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颜君行又恢复了之前那个抱臂冷眼的神色，懒懒散散地道：
“他都没了武功，我凌雪阁可不要这种废人。”
颜子钰愣了一下，他知道君行平时虽然在公事上对待下属一向很严格，但却从来不会刻薄，这种话……是从来没有过的。
——之前君行说不想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原来这下马威是在这里等着呢。
“可洛子溪也没武功，现在不也是凌雪阁的高管？”
“洛子溪没武功但他有脑子啊，他一个脑袋顶我们三个人的。这位……又没武功又笨的要命，找个主人还迷路十几天，我要来干嘛？”
颜子钰看着颜君行神色间有些认真，这才知道他并不是单纯想要怼一波执明而已，他是真的认为执明在凌雪阁没有什么大用。
随后颜子钰就想明白了，凌雪阁作为情报组织，他们这些影卫想要上任都需要经过一些训练。最初的时候他们摸索如何开展工作着实有点艰难，后来训练阁中普通成员的时候亦是如此。
像执明这般脑子太直僵化得不行的，恐怕……光想要让他合格上任，都是个难如登天的任务。更不用说他还被废了武功，连打手也做不得。
颜子钰他是神医不假，离经易道的内力虽然可以治愈肉体上的伤口，但执明这种丹田被浑厚之极的内力给一掌拍碎了的……他是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
——万花的治疗技能可以恢复固有的血量，但却不能强行提高蓝条的上限，这已经是属于人物的基础属性的范畴了。
“唔……执明你……”
颜子钰正自沉吟，而执明却又轻轻开口道：
“主人不必费心了，属下早已自知无用，但求主人赐属下一死。”
“…………”
颜子钰险些抓狂，这人，还能不能交流了！
前几天那个景晖，虽然性子内向了点，却是因为久居暗中，所以变得不习惯与人交流了。但若与他讨论个事什么的，好歹还能说的下去。
而这位……颜子钰扶额，他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了。
他看着执明这一身的冷寂气息，跪在地上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意识传达出来，便像是个木头一般。
颜子钰心里暗暗叹气，他知道失去武功对于一个影卫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几乎所有存在的意义和赖以生存的本领都一瞬间离自己而去，这种滋味确实不怎么好受。
不过再怎样，这人也是他救回来的，先不说把他安排到哪里，总得先等他伤势恢复好、心理也调整过来再说。于是颜子钰将他扶起来，温言道：
“此话不必再提，你先在此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对了，你回来时把拿走的那匹马放到哪里了？”
好歹那也是一匹稀有马绝尘，虽然劲足绿螭骢在速度属性上跟绝尘差不了多少，又能在帮会领地量产，但问题是，绝尘毛色雪白，他颜值高啊。
颜子钰自己有很多马骑，不怎么在乎，但容与却把这匹马养得膘肥体壮，心爱的不行。
执明闻言，原本已经毫无波澜的心境忽然泛起一丝怪异的尴尬：
“……回主人的话，那匹马骑着骑着速度变慢许多，喂它马草也不吃，便被属下……给卖了，卖给了一个江湖路人，又换了一匹马骑……”
“…………”
颜子钰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平复下来即将爆发的情绪，而后语气忽然变得阴沉沉的：
“——你知道那匹马多少钱吗？”
“——你知道那是容与的马么？”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匹马给他了么？”
“——你自己说，你拿什么赔他？”
第89章 抵债
颜子钰原本以为执明回来时，早晚能把那匹马给带回来，当时便没下令特意去追。谁曾想到，这货居然会把绝尘给卖了！
若是卖给某个城市的马行之类的，好歹还能让凌雪阁打听打听，翻地三尺也能追查到下落。他却直接卖给了一个路人，这……天晓得绝尘会被骑到什么地方去。
执明被主人连问四句，却是一脸的茫然。他早就准备好一死了之了，哪里还想得到，自己这条破命上居然还能欠着债！
颜子钰袖袍一挥，阴森森地道：
“原本我还在纠结给你安排个什么工作的好，现在嘛……你不用期待了，已经有你的去处了。”
随后他立刻用密聊给容与去信：
“容与，来我这里一趟，这有个快死了的流浪狗蹿进院子里来了，你拿回去炖个狗肉火锅吃吧。”
“？？？”
容与此时差点就睡下了，接到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简直一头雾水，不过主人有令不得不遵，还是一边飞速穿衣，一边往外跑。
他这一路都十分好奇，他知道主人向来对狗肉没什么兴趣，如何今天突然就要吃火锅了。就算有受伤的流浪犬误入院子，以主人的性子只怕也是会救治的吧，宰了吃肉这……这真是从何谈起啊。
容与迈着轻功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执明：
“你……？”
颜子钰道：
“容与我跟你讲，他被慕北鸿给扔回来了。本来是要认我为主的，但是呢，这个家伙把你的马给卖了，他赔又赔不起，而我也没有那样一匹马再给你了。我思来想去，只能把他赔给你了，喏。”
他拎起执明的衣领，一步轻功跃起，放在容与的面前：
“这人就交给你了，你怎么处置他随你，我就不管了。”
执明耳边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这是被第二次易了手，他没有多说半句话，被放到容与面前之后就冲着他跪了下去：
“属下参见主人，属下弄丢了主人的马，还请主人处置。”
“…………”
容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手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受他这一礼。
在他的心目中，即便这么多年未见，即使他们仅仅相处了十几天，执明也依旧是那个在他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给他帮助给他希望的人。
更何况，执明大了他整整十岁，在他心里一直是哥哥般的存在。前段时间执明重伤于此，他本满心欢喜的以为可以重逢，谁知他却毫不犹豫地便回去了原来的主人那里。
……也许在他心中，真的是半点旧念都不存的吧。
这十几天来，容与常常如此出神。
而此时他乍然见到执明，却是这样的一副情形，容与只觉心中莫名的慌乱无比。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颜子钰，谁知颜子钰根本也不理他，把执明交过去以后，拉着君行就回了屋，留下手足无措的容与愣在原地。
临进屋前，颜子钰还特意冲他挥了挥手：
“我和君行先睡了哈，你自个儿慢慢折腾他去吧。”
“…………”
此时容与便知主人多半又是恶趣味发作了，他虽然很乐意把执明再一次捡回自己那里，并且照顾他养伤，可认主这一说实在是……
容与低头看了看这个久别重逢的人，脸色灰白，衣服上血迹隐隐。又因为没了内力，气息一直虚浮不定，他蓦然闪过一丝心痛：
“你……你不必如此……”
执明抬头看向这个之前自己失手打伤的人，想起他在此的短短两日里，容与对他的温言与照顾，心中忽而生出不少愧疚：
“……属下……属下很抱歉丢了您的马，请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为您做……”
而此时的颜子钰刚刚进屋，耳力极佳的他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一个趔趄——这家伙，刚才自己问他的时候他还在一心求死，而现在到了容与这里居然主动说我什么都可以干！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早知道自己之前费那么大劲做甚，直接扔给容与就完了。
“那匹马……”
容与摇了摇头，他虽然对那匹马颇为喜爱，然而哪里及得上他心中牵绊多年之人。此刻他见劝不动，又想到执明早已没了武功，不由分说便点了他的穴道，而后一伸臂将他揽在怀里，直接跃起轻功回了屋子。
执明他作为影卫的眼神依旧明利，但他内力全无，虽明知要被点穴却丝毫反抗不得，只得任由自己倒在了容与的怀里。
容与回屋后将他放在自己屋旁暖阁里的矮榻上，本想解开他的穴道，但又想起之前那出闹剧来，犹豫了一下便没解。
他走到屋内的柜子里，拉开门，将这一年来攒的各种药品拿了出来，从中找出药性温和适合养伤，怎么吃都不会出错的那种，握在手中走到了执明的身旁。
这些药都是颜子钰每个月定时做一批发给他们的，凌雪阁那些出外勤的兄弟们或许偶尔用一点，容与却是半瓶都没动过，全攒到柜子里堆了好多个瓶瓶罐罐，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执明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心思，只淡淡地看着容与在屋里忙来忙去。不一会儿，容与直接用布包着几粒药丸走了过来。
“先吃了这些吧，过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容与随手解了他穴道，将那几粒药丸和一碗温水端给了他，执明毫不犹豫地喂了进去。吃完药后，执明盯着水碗里的波纹，忽而轻轻出声，问道：
“那天属下把您打伤……不知……”
容与摇摇头：“有主人在，早就好了。”
闻言执明的神色微微松了下来。
“……颜医仙……是您的主人？”
“是啊，当年你教了我一点武功，后来我又偶然碰到了训练营的一位首领，死皮赖脸让他把我带出了春意楼，我便成了一名影卫。直到一年前，遇到了主人。”
“……恭喜。”
容与点点头：
“颜医仙确实是个很好的主人，能遇到他是我之幸。不过还要感谢你当时的相助，不然我可能也……”
随后容与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这东西。
“对了，这是你的影牌，是上次你来时主人做好了给我的，这便给你吧。”
“执……明……”
执明接过那一方小小的木牌，默然半晌，忽然抬头道：
“……谢谢主人。”
“…………”
容与顿时有些头大，他对执明是一心感激，便实在习惯不了执明这样称呼他，可偏生执明这声主人叫起来极为认真，让他不知如何才好。
“颜医仙金口玉言将属下赔给您，那属下便是主人的人了，从此以后，执明任由主人差遣。”
“……我……”
容与苦笑又苦笑，他本就不是性格强势之人，此时被执明这样坚持，一时竟然想不出拒绝的法子，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那……那我命令你，先在此睡一觉。”
执明看了看有些局促的容与，不知为何早已死寂多日的心情忽然溢起了一丝丝的温度，迅速流经四肢百骸，只觉得竟是全身都暖了起来：
“……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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