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没有像以前一样损她，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你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因为你的退役决定，我不答应。”钟月白直白地说道，“如果你已经二十五岁，状态不行了，你退役我不会有一点意见。但你才二十岁，状态也正火热，这时候退役，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陆行自嘲道，“这次MSI的表现，也能称为火热？”
“那只能说明你心态不好，跟竞技水平没关系。”钟月白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你想想看，你这次那么那么那么坑的状态~我们都赢了冠军，那下次你状态好的话，凭我们五个的实力，不是可以拿更多的冠军吗？”
陆行动了动唇，缄默不语。
钟月白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前走。
过了红绿灯，北边是白渡桥，东边是滨江，粼粼江面，华灯璀璨，只是对于迷茫的人而言，八街九陌，太容易迷失了。
她驻足站在桥的这边，眺望着对岸的繁华夜景，突然说道，“你散心散到这个地方，还挺应景啊。”
陆行也在旁边停下来，却是双手搭在桥栏上，低低地说道，“应景我背后的黑暗吗？”
钟月白转头扫了一眼，不以为然道，“那边都是老式的洋房和居民楼，装霓虹灯不是扰民吗？”
“……”
陆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我？”
“队长，队友，一个热心可爱善良的市民，三个理由你选一个吧。”钟月白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当然啦，我个人比较希望你选第三个，因为我就是这么的热心可爱善良。”
第254章
“……”
有的时候，还真是摸不透她的思维方式。
陆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是吧。”钟月白说得天真而直率，“而且我觉得，站在这片黑暗里很好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么繁华的一片江岸，会让人想为之努力奋斗的。”
陆行却轻扯嘴角，“少看点鸡汤，有时候不是你努力奋斗了，就一定会得到好结果的。”
“可我们不是拿到MSI冠军了吗？这是个很好的起点啊。”钟月白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拿到这个冠军后，我就觉得，只要我们五个齐心协力，朝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努力下去的话，就一定会拿到更多的冠军。”
听到这话，陆行不由喟叹道，“你能这么想也挺好。小孩子嘛，就是要乐观一点。”
钟月白却不高兴了，拧眉道，“你才比我大三岁。”
“三岁一代沟，懂不懂？”
“可我觉得你心智年龄还没我大呢。”
“你的心智，估计也就十岁吧。”
“我是你队长，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陆行顿时嗤笑了一声，“你看，还喜欢拿身份压人，三岁顶多了。”
冷白的桥灯下，他的眉眼舒展了开来。
见状，钟月白也松了口气。
她斟酌了一下，迟缓地开口道，“其实……你不用在意禹海琰说的那些话。刚才容易跟我说，禹海琰以前在ALI待过，所以他很厌恶菠菜，遇到这种事，他比较偏激，但他本身是没有恶意的。”
她忽然提起这个，陆行却也不意外，只是说道，“我不是在意这个。”
“不是？”钟月白迟疑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陆行的双手交握在一起，低下头，看向桥下的江水。
桥顶的灯光照得江面一览无余，他的发丝也泛着柔亮的光。
陆行轻喃道，“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你也在场吧。”
钟月白不禁一愣，“因为我？”
陆行低低地说道，“你也在，但他却口无遮拦，极力贬低我，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当时就觉得，我在你那里也不剩什么形象了吧。”
听得出来，这是他的真心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钟月白有点想笑，“所以，你生气的根本原因，是觉得形象被毁？”她忍俊不禁道，“你不会真觉得你在我心目中是很高大伟岸的形象吧？不会吧不会吧？”
原本只是语调中带了几分笑意，到后面，却是越笑越夸张，越笑越放肆，拍着桥栏，笑得花枝乱颤。
——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陆行的额头冒出了三条黑线，“你笑够了没有？”
“哈哈，太好笑了。”钟月白却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嘿嘿笑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以为你在我这里还有形象可言，噗哈哈……”
陆行彻底黑了脸，扭过头，不理她了。
“哎呀，开个玩笑嘛。”见他这样，钟月白只得努力憋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解释道，“其实我是没想到，你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啊。不过你多虑啦，我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轻易信什么的。”
听她这么说，陆行转头看她，神色却有些复杂，“那如果我说，我没打过假赛，你信我吗？”
第255章
他主动提起这事，也省得钟月白旁敲侧击了。
她立即表态，“我信啊。”
陆行却又问道，“那如果我说，我的确买了，只是没打假赛呢？”
“……”
钟月白还真想了一下，回答道，“那我觉得，要看什么情况吧，比如你为什么要买？”
陆行薄唇微动，却有片刻的沉默。
他的目光投向江岸那边的夜景，那是一条繁华璀璨，灯红酒绿的人间银河，可在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些久远的画面。
他眺望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以前……有个妹妹。”
钟月白偏过头，疑惑地挑了下眉。
“亲妹妹，比我大概小了……”他伸出手指比划——一，二，三，然后说道，“三岁。”
微凉的夜风拂过陆行的刘海，他的眼底隐约有暗潮涌动。
“她的肺有点问题，10岁以后，几乎就住医院里了。我当时已经开始打职业，虽然在一个青训二队，每个月工资不多，但也能支撑她的医疗费，直到有一天，医生说她需要换肺……”陆行的声调很平稳，“我们队伍的成绩不错，打入了当时次级联赛ALI杯的四强，我激动极了，ALI举办的杯赛，冠军奖金都是百万起步，拿到冠军，妹妹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但我没想到……上辅在决赛里发挥失常，我们在碾压拿下第一把后，连输三把，只拿到一个亚军。”
钟月白耐心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赔率很高，队伍的管理层为了狠狠捞一笔，让上辅按照剧本来演，赢一让三，连一血、首塔、龙魂的取舍都在他们的算计里。辅助是指挥，比赛的时候我根本没多想……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会去学习指挥。这个位置太容易操控盘口了，队友不知不觉就会沦为棋子，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说到这里，陆行的语调依然很冷静，仿佛有所克制。
“我当时气不过，一冲动就和他们动起了手。有媒体经过，就把这件事捅出去了，说是我输了比赛拿队友出气，把我告到了联盟法庭。”陆行继续说道，“不过，你应该也能猜到结果，他们怕我把菠菜的事情抖出去，主动撤销了上诉，并给我一笔不菲的封口费，对外说是内部矛盾，让我保持缄默。”
“这笔钱足够移植费用，外加后续一年的抗排异药材费了，我没法不心动……就答应了他们的交易。”陆行闭了闭眼，声音多了一丝沙哑，“拿了他们的钱，相当于他们手中也有了我的把柄，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他们频频找我，暗示我加入他们，一起打假赛。毕竟我是打野，操控比赛节奏更容易一点。”
钟月白不由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当时，我妹妹的移植手术很成功，我心里的大石落了下来，就想给他们一个教训。”陆行淡而无味地笑了笑，“我故意答应下来，拿到他们的比赛剧本，但在比赛前买了相反的比分，他们想输，我就必须赢下来，他们想让我丢一龙，我就拿一龙，就这样，这场比赛过后，他们损失了几百万，我也坐上了冷板凳。”
第256章
“教训？”
“我故意答应下来，拿到了他们的比赛剧本。但在比赛前，我买了相反的比分，他们想输，我就必须赢下来，他们想让我丢一龙，我就偏拿一龙……就这样，这场比赛他们损失了几百万，我也坐上了冷板凳。”
提及这件事情，陆行自己都觉得好笑，唇角一勾，就发出了一声嗤笑，“我现在还记得经理那张阴沉可怕的脸，震怒，快晕厥的崩溃，真的很痛快。”
他大概是真的想到了痛快的事，眉眼舒展，目光自得，脸上有快意的笑容。
钟月白忍不住泼他冷水，“痛快做了快两年的板凳？”
做替补，可是远比被开除折磨人。
被开除的话，他至少还能去其他俱乐部试训，找到新的工作机会。可被雪藏，就只能荒废度日了。
“那也痛快。”陆行却毫不犹豫地说道，“像那种青训战队一年到头都赚不了多少钱，经理挪的还是老板的流动资金，赔了几百万进去，还不上那是要坐牢的。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看他怒火攻心，急成那个样子，心里实在太出气了。”
“诶？他们拿老板的资金偷偷去投注啊？这也行？”
“算是战队账户里的公钱吧。买自家比赛的菠菜，一本万利，即便老板突然查账，发现账上少了几万，也能说是用于战队日常开销，借口很容易想的。”陆行停顿了一下，“而且，他们也不是每场比赛都买，一直输的话，也没人敢买他们的菠菜啊。”
钟月白沉吟道，“所以网上出现的流言，是那个经理放出来的吗？”
“可能吧。”陆行却显得不在意，“真要说的话，那件事我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夺冠，应该让他们很不爽吧。”
钟月白不由说道，“那你还意气用事要退役……这不是称了他们的心吗？如果我是你，肯定会坚持下来，拿更多的冠军，争取让他们气死在电脑前啊。”
听到她略显孩子气的话语，陆行笑了笑，笑容却有点苦涩，“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舆论起来，我禁赛是小事，TheSky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的。”
虽然钟月白对菠菜深恶痛绝，可此时，却忍不住为他辩解道，“可你也没打假赛啊，买菠菜也是买的自己赢，我觉得没什么。”
“就说你是小孩子吧。”陆行不禁叹了口气，“我收过他们的钱，这是事实，我买过菠菜，这也是事实，那些事情，他们也都有录音。其实不仅是我，只要涉猎过菠菜的选手，他们都有录音，这是他们拿捏选手的武器。所以我解释不清楚的。还不如就此退下来，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人记恨心强，见不得他好。
若是有心报复，在网上抛出他当时的语音证据，即便他袒露缘由，诚恳地得到了粉丝的谅解，最终也逃不开联盟的审判，落得终身禁赛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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