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提出了一个鬼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家小娘还没落户籍,不能嫁人的。” 鬼心动了。 “查出来,先要做三年良奴,伤了主人,要发配雪国。” 鬼双眼黯了下去。 “我有办法。” 鬼一口答应道:“我干了…” 又问了一个蠢问题,刚问出口就有点后悔:“法师你杀人,良心会不安吗?” “呵…”土御门法师惨笑一声,那笑声中只有对命运的嘲讽。 “我的学生死啦,我又不是个老师,讲什么良心?” “再说…我信了大半辈子道,积攒功德,求长生,求福报。” 土御门法师瞧着自己纤细白嫩的双手,一副年轻的皮囊光鲜亮丽。 “第一次觉着,活着的感觉如此痛苦。” 一头白发,证他走过的匆匆岁月。 “这只是我的一点点私心。” 土御门法师的话萦绕在鬼的耳边。 “我晓得,你也有私心,谁没有呢?天照大御神也晓得,要是有人不去尊她、信她,她就要发怒,要死人的。” 鬼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土御门法师出门时,留了一大笔钱,几乎是鬼无法想象的数目。 甚至能买下一块贫地,去开个山庄,打打野味活过下半辈子没什么问题。 “稻花…” 鬼唤着稻花的名字。 “稻花…我晓得你在偷听,你过来。” 稻花蹑手蹑脚,走到鬼身边。嘟囔着:“哥…” 鬼问着,声音有些发虚:“你…想见你阿爸吗?” 稻花摇摇头,又点点头。说着其他话。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鬼嬉笑道:“哪儿有,我就问问。” 稻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你不能不要我!”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晓得给哥添麻烦。私塾先生讲哥送我去读书花了好多好多钱的…” “但是…但是…” “先生要我听话…听话…” 鬼擦着稻花的脸,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稻花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别丢了我…” “我吃的很少的……”稻花掀起小褂,露出肚皮。使劲拍了拍。 鬼连忙给她盖上。 “别着凉,你不想活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说呀…” 稻花见鬼不答话,哭得更凶了,一扭头想往外跑。又让鬼拉住胳膊。 死死抱在怀里。 “哥…呜呜…哥你是个坏人!” 鬼轻声答道:“嗯…我是个坏人。” 鬼又不由得忍俊不禁。 因为… 十年前那个夜里,要不是稻花,也许他早就偏转去另一种人生,成了一个江洋大盗。 “哥…”稻花有些倦了,她哭得累了。 “嗯…我听着。” “我饿…” 要不是稻花,让他束手束脚,活得像只老鼠,藏在阴影下畏首畏尾的过日子,也许他早就一生坦荡荡死得像个匪徒,轰轰烈烈的押去红台问斩。 “今天,你想让哥带你去哪儿骗吃骗喝啊?” “呼…” 稻花累了,睡过去。 鬼稍稍明白了系统的用意… 稻花就是他内心的最后一点儿良知…坚守在黑暗里的那枚烛火。 “这样会不会有点儿自私?” 鬼自言自语着,将稻花送进房,出来想了很久。 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她追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出门逛街看到一个长得很像你老爹的家伙,然后觉得他真是个混蛋,顺手砍了?” 说着自己都能笑出声。 “自私…自私吗?” “擅自就给她下了决定。” “没错…我很自私。” “毕竟是个坏人,得有坏人的样子。” 鬼笑了笑。 背上刀,走出门,腹部的旧伤好了以后,就一直在痒。 “那就自私吧。”
第119章 三根手指头 次日清晨。 鬼早早出门,将稻花送去土御门邸。 风刮得很急,扯散了初春落叶枯枝,夹着倒春寒,蛮横而不讲道理。针一样扎在他的脸上,越来越烈,要将他掀翻,咄咄逼人。 往城东走,那儿能晒到清晨的第一缕太阳,临近政厅。 鬼知道,那些异人很聪明,晓得躲在阳光之下,有遣使馆护着他们。 他背着剑,在街上招人白眼,议论纷纷,很快就有街奉行找上了他。 鬼拔了剑,在平凡人眼里,那只是个刀柄。 见那奉行一脸不悦,就像是落了钱袋的铜板又飞了,还想搞事。 鬼无奈解释半天,架不住人家一句“拿来,我看看。” 最后只得亮出土御门法师给的使节文书,探访异人的证明。 终于,想要捞些油水的奉行恭恭敬敬退下。 鬼内心暗骂着自己真是犯贱,这时代不讲特权,想走正规途径来讨好手握特权的家伙,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傻。 路过骑兵队,鬼不假思索踏了进去,门房不认得这人,拦下了他。 只见鬼从怀里掏出张黑布,往脸上一罩,这下门房认得了。又瑟瑟发抖道:“忍者大人,我看了你的脸,你不会杀我吧?” 鬼笑了笑,不做言语,顺着校场往对街走,省了不少路。 天气干燥,他在库房坐了会。 挽起头发,削下过长的部分,扎了个小辫,露出额头,免得挡住视线。 拔出刀子,拆下卷柄和目贯,看着刀茎上的铁锈。 茎上的锈迹一般不磨,这能辨别刀的使用年限。 完成这些后,他又原封不动的装好,喝了壶水,扯了些马草嚼,引得认得他的马夫一阵嬉笑怒骂。说他这人混账,贱养成马也能活。 鬼出了校场。终于走到城东的异人街。 他看见一些南蛮物小摊,卖着他认得认不得的瓶瓶罐罐。 有玻璃象牙。有毒药迷香。 他以前拿到的蛛毒也是在这寻来的。 “淡巴菰怎么卖?” 鬼矮下身子,随意选了处摊贩,老板一脸面黄肌瘦,眼睛里透着鸡贼。 “客家要干的还是湿的?” 干一说烟草炒制后的陈年叶子,湿一说新鲜出土的黄绿烟叶。 两者差不太多,只是翻炒工艺与否,还有陈年叶子的是否生了霉,这点很重要。 抽出肺病,那是要死人的。 鬼攀谈着,绿烟叶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提神醒脑。 辣味冲鼻,苦味渗心,能尝到泥巴的腥。 “这两担多少钱?”鬼淡淡问道,独眼瞟着小摊旁,不远处挂着十字章的大房子。 老板一听来了大客,笑得合不拢嘴,伸出三个手指头。见鬼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忙奉承道:“贵人来求上帝的?” 鬼点点头。 老板说:“那儿白洋鬼,也来我这儿买烟呢。说清淡了些。” “我闻得到,你同他们处的多了,身上一股子狐臭。”鬼抹了抹鼻子,指着那大房子:“你会留一些给那些贵人吗?” 老板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是肯定要留的,我们生意人,怎能得罪这些脑袋系在裤头上,远走他乡的异人。” 鬼点点头:“他们一般多久来拿货?” 老板觉着眼下人问得有些多,不过鬼递来了一贯大钱,立马让他开口道:“还早着呢,那些懒汉夜夜有女人睡,一天吃四顿,午晚宵禁时出来溜达,睡前还有一顿饭。” “胖吗?” “富贵人家,年纪大了都有福相。” 鬼听着,又抓了一把干叶子塞进嘴。 苦,苦到说不出话,又苦又涩口。 嚼久了,一阵清香传来,有淡淡辣味。 嘴有些麻。 “有条凳吗?”鬼问道,塞了第二贯大钱。 老板屁颠屁颠儿跑出去,招呼隔壁卖饭食的小哥抽来长凳,两人居然熟络到肩并肩坐下了。 太阳渐白,晒得鬼的盲眼有点儿痒。一早上和老板聊有的没的。 “客家是武生?” “对。” “哪一家的?我有个小儿子,想送去学剑。” 鬼答非所问:“存了多少钱了?” 老板有些警惕,又以问答问:“学客家这手剑要多少钱呀?” “很多很多…”鬼看着这副残躯,又加重了语气:“很多…很多。” 老板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将话头接下去,只好沉默。 鬼又问道:“你用这淡巴菰吗?” 老板摇摇头:“不敢用,用不起。” “不敢用还是用不起?”鬼问:“心疼?” 老板又摇摇头:“抽多了,会死的。” 指着那十字章。 “白洋鬼叫礼拜天,一个月四次,我们这些承了地头蛇担保的商户,要去跪章子。谁不去,要挨打。” 鬼来了兴致,他坐长凳靠在墙上,细细听着。 “有一次婆娘临盆,我没去,那教头喝了酒,打得我皮肉翻开,舍不得买药,就吃淡巴菰止疼。” 鬼笑道:“打得好。” 老板不开心了。“客家说的什么话…” 鬼:“自然是满口胡言,说的鬼话。” 眼中别有深意,看着缓缓从教堂走奔着烟摊而来的洋人。 那些摊贩眼里,只有深深的憎恶与恐惧。 一路上,他们就像是进了自助餐厅,随手拿着吃喝,被选上的厨子还得赔笑感恩。 这是神的恩惠? “哈哈,哈哈哈哈哈。” 鬼舒心地笑了。 老板扯着鬼的衣角,意思是让他收敛点儿,眼见那一行洋人马上要到摊前,老板急得满头大汗。 “客家…客家别笑了客家,我的祖宗诶,你发什么疯。” 鬼好不容易停下,伤口都有点儿裂开的征兆,又疼又痒。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见领头一个身形魁梧,两米出头的大个抓了把叶子,嚼了起来,粗声粗气骂道:“呸!真淡巴…难吃。” 老板赔着笑,双手递上用烟叶卷好的淡巴菰,续了火。 那教头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老板的脸。 “好!好东西!” 又看见坐在一旁的鬼,开口骂道:“这是你儿子?长得和你一样丑。哈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一行人哄笑起来,就像是平日里念经念得无聊,起床总得找些乐子。 老板尴尬地附和着他们,只得见风使舵道:“丑人丑名好养活,好养…” 鬼站起身来。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 双手合十,道了个大和国教礼。 大汉浑身过了电一般,双目怒疵,要瞪出眼眶。他想起前些日子打断腿的娘们也是这个模样。 而且…她还死了。 奉行不止一次提过这件事,那是国师的学生。 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我还不是好好的? 活得比谁都逍遥自在? 心一狠,一个耳光抽翻了小摊老板。 店家双眼一黑,黄牙打下好几颗,瘫在地上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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