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南。 一条大河挡了了它们的路。 但挡不住苏绫。 苏绫蹲在三哥的肚皮下,用肩膀试了试这四米大猫的体重。 她脸涨得通红都没能把三哥挪开一步。 “看来造筏子没戏…” 在苏绫陷入思考的时候,大猫已经驮着猫婆婆游往对岸了。 “喂!” 这声呼喊成功让三哥掉头游了回来,姿势真是标准狗刨。三条腿使劲划拉着水,脑袋沉浮不定。 “能不能…”苏绫突然觉着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不是虐猫么。 “能不能带我一程?” 她还是说出来了,尽管有些丢人。 不等她做好准备,黑猫咬着她的衣服一路欢实地淌水过河。 浑身湿透的苏绫冷得直哆嗦… “这和我自己游过来有啥区别?” 她只感觉宫颈一阵疼痛,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悲切。 这种幻觉疼痛在和丫头交流时也经常有。 继续往盐川南边儿去,苏绫一步一个泥坑,走到傍晚,猫婆婆醒了。 “七,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让你看看花,看看蝴蝶。”苏绫答道,闷头赶路。 “我不去。” 猫婆婆像是越活越小,居然像个孩子一样闹起了脾气。她一会抱着手,坐在三哥脑袋上,一会扯着三哥的额心白毛,疼得黑猫呲牙咧嘴,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千绪…” 苏绫缓缓开口。 “那个男人,你很喜欢?” 千绪婆婆脸一红,佯装着严肃。 “不知道!我不走。” 突然又想起了伤心事,她低下头,揉着三哥的背脊。 “我…我就剩他啦。” 苏绫心情沉重,看来这养母的择偶标准真的大有问题。真是皇上不急,急死苏公公。 “他不是个好人。你莫信他那花言巧语。”苏绫怒道:“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苏绫扬手指着这陡峭的险川。 依稀能见到山腰上林中因为入夜,而散发出的阵阵磷火鬼恸。 “可是…可是。”猫婆婆擤着鼻,用袖子擦了又擦,一张小脸脏兮兮的。 “魂是有颜色的啊!” 千绪说得苏绫一头雾水。 但她还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着。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魂,喜欢那颗像是珍珠一样的魂…”她胡乱挥舞着双手,就像是想要描述出她所见的忠明,在三途川看见的魂魄,有多么漂亮。 “阿妈。”苏绫的语气坚决,同她纯净的眼睛一样。“一个人若不懂得自爱,又如何让别人来爱你?” 千绪开始耍赖,她说道:“我又不是人!阿猫阿狗也好,成不了神也好,花妖都肯为韦陀等三生三世,为什么我不可以?” 这句话如靡靡魔音,像是一把重锤打在苏绫心头。 “是…这样啊…” 她竟然还不了口。 “阿妈,你说得有理。” “自然在下没有权利去拦着你的七情六欲。” 苏绫会放弃吗? 她可是很自私的。 “不过…” “从小你便拦着在下,若是在下逃出了那竹篮,你要提着在下后颈软肉,揉成暖暖一团,塞进二哥三哥的怀里。” “在下天生喜欢到处乱跑,阿妈你从来都怕在下摔着碰着,连喂饭,都特别小心。” 猫婆婆用力点了点头,心想我都如此待你了,你当然得听阿妈的话。 不过。 “小孩子,自然有父母看着,但小孩子,也有摔跤的权利。” 苏绫的话别有深意… “既然阿妈你不许我摔跤,我怎么会让你再回头犯同样的错呢!” 千绪婆婆慌了。 她想讲道理,却讲不过小七。 她想讲歪理,也讲不过小七。 最后她想逃,双腿一软,饿得不能动弹。 “呜~~~喵~”
趴在黑猫湿漉漉的背上,只得发出阵阵无力低鸣。 “我要带你去穿些漂亮衣裳,叫大山里的妖怪都羡慕我家阿妈是如此漂亮。” 苏绫很累,她背上的绑刀绳勒着脖子,想着千绪口中小野忠明那魂魄的“模样”。 如果… 你真如阿妈所见。 拥有珍如琉璃皂玉那样高洁的魂。 吸引来这看管死河的神明,为你摆渡,让你重回人间… 还请你好好让在下看一眼。 …… …… 木炭烧完,忠明井上井下,忙得灰头土脸。 他细细嚼着木渣,刺入舌头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明。 他将猫家二郎的尸首,烧成了一把骨灰。 柴房小橱中,坛子又多了一个。 一罐铁砂倒进深井,忠明往下倒着炭,又把庭院中的那颗大树拗断,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揉搓着脸颊,皱纹满布的老脸上,尽是愁色。 脱了道服,褪下麻裤,踢走鞋,穿着兜裆裤,往雪里打了个滚,当洗了个冷水澡,皮肤上的赤色,也褪了不少。 点燃柴房里的小炉子,合上眼睡了大约三个时辰。 他冷醒了。 一言不发,拾起过道上冻成条状的衣服,揉碎上边儿汗水凝成的冰渣。 穿上,接着往井炉里填煤。 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大树主干,捅进井口。 他捂着腰尽显老态。面色狰狞有苦难言。 往风道中倒下小炉里烧得金黄的煤。 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里吹着气。 他很笨,甚至不会挖些泥巴,烧一个简易的转轮鼓风箱。 “呼----” “咳咳…咳…” 煤烟呛眼,鼻头一酸。 离了千绪,他只会生火。 可如今,这生火,他都不会了。 暮年不太灵光的脑袋,让他忘了太多太多。 甚至快要忘记灵魂的样子。 …… …… “放我下来。我能走!” 千绪婆婆拍着黑猫的脖子,又不敢太用力,毕竟自家儿子呢,拍的是它,疼的可是千绪。 “我要带你去看黄海!”苏绫的步子愈发坚定,她甚至觉得背上的剑不那么沉。 “带你去吃麻辣烫。” “对了,猫舌头可吃不得烫的东西。” “那就吃冰激凌好了!” 千绪:“冰激凌?” 苏绫精神奕奕,她从山脚下的雪溪里,抓来些鳅鱼。 “喔…不过阿妈你在北地,也吃过不少雪了,嗯…油炸豆腐怎么样?在下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油炸豆腐了。小时候孤儿院长和我讲,他用一串油炸豆腐将在下从垃圾堆里骗来的。” 千绪:“孤儿院?” 苏绫咬开鳅鱼脑袋,猫妖的牙口特别好,也不觉得磕牙,吮着血,只觉一阵咸腥中带着些许甜味。 咬开那本就不太多的肉,剔除内脏,津津有味儿的啃着。看得千绪眼睛直直的。 “我想…” 苏绫:“想都别想,喂饱了阿妈,阿妈要是有力气了,小七可打不过阿妈,要让阿妈跑回去的。” “我不跑啦。吃的,我要吃的。” 苏绫微微一笑。 扔上几尾,却全叫三哥叼去,千绪眼一急,掐着黑猫的下巴肉,让它合上了嘴。 长舌挂上鳅鱼,一卷落入嘴中。 千绪眯着眼,一脸陶醉之色。 “好吃!~~~” 那调子越来越高。 苏绫引着黑猫过了溪,再往前,依然没看见官道的影子,想来也是,这蛮荒之地,哪儿来的官,又哪儿来官道。 再往上看,盐川南地的丘陵前,有一道天然峡谷,谷中翠草红花,美不胜收,背靠这天险处,易攻难守,竟有一处庙宇。 而大雪封了上山的栈道,唯一能爬上来的地方,是一处险峻的沙石路,一脚踩上去,膝盖都得陷进去。 苏绫瞧了眼这荒芜的山脚,寻思着如何下谷,却发现有个人正站在谷中,默默看着她。 那人鱼眼,红袍。 “一刀斋!”苏绫咬牙切齿。 苏绫的【神眉鬼眼】还见那鱼眼剑客正朝着自己笑。 笑中,还有些许期待。
第90章 一口鲜花饼,两曲鬼童谣 谷前石板路,垂落冬日清晨露珠。 珠光熠熠,青苔满布。 苏绫衫袍湿了半截,猫婆婆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眼神中读不出她的心思。 三哥在谷口,让苏绫编了一条三指粗的大绿藤,套上脖子,绑在树上。 它死命挣扎着。 它嘶鸣怒吼着。 挣不开的,是猫婆婆双眼里天生母上的威严。 远远地,看见谷中蜿蜒小道那头,坐在庙宇大门内的樱花庭里,那一位鱼眼刀客。 炊烟初升,苏绫能闻见伙房外的地炉烟囱中冒出的米面香味,馋得猫婆婆口水直流,脸上满是馋色。 苏绫同猫婆婆走到席地而坐的红坊主面前,发现这男人,正倚着一盏小茶几打着瞌睡,眼皮红肿,像是很久没能做过一个好梦,睡过一场好觉。 身上的貂毛落了一层雪,苏绫突然一惊,猫婆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土御门法师不知何时,为红坊主拍打扫落肩背上的雪花水露。还提来了一大碗酒。托着两个大斗,赤红的碟碗落了桌,红坊主终于像是睡饱了。双眼微微眯着。 若不是那对鱼眼,那张脸能骗走猫婆婆的心,苏绫是信的。 多了些皱纹和杂色斑,眉似剑,目如星。 “红坊主,客人来了。” 红坊主不答,只是将苏绫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你是何人?” 苏绫:“天都人。” 红坊主瞄见黑刀,双眼厉然生怒,又问道:“老爷子的徒弟?” “一刀斋,在下知道你,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苏绫说着,拉起趴在地上,跪得瑟瑟发抖的阿妈。将她揽在怀里。 苏绫道出了红坊主的真实身份,这令一刀斋极为震惊,那蠢徒儿对自己百依百顺,又将自己当做亲生父亲看待,就连徒儿寿终正寝之时,还感激自己送了他一身虚名,怎么会在还阳后对陌生人点破这秘密呢?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野猫一只而已。” 苏绫给一刀斋的感觉很奇怪。 他能从剑客的手,读出剑客的心。 这个人,不简单。 那佩刀的样子,显然是拔不开虎彻,她太矮。 负剑起刀的路数,有可能是忠明自学的几手严流,佐佐木小次郎善使的,便是极长的野太刀。 可她算不得强壮,那孱弱的身子,甚至一刀斋第一眼看去,觉得眼下的女人是忠明派来给自己送刀,勾图衣食,乞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 可离近了,那股莫名的气势却不由自主地慑住了一刀斋。 他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鱼眼鼓动,想将苏绫看个通透。 我… 她… 看不透! “你没有兽化的妖耳,你是半灵?”一刀斋迫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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