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瞥一眼那重新阖上的抽屉,他摸了把自己的脑门,颇有几分心有余悸。 昨天晚上那果然是梦吧? 如果他仗着酒意好生调戏了一把的人真是那位小向总,他有几条命都不够那家伙崩的。 “叫你乱喝酒!”他看了眼镜子里顶着俩黑眼圈的男人,拧开冷水,用力搓了好几把红通通的脸皮。 吴雪春带来的衣物意外的合身,T恤长裤登山靴,还有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浦亦扬冲完了澡,穿好衣服,瞥了眼自己,总觉得哪里不适应。 倒不是说这一身穿得比他平日里要像话了无数倍,主要还是少了点什么。 他摸了摸眼眶,嘴里嘶地吸了口气。 眼角红了块,感觉是给那失踪的眼镜框压的。他隐隐约约有了一点被人一巴掌摁着脸不让他往前凑的印象,脖子情不自禁地往风衣领里缩了缩。 老天啊,他昨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 有人在外头守着,浦亦扬也没好意思再在浴室里磨蹭,把自己拾掇得能见人以后,就不情不愿地溜达了出去。 吴雪春先领着他去了餐厅。食物很是丰盛,浦亦扬却吃得食不知味,始终提心吊胆,生怕这是顿断头饭。他吃饭的时候吴雪春依然在旁站着,既没有一块坐下的意思,也没走掉的迹象。看来寻机跑路也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浦亦扬只得老老实实地吃完了饭,跟着吴雪春下楼,来到一辆车面前。 吴雪春拉开驾驶座的门,突然回头问:“浦先生,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浦亦扬呆呆地杵着:“啊?” 吴雪春:“应该不会再想呕吐?” 浦亦扬瞪大了眼,心里一万句卧槽来回奔涌。 这人的意思是,他昨天吐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吐在了向泓车上? 这一定是在做梦,否则他的脑袋不会还好好地待在原来的地方。 吴雪春见他不说话,也未置一词,走过来替浦亦扬开了后座的门。 这根本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浦亦扬只得十分艰难地挪了进去。 “我,那个,昨天也是你带我回去的?”浦亦扬如坐针毡地坐了会,还是没忍住问,“你们向总,他……他有说什么吗?” 吴雪春目不斜视地开着车,一边说:“浦先生,昨天带您回去的人是老板,这些事都是老板让我做的。他很关心您的身体情况。” 他自然不会告诉浦亦扬,向泓的原话是,假如那小子还要吐的话,就把人绑起来塞进后备箱里。 而对另一个人来说,或许躺在后备箱里都要比比不坐在这豪车里舒坦些。在向泓那儿的待遇突然升级,浦亦扬自忖不是好事,愈发头大如斗,小心翼翼地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吴雪春:“老板在等您,浦先生,您马上就会见到他。” 浦亦扬点点头,颇为悲苦地心想,他一定好好珍惜这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 人一担忧就容易消耗脑力,浦亦扬本来就有时差没倒好,这坐在车上晃着晃着,就把自己又晃睡着了。 他是给人用巴掌拍醒的。 拍他的人是向泓的高个子跟班,那家伙大若蒲扇的手劲头当然不会小,险些没把他拍成脑震荡。浦亦扬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车里到了地上,背部正和粗糙的石头亲密接触。 再看眼前环境,山,树林,小溪,人迹罕至。 简而言之,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浦亦扬眨巴了下眼睛,没多大实感地心想,这是说明,他的小命,终于要到头了? 想想也对,在国内的话,哪怕小向总再一手遮天,动起手来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如今他们俩都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要是真死在这荒林里,挑个好地方一埋,怕是百十来年都未必有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何况昨儿个他还对着人家嚣张了一晚上,新仇加上旧恨,向泓要能就这么放过他,那就不是向泓了。 耳旁传来利器摩擦石头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那高个子正蹲在地上磨一把匕首,浦亦扬观察了会,说:“兄弟,你刀法挺好?” 高个子瞅他一眼,喜滋滋地说:“哟,你这么有眼光?” 浦亦扬一咬牙,悲壮地闭了闭眼,道:“割喉管吧,痛快些。”
有人在他耳边冷冷说了句:“看不出来,你对怎么杀人也有研究?” 浦亦扬将眼睛睁开道缝,看见了一双登山靴,再往上,是裹在迷彩裤里的一双长腿,和身着明黄色冲锋衣的向泓。 之前都穿得人五人六一身高档灰的小向总,今天这番打扮极不寻常。要是换个别人穿这颜色这衣服,一准都给看着像一坨金光闪闪的大元宝,分分钟堕落成出门买菜的大爷大妈。也就向泓,一身花里胡哨荧光色,都能显得腰细腿长身板极好,加上自带的凛冽气质,走出来依然妥妥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级男模。 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 浦亦扬也算是服了自己,死到临头,还有闲心欣赏要杀他的人的美色。就是莫非向老板还有这讲究,宰个人还要专门换套服装? 高个子凑上来:“老大,刀。” 浦亦扬缩了缩脖子,再度闭上眼睛。 向泓:“收了吧,今天用不上。” 浦亦扬心中一惊,莫非还有别的花样,不想给他个痛快了? 一只戴着手套的拍了拍他的脸颊。 “怎么,还没睡够?”向泓没好气地说,“别装死了,给我起来。” 浦亦扬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还没站稳,怀里就给甩了个大包。 向泓看他一眼,说:“走吧。” 浦亦扬一头雾水:“去哪里?” 向泓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山林。 浦亦扬:“要我自己挑地方?” 还给他选死亡地点,这家伙的道上规矩,还挺别致的。 “挑什么地方?”向泓皱了皱鼻子,“别傻站着浪费我时间。” 他说着就率先往前面的林子里走去。 背后,高个青年正高兴地挥着手,冲着向泓的背影喊:“老大,玩得开心啊!有事叫我们!” 听到这一句,浦亦扬看了看手里那大包,再看看眼前那片茂密的森林,忽然意识到,向泓或许是想和他一块徒步。 如果他没记错,上回两人清醒着见面,还是在FREE在江城的公司里,他那会担心着地铁里小女孩的事,还不要命地挑衅了下向泓,叫那人不要乱来。 再之后,小向总就像不想理他了似的,一直没什么动作。 浦亦扬原本不知道向泓是为了什么而来的西雅图,可转念一想,他们那会既然是FREE赞助,吴铮都来了,向泓凭什么不能来。 人也不会闲得发慌,追了几千公里,一门心思来置他于死地。 真想弄死他的话,昨天他喝多了酒全无意识,把他绑回去随便处理了,今天直接带着尸体出来,岂不是要简单许多? 说不定他真是误会了向泓。 再多走几步,浦亦扬就发现,这林子看着荒僻,实际上风景很好,脚下这条路很平整,显然是来的人不少,这说明这儿应当是某处森林公园,不是什么用来杀人越货的荒郊野岭。 他总算真的舒了口气,再看向泓,都觉得没那么像土匪了,小心地扯了个话题:“你常来玩儿啊?” 一看向泓那装备,就知道是懂行的。再看对方走路都不看地图的气势,估计对这片树林挺熟,大约时常来徒步。 向泓轻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浦亦扬一放松,一身骨头就又散了,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手也没闲着,摸摸叶子,摸摸树干,嘴上继续说着话:“这地方真不错,安静,空气清新,适合散心。” 向泓还是没说话。 浦亦扬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哎,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之前那几次打交道,小向总虽然人狠话不多,但也没见这么闷。 那家伙像是满怀心事,要赶时间似的,一声不吭地大步走着路,从步调上都能看出深深的暴躁。 没见着这样把散步当发泄的。 “这儿风光这么好,你走那么快,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浦亦扬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索性不走了,就这么看着向泓。 向泓回头看他一眼,恨恨地说:“你在哪都这么啰嗦的吗?” “在哪?还有哪里?”浦亦扬眨了眨眼,“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平时那么忙,难得出来散散步,还一点都不放松。” 向泓眉头皱得死紧:“你这么吵,我哪里放松得下来。” 浦亦扬嘿嘿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向总,要是你不想多个人吵吵,何必叫上我呢,你说对吧?” 发觉没有性命之忧以后,他对向泓说话,愈发胆子大了。 向泓果然又给惹得起了几分恼意,瞪着他,阴沉地说:“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哇,别别,别气啊,”浦亦扬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要真这么早就杀了我,向总你以后就又少了点乐子,多划不来。” 向泓气得吼道:“浦亦扬,你少蹬鼻子上脸。” 浦亦扬一边投降,一边正色道:“没,我哪敢,保证以向总马首是瞻。” 向泓懒得理他,又转过了头,说:“你好好跟着,记得别拖我后腿,待会要是迷路,我可不会管你。” 浦亦扬歪歪脑袋,习惯性过滤了对方言语里的鄙视,反而听出了几分关心,心情又明媚了些,继续拖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跟在向泓身后两米的位置。 两人也没再多攀谈,就这么静静走着,浦亦扬越走越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吸着新鲜空气,看着碧树蓝天,心里也跟着畅快起来,会上那憋着的一肚子乌烟瘴气,总算烟消云散。 再看向泓,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逗得发了通火,这会步子也没那么急躁了,稳稳地走在前面,也没像话里威胁的那样要甩开他。 那人果然如他所想,面上狠,内里还没那么坏。 真有意思啊。 浦亦扬也不看花看鸟了,就盯着面前的背影看,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就这般走了有一刻钟,前头的向泓忽然停住了。 浦亦扬正走着神,差点就撞到了向泓背上。 向泓反手扯住了他,力道不轻,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东西跟着。”
第二十九章 浦亦扬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去看。 “别回头,”向泓攥紧了他的手腕,用口型说,“小心打草惊蛇。” 浦亦扬能感觉到向泓很紧张,这股紧张被藏得很好,因为走在他前面半步的男人依旧挺直着脊背,步子迈得很稳,但那扣在自己腕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作为一个多数时候都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他在现实里没大经历过这阵仗,对危险的知觉自然比不上向泓敏锐,可到底在游戏里过惯了遭人追杀的日子,一看向泓反应,就对眼下处境有了几分明了。 有人在跟踪他们。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好地掩藏在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里,越是这样,就越说明那不可能是动物,只有可能是人,而且是极富跟踪经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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