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正胜眉头一皱,语气激动起来。 “为何!师父要对沟口藏剑?师父连那善鬼凶徒都教得!我就教不得?” 看来…这沟口一刀流得不到一刀斋的真传,心有记恨呀。 苏绫索性将这戏演下去。 “性情驽钝,愚不可及。教不下去。”苏绫答道,扬刀而立:“你要试剑?” 沟口正胜摇了摇头,心中更加确信苏绫便是一刀斋移魂,又恳求道:“师父…若是你能…” 不等他说完,苏绫打断了他:“你生你死,于我何干?” 沟口正胜心头有火,眼下剑道柳生一派独大,承于上泉信纲,那是天皇承认的天下第一,他又能说些什么? “还请…为一刀流正名啊!师匠!” 这一声怒吼,来自沟口正胜的内心,振聋发聩。 苏绫却用一语回击,断了忠明傻徒弟的功利虚名之心。 “你晓得,西方有天都,天都有四万万人,大和如弹丸之地。天下?第一?活在梦里!” 叱~ 剑出鞘! 持刀举头,剑指苍天。 一轮大日,金色阳光从雨云洒下。 沟口正胜有一颗赤子之心。 尊师重道,尚且几分迂腐,几分不明时事,不知世理。 他晓得,一刀斋是他的师父,师父,自然是最强的那个。 如今,他要用一刀流的招式,证明他的魂与意。 苏绫同以一刀相对,刚过正午,日上三竿,能嗅到伙房的葱蒜笋香。 平凡。 眼前的老人平凡得和一刀斋一样,错过了一个剑豪的时代。 老人手中的长卷大刀通体雪白,一丝丝烧刃纹印在刃身。 玉猫剑在那柄大刀前,就和玩具一样。 唰!~ 一刀落下,风劈开了苏绫额前头发,刃尖相抵,难有变招,却带着一位孤寡老者一生的夙愿。 “剑术太糙,入不得眼。” 苏绫笑道,收了剑,又往门外去,不留一句道别之词。 等沟口正胜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佩刀的刃首上,却有两道细不可辨的崩刃缺口。 那一瞬间? 她出了两剑? 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不见她的剑? 此事又成了一段江户奇谈,不了了之。
第109章 轿夫夜话 过了二目盯花街,苏绫向小摊摊主要了碟醋,一碗茶泡饭,用身上最后一点儿铜铸文钱付了账。 她问:“先生。往下总去,走哪道门?” 摊主瘫坐在竹椅上,对街能瞧见青楼歇息的卸妆艺妓,午后小憩片刻,嘴角还有些口涎,牙齿很白。 苏绫见他半天不回话,便又推了推他的肩。 “先生…先生?” 兀然,苏绫瞧见那人的右手缺了一根大拇指。 摊主像是做了个噩梦般,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强装作低沉老练的声音,随手指去北城门。 “那头。” 苏绫鞠躬道谢,头也不回,往那边去了。 摊主这才拉下头兜布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右眼罩了黑纱。 他满头大汗,原来,这小摊是鬼的家址。 苏绫走到城北,途经土御门宅邸,进门讨了些旅费,土御门不可思议般看着苏绫腰侧的玉猫剑。 “你去了沟口家?” 苏绫点点头,伸出手,讨要着路费。 土御门又问:“那沟口二郎没留住你?” 苏绫疑惑了,大儿子和三儿子都是武夫,唯独二子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为何土御门有此一问。 土御门见苏绫这般表情,将十贯大钱挂在苏绫的脖子上,又塞了一把羽书。 苏绫明白土御门的意思,给零钱给的多,是想让苏绫不露财,遇上杀手强盗,苏绫可不会手软,自然土御门法师又会因为自己的钱财造了杀业而自责。 一般将大钱挂在脖子上的人,都是农家进城换粮的贫民。
苏绫只觉得脖子上挂了五十多斤铜器硌得慌。 而土御门法师解释道:“一刀斋说,沟口那一派,不是猫神的对手。” 一刀斋? 苏绫眉头微皱,这死人还有戏份? 土御门:“时过两百七十一天,一刀斋去了黄泉国,昨夜我用青铜镜看了一眼他的遭遇,正在受油烹之刑。” 苏绫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土御门法师却被这句逗笑了。 “一刀斋讲得没错啊…猫神,真是个有趣而勇敢的姑娘。” 苏绫也不多和这NPC扯淡,拿钱扭头往城门走。 身后土御门法师招了招手,巫女凑上来问道:“法师找我?” 土御门低着头。眼中有几分担忧。 “值日神元武,起卦,猫神此去下总,大凶之像。” 巫女答道:“你说沟口二郎会埋伏她?” 土御门又答道:“这倒不会,那人性情乖戾,机警多疑,自天子小娘来了京都,要油粮布匹往北地走,他在关卡做了不少手脚,一直在提点着我,上次例会塞给我一张便条。” 巫女捂住了耳朵,不想去听这些勾心斗角之事。 土御门法师却说道:“便条上写着,不要造出国中之国。” 显然,土御门法师有了退意,而这国师的继承人,可能就是眼下这位巫女。 土御门法师:“也罢,你不愿听,我就不说了。” 另一头,苏绫喊了轿夫,这才搞明白下总这地方到底在哪儿。 一路又从城北往城南走,轿夫拿了双倍饷钱,格外卖力,一路上给苏绫说着京都里有得没得的奇人异事。 “小姐去下总国哪里?小金原?还是千叶故居?” 苏绫:“永兴寺。” 前轿夫卖力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啦。” 后轿夫答道:“那就是小金原了。” 苏绫不经意瞥过轿帘外,那小摊老板显然骗了她。瞎指路。 她很快想起了GHOST。 路经小摊,鬼还在晒着太阳,只不过手里多了个娃娃。眼睛张得大大的,蓝色的眸子,一看是个混血儿。 苏绫往那摊主老板脸上扔了一卷钱,足有五斤重,砸中鬼的脚板,疼得他哎哟一声,立马直起身来,四处鬼祟窥伺着。 前轿夫见小姐出手如此阔绰,加快了步子。 “小姐去永兴寺,可是求愿买香的?” 苏绫淡淡回道:“扫墓。” 轿夫额头落下汗珠,永兴寺葬的什么人? 伊藤一刀斋景久。 剑客口中的天下第一。 于是,轿夫又换了个话题。 “呵…近日三目町卖油翁讲,奉行夜里喝昏了脑袋,看见了猫妖…” 苏绫打断道:“猫神。” 出了城门,踏上农田野道,轿子渐渐慢了下来。 “对…猫神。”轿夫有些尴尬:“小姐也晓得?” 苏绫觉着和这健谈的轿夫聊聊天打发时间也挺有趣的。 “知道,夜里出了太阳。” 轿夫又问道:“小姐,你说,天照大御神能保佑我家五郎吗?” 刚道出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说着轿子一歪,那轿夫连忙抓紧了提把。 “不打紧。”苏绫坐得四平八稳,答道:“你家五郎?今年多大?” 轿夫口中念叨着:“阴岁,应该有二十二了。” 苏绫:“怎么死的?” 轿夫情绪低落了会,自己起的话头,怎么就收不住嘴了呢。 “饿死的。正保大旱,和天皇的孩子同一年去了黄泉。” “真是可惜可怜。”苏绫语气里带着同情。 轿夫精神一振,又讲道:“小姐是善人,谁要是娶了小姐,那一定是祖上三代修造,比得狐仙报恩田螺姑娘的福分。” 后轿夫应道:“那是,小姐是美人,还给城南那独眼货郎赏了一贯钱呢,菩萨心肠。” 苏绫问道:“那人是谁?” 前轿夫答:“不晓得,是个异人。从小不会说话,后来养了个弃儿,听说是一位大人物的家臣。小姐不认得他?” 苏绫:“见过,不怎么熟。” 轿夫说道:“脾气古怪的很,只对他养女好。他就像一头狼崽子,见了什么肉,都要去啃上一口。” 苏绫不答。 下总离京都说远不远,脚程快的,要走六个时辰。 轿夫在这个年代还算是高薪职业,没本事的干不了,因为还得和京都外的山贼匪盗有点儿瓜葛。 苏绫抵着窗睡了会,玉猫藏在打褂里。 直到后夜,一轮明月悬在半空,他们在一处山脚停驻。 苏绫微微醒了,窗外是一簇篝火。而不远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看得见边际山林的草木。 轿夫坐在泥屯子上,咀嚼着甜菜,伴着些马草。 在火光下,两位轿夫的脸晒得和泥巴一样,黄中带黑。 苏绫听到,那两人在用关西腔交谈着。 她听不懂关西腔,但翻译模块清清楚楚告诉她,他们在说什么。 “杀了吗?” “不杀?割了舌头?” “她跑回来,有亲族认得,会来找我们的。” “你想好,杀了,可就走上一条修罗路了。” “那些武士平日不得杀人,夜里还不是拿人试刀问斩!”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人,五郎死了,我很伤心,那小姐也有父母,她若是死了,她父母会和我一样伤心。天皇的儿女死了,也晓得悲字如何写,才有《禁刀令》、重农耕。我也不用吃稀喝粥。” “我不管,我老了,活不过几年,我还要娶媳妇,生孩子!”另一人愈发激动,欲要起身,又叫五郎父亲按下双肩。 “嘘…” 那人沉声说道:“跛脚佝腰,一身泥臭,又老又丑,哪家婆娘看得上我?只能看上我的钱!” 五郎父亲:“这笔你赚的不少。” 另一人道:“不够!” 五郎父亲:“你要多少?” 另一人想了想,说道:“五十贯?” 又觉得太多,他盘算着京都地产,一亩地,一石粮食,一头黄牛的价。 “四十贯?” 越说,越觉得可笑。两个老男人抱着膝盖,提着糠酒喝了起来。 “总之,杀了。” 五郎父亲道:”不如…卖了她?” “卖给谁?” “石川盗如何?叫她去当个山大王的妻子,也比曝尸荒野喂狼要好。” “不行,她要是逃出来,我们要发配雪国。” “呵,你杀人,是要喂鱼的。” “此事,你不说,我不说,有谁晓得?” 五郎父亲指了指天。 “大御神看着我们呢。” 一阵沉默。 苏绫听见这段话时,心中默默给游戏制作人点了个赞。 剩下的,就是敬候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了。 只听见那关西腔的后轿夫,蹑手蹑脚往轿子这边来,一阵细碎零散的风吹草动,踏过密密麻麻的黄草枯叶,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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