整天的时间，连午饭都是在炉子边吃得，最终得出来的是一碗浓稠如血的药汁。
他对青莲说道：“此为红颜血，混入洗澡水中泡上半个时辰，可强身健体，增加内气蕴养速度。”
“虽然我不知你是从哪学来的吐纳之术，但身为武者，这方面的花销必不可少。”
李白瞠目结舌。
原来，此红颜血，非彼红颜血啊。
他有些尴尬，神情却渐渐凝重了起来，这俩人身上拢共就俩三个银饼子，最近在此居住，还花掉了半个，若是整天煎药，可支撑不了几天。
有句俗语，叫作修道破财，习武破家。
尤其是那些没有上等练气吐纳之术的武者，想要蕴养出足够强大的内息，除了如饕餮般胡吃海塞，便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含有强大魔道力量的天材地宝。
如果没有天材地宝，一些武道宗师便只能“一日九餐，日啖三牛。”
休说寻常农家，就是富商豪绅也经不住如此大的花销；李白自己当初之所以筑基之时，只是胃口稍增，没有表现得那么恐怖，纯粹是因为他修真，不修武。
至于修道之所以也破财，那就纯粹是因为画符纸，铸宝剑，蕴飞剑等这些外物了，许多练气士都餐饮霞露，讲究辟谷，自然不会消耗太多钱财。
但若是那些修行外丹之术的练气士就又不一样了。
第325章 五年后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距离赵蕤和青莲在长城住下，已经有五年时光了，在这五年的时光里，赵蕤做了长城人的私塾先生，日子虽然过得节俭，但总体还算过得去。
长城人并不穷困，当然这里指的是良家子，其中不包括那些拾荒者与脸上黥字的罪囚，他们才是真的一贫如洗，而且大多活不长久。
凭借过人一筹的学识，赵蕤收获了尊重，许多边镇的人都听说有一位学问很高的大儒在城关开设了学塾，纷纷带着子女赶来求学。
同样，也带来了或多或少的束脩，家境殷实些的，会有几百个铜钱，家境稍差些的也会效仿当年夫子那样，送上十条腊肉，再差......再差也不会送孩子来上学了。
赵蕤也不推脱这些，虽然他不在乎自己的物质享受，但青莲修行武道，可是个吞金大户，容不得他慷慨，只是在收束脩时，他每每都会直言自己配不上大儒之称。
也确实如此，虽说大儒不一定非得修成圣道甚至人仙那样高的境界，但一身浩然正气，也绝非一帮马贼所能近身的……赵蕤还差得远。
不过人家尊称一声“大儒”也就是那意思，也没真把他当大儒看，笑话，堂堂大儒，那可是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怎么可能给他们的孩子来做塾师？
青莲依旧特立独行，显得很孤僻，没有人能和他玩到一起去，确切的说......没有人看到他玩耍过，有的时候，就连赵蕤都感觉青莲冷静自制的可怕。
从不哭闹。
从不悲伤。
从不玩乐。
不像个孩子。
更像个天生就该坐在冷冰冰王座上，环顾四周，高处不胜寒的帝王。
五年时光，赵蕤在一些学子父母的帮助下，造了一栋泥屋，花去了部分积蓄，余下的，除了维持日常花销，则全数用来配置那名为“红颜血”的炼体秘药了。
其实当年，赵蕤也曾修习过一段时间武道，“红颜血”的配方也是那个时候得来的。
但是他的天赋不在于此，所以秉承着“父母在，不远游”的原则，在双亲去世之后，便一路向西，打算负笈游学，只可惜，刚出长城关，就被马贼给掳回去做账房了。
此时，青莲已然正式踏足了武道宗师的境界。
八岁的武道宗师！
这等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李白教授青莲的并非是自己修行的太上度人经，并非藏私，而是力量体系不同，所以现在他已经罕有施展神来之笔，青莲剑歌之类的剑法了。
剑修虽然修剑，但某种程度上来看，其实更像是法师，而非战士；远远地御出飞剑，千里取敌首级，而非冲上前去，与敌人贴身厮杀。
对青莲而言，最适合的仍旧是习武。
只是这条路仍旧有别于传统的武道，而是李白记忆中，李白凤所处那个后神话年代的武道修行者所走的路。
终点直指陆地神仙，寿数千载，虽逊于化神真仙，但战斗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天，长城迎来了一场大战。
登城望去，入眼尽是黑压压一大片穿着羊皮袄子，擎弓佩刀的突厥铁骑，根本看不到尽头，自然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一万人与十万人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别。
所以面对宣称有十万铁骑的北夷大军，整个长城人心惶惶，就连花弧脸上的笑容都彻底消失了，终日苦着个脸，忧心敌人什么时候展开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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