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觉得不对劲,转过半个身,尖锐而细的东西已经猛地刺入颈部血管,冰凉的液体被快速熟练地推入他的体内,身后响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听上去心情很好地说:“跟你们说了很多遍了,我们的病人要是不受控制,打镇静剂就好了。” 针管中的无色液体悉数没入罗飞飞的体内,他的大脑开始迷糊,药物的作用使整个身体渐渐失去知觉,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继续站在地上。 他倚着墙根瘫软下去,手脚无力,寒冷的天气更让衣着单薄的他浑身冰冷。 他感觉到有只令人不快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上方那人的声音像隔了座山一样传入他耳中:“你们看……现在这样多乖。” 罗飞飞心道这是打了多大剂量的镇静剂,这样对病人真的好吗……他不会直接就药物过量而死了吧?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强烈想把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折断,奈何也只能想想,现实是瑟瑟冷风中衣着单薄的年轻人无力地软在地上,从衣领露出的白皙脖颈上还残留着渗出血珠的针孔和周围一圈敏感的红晕,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须臾,罗飞飞觉得身体突然悬空,胃胸部受到挤压,似乎是被谁扛在肩头移动。 他困到懒得挣扎,紧随着,整个人彻底陷入混沌。 * 药物的作用使人格外昏沉,睡梦里的意识也乱作一团,罗飞飞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裹成木乃伊丢进了棺材里。 无论他如何想动弹反抗都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凭摆布,被一层层的绷带堵住了嘴巴剥夺了视力,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 他此刻躺在狭窄的床上,眉头因为在梦境中也不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而不适地皱起。 半梦半醒中他听见似乎有人在周围说话,听声音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的声音很陌生,但男人的声音好像不是弄晕他的那个医生,又似乎在哪里听过,很是熟悉。 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分不清时间流逝的快慢,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周围谈话声渐止,同时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还听见了关门声。 紧接着,一根白净修长的手指覆上罗飞飞的眉间,温柔地画着圈按了按,像在安抚一样,将那轻轻蹙起的小山丘抚平。 手指带来的温度从眉心蔓延开,如一团小小的火苗,一直温暖到四肢百骸。 但只是片刻的温存过后,这丝温暖又猝然离开。 罗飞飞迷迷蒙蒙中忽然觉得心下一空,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刚刚被抚平的眉头立刻又蹙起,本能的很想开口叫住这个人。 只是无论如何努力,他想张开嘴巴大喊,可哪怕是在梦中也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现实中的他蚊咛一样哼唧了两声,谁也听不见。 不知挣扎了多久,像是终于挣脱了梦魇的桎梏,罗飞飞的眉头轻轻一抽,从梦中倏地脱身。 神识离开混沌,七零八落的意识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回到脑中。 头好晕,眼好花。 罗飞飞缓慢地眨眨眼,因为刚从沉睡的状态抽离,眼前的景象还有些模糊,隐约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发光物对着自己。 哦……蒙着眼睛的布不见了。 罗飞飞大脑迟钝地运转着,得出结论。 这光并不算亮,但对于长时间面对黑暗的人而言已经足够刺眼。 罗飞飞眯着眼,眼前的模糊感渐渐散去,总算看清面前的光团是天花板上的一盏圆灯,本该明亮的灯泡被底部积着陈年老灰的灯罩拖累,只能发出偏黄的暗沉光芒。 与天花板的灯泡大眼瞪小眼数秒,罗飞飞才从“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艰难地转头看了看两边,脖子还残留着针扎的痛感。 这里应该就是精神病院的内部了。 整个屋子里安静如鸡,丝毫听不见任何的声响,更别谈有方才半梦半醒时感觉到的第二人存在。
眉间似乎还有残存的指感,像错觉一样,罗飞飞不确定地想抬手摸一摸。 他指尖动了动,下一刻,动作也就止在这一步。 约束床。 这个词在罗飞飞脑中冒出来,是以前曾经听说精神病院会对病人使用的东西。 他吃力地仰起身往下看,果然看见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还是不知道被多少号病人穿过的那种,洗得都起毛发白了,而手腕、脚腕、胸口、腰间、双腿……都被约束带紧紧束缚着与床紧密相连。 这架势,好像捆着的不是一个刚被他们弄晕的柔弱青年,而是一只杀伤力极强的猛兽。 高级待遇啊。 罗飞飞暗暗叹了口气,显然觉得自己之前玩脱了,有那么一丢丢后悔。 难怪刚刚老梦到自己变成木乃伊,这被捆着动也动不了的状态跟被绑成木乃伊除了还能喘气外也差不离了。 外面天寒地冻,医院的病房里倒是暖和,应该是开了中央空调,盖在身上的被子就是春秋天的薄被,脚指头还露在外面,但罗飞飞一点也不觉得冷。 整间屋子不大,但因为只有一张简陋的病床和什么都没有放置的床头柜,显得整个病房还是空荡荡的,四周不算干净的白色墙壁反射着泛黄的灯光,整个空间看上去索然无味。 这就是没病在这待久了都要憋出病来。 罗飞飞才只看了数十秒,就已经觉得这间狭小的屋子以及整个氛围都透露出难以言明的压抑,令人不快。 肢体的感觉和力量随着苏醒渐渐回归身体,罗飞飞攥足了劲使劲挣了挣,约束床的质量特别好,任他如何扑腾只发出皮质约束带被绷紧的声音,其余纹丝不动。 罗飞飞在车里的时候就感觉到肚子空空,现在折腾了一会儿,随着感觉回归升起的更是肚子消化自己的空虚感,罗飞飞饿到不得不停止动作,躺在床上看着灯泡思考人生。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看这疯人院的医生怕是想让他活活饿死。 虽然命多,但并不代表罗飞飞想尝试这种死法。 罗飞飞思考了两分钟,准备彻底拉下老脸开始进入角色装疯卖傻。 他做了十秒钟心里建设,深吸口气,张开嘴: “救——命——啊——!!!!妈妈————!!!!!”
第54章 氪命的第五十四天 “救——命——啊——!!!!妈妈————!!!!!” “放开我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你们是谁!!别过来、别过来啊——————啊!!!!” 演戏这种东西,一旦放开了脸面豁出去,根本停不下来。 罗飞飞躺在床上一个人对着空气自导自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里面有人在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青年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门口有护士路过,从病房的窗口看向里面独自躺在床上却自顾自挣扎起来的人,露出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可怜的表情。 “新来的小疯子醒了。”年纪大一些的护士对另一个年轻护士说,“去把陆院长叫过来吧。” 小护士面露疑惑:“啊?叫院长做什么。这个病人的主治医生不是……” “那个医生刚到任,还不熟练,他的病人院长要过问,叫你去你就去。”年纪大的护士不耐烦地说。 小护士看着对方脸色,不敢再问,应声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年纪大的护士留在病房门口驻足片刻,又朝里面疯疯癫癫的罗飞飞看了眼,边摇头边叹息着走开。 好端端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子,长得也端端正正的,怎么就是个疯子呢。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罗飞飞已经扯着嗓子喊到累了,反正已经达到了喊人过来的效果,他躺在床上喘着气,听见推门声立刻神经质地抖了一下,继续吱哇乱叫,同时看向门口露出紧张害怕的神情,像只受惊的大型兔。 门外走进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身后跟着一名板着脸的护士,怀中抱着病历夹,但看表情好像随时会把它抡到病人脸上。 医生长相儒雅,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到罗飞飞床头,低下头看着他温声说:“你不用紧张。” 罗飞飞神色仍然警惕,医生接着说:“你好,我是这里的院长陆文,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啧啧啧,好一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罗飞飞看到他的第一眼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精准的判断,他记得这个声音,就是那时从背后偷袭、给他注射镇静剂的男人。 “不要、不要打我!”罗飞飞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继续很怂地小声哭泣着,声音因为刚刚喊得久了带上沙哑,听上去很是可怜。 他紧张到颤抖的瞳孔环顾着房间四周,好像一览无遗的房间不知哪个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只怪物,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 “谁打你了?”陆文好脾气地继续问,语气像在哄三岁的孩子。 “不知道……”罗飞飞无辜地注视着他,又撇开视线,“就是有人打我,啊啊啊啊啊,他在那!啊不对不对,呜哇哇哇他在你后面!” 屋里的医生护士顺着他不断变化的视线看过去,别说人了,连只蟑螂都没有。 罗飞飞看着他们的表情,已经快被自己神经病的演技憋出内伤了,真是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真是个疯子……”护士被他弄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搓着胳膊小声嘟哝,立刻被陆文的眼神警告着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都是假的,没有人打你,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会有人打你的。”陆文收回视线,微笑着说,还伸出手安抚似的摸了摸罗飞飞的头顶,“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罗飞飞第二次产生把这只手扭折的冲动。 他小声地回答:“名字……我、我叫罗罗……那个……我手好疼,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些蛇绑着我?” “只要你听话,罗罗。”陆文什么样的精神病人没见过,对病人把约束带说成蛇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从护士手中接过病历翻阅,又问,“罗罗,你刚刚在门口为什么会打人?” “打人……”罗飞飞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呆傻表情,突然委屈地大喊,“我没有打人!是、是有熊打我!” “熊?” “熊!”罗飞飞夸张地张大了嘴,被绑着手腕,但手掌还是不屈不挠地大大张开,“那——————————————么大的熊呢!熊捅了马蜂窝又来打我!我不但被熊打还被马蜂蜇了,脖子好痛……” 被当成马蜂的陆文:“……哦,原来如此。” 护士站在旁边,脸上表情扭曲了两下,好像是想笑,又为了给院长面子努力地忍住了。 陆文又继续问了些问题,得到罗飞飞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他看上去习以为常,旁边的护士越发不耐烦。 她忍不住说:“院长,您还有好多工作要忙,您不需要在这个疯……这个病人身上浪费时间,这种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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