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翁，无论是外形，声音，还是杀人不眨眼的行事做派，都已经高度脱离“人类”常见的范畴了。
有那么一瞬间，浦亦扬甚至不理性地怀疑起了对面那个戴着脑机连接设备的玩家，会不会真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光溜溜的，有着鸡蛋一样的脑袋，八只眼睛，裂缝一样的嘴，和一堆滑腻腻触手的外星怪物。
“别磨磨叽叽的了，”另一个人早就失去了耐性，刷地举起了枪，指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快说，阿塔在哪里。”
艾利巴人的那些黑眼睛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毕罗罗女人。不知是否错觉，那些眼睛比刚才转动得还更欢了些。
“我为什么会知道她在哪里？”翁怪异地笑着，“而且，就算我知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毕罗罗女人冷笑了声：“因为你不说的话，我现在就会一枪毙了你。”
像是要印证自己是认真的，她说话的同时，朝一边空开了一枪，在漂亮的舱壁上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坑，活像一枚鱼雷扎进了海底。
翁的声音没有一丝害怕：“这样吗？可是，你知道么，这已经是我第……一百三十一，哦不，一百三十二具克隆体了。”
说话间，它身体里突然朝外飞出了好几只触手，飞快地来到站着的两人跟前，在毕罗罗女人有所动作之前，卷走了她手里的枪。
好快的动作！浦亦扬睁大了眼睛，后知后觉，身上冒出了冷汗。
以他和那个人的反应能力，竟然都没能避开。假如翁刚才不止是为了缴械，而是直接攻击，路过的这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
“翁老板，我说了，我是来做生意的。”与雷厉风行的另一个人不同，路过的喜欢谈判，也擅长谈判，“我想要阿塔的坐标，我可以用别的东西和你交换。”
翁“哦”了一声：“别的东西？”
浦亦扬一咬牙：“琉璃晶体。”
毕罗罗女人刚要说话，就被路过的一把抓住了胳膊。
“我记得你。”翁似乎起了一丝兴致，“你是那个上了远航之星，带走了娲族人东西的非接入玩家。”
浦亦扬感到有希望，赶紧趁热打铁：“既然知道是我，那想必翁老板也一定知道，我手上的东西，在这游戏里有多少人想要吧？”
翁沉默了几秒。
“可惜，我并不在其列，”他嗓音柔滑地说，“我已经拥有了这个游戏里的大半财富，无论这晶体落到谁手里，那个人都不可能对我造成威胁。那我又何必要趟这趟浑水呢，是不是，路先生？”
他直接点出了路过的名字。
浦亦扬这才意识到，这人恐怕在他和毕罗罗女人刚登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不要琉璃晶体也好，”他笑了笑，“那么，我身上就这么点东西，翁老板还看上了什么呢？”
他如何不明白，若不是已经有了目标，这狡猾的艾利巴人才不会听他废话这么久。
艾利巴人发出一声浑浊的笑，就跟一喉咙的浓痰正在他体内滑动一样。他的八只眼睛滴溜溜转得更快了，而且，全部紧紧盯着一个人。
毕罗罗女人。
“我想要她。”翁说。
“她不是我的。”
“去死吧！”
浦亦扬和毕罗罗女人同时开口。
“你让我杀了他，”毕罗罗女人瞪了眼路过的，气得立刻就想冲上前去，“这死变态！”
浦亦扬一点不意外那人的反应这么大。
毕罗罗女人是这个象限最炙手可热的种族，哪怕是他在暹罗城里遇见的那个妓女，和她睡一觉的价钱都快超过路过的身上全部财产。而且，他想起前几天恶补的花边新闻，这个艾利巴商人在异性交往方面可是臭名昭著。
完全做到脑机对接的DELTA，为玩家提供了几乎包含了全部知觉的丰富体验，如果玩家希望的话，他们也可以在游戏里亲密接触。
因此，有那么一批玩家，他们热衷于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与不同种族的角色发生关系，而其中，毕罗罗女人无疑是最能撩起他们兴致的选项。
给德尔洛人搭讪了下就挨了那人一顿猛揍，更别提这直接提出来的、把她视作商品的无理要求。
艾利巴人像是浑然不觉这毕罗罗女人有多危险，而是继续说道：“你不是脑机接入玩家，对不对？你不想试试么，用上那设备，我能让你有多爽？”
他那些柔软的长肢又伸了出来，一共五六条，在毕罗罗女人的身体周围若即若离地游动着，所带的暗示不言而喻。
毕罗罗女人当即炸了，手一伸就想拽断那些碍眼的触手。
路过的却拉住了她。
“你，”那人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连挣脱他都忘了，“你该不会……”
浦亦扬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他只知道自己拉住了那个人，而另一只手已经落到了包裹里。
那儿还有几颗在代雅星上用剩下的炸弹，他现在都不想管什么昏迷不昏迷线了，只想一股脑地全都砸到对面那颗混账触手鸡蛋上。
第四十二章
没想到此时毕罗罗女人先动了。
“那好啊。”她伸手牵住了一根艾利巴人的长肢，非但没有用力，反而全身跟柔弱无骨似的，滑了出去，顺势转了半个圈，攀附在翁的身上。
浦亦扬呆了呆，意识到，这操作不可能是系统自动的，所以一定是屏幕后面的人自己动了。
那家伙主动色……诱？
他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冷静下来，心里有那么点不是滋味，手指悬在点选炸弹的包裹界面上，没有继续操作下去。
毕罗罗女人双臂亲昵地环着艾利巴人的肩膀，在翁高兴得身体直晃，肢体乱舞的时候，突然狠狠一勒。
她手里多出了一把枪。
“给我坐标。”那人冷冷地说，“否则我马上打死你。”
这一次枪口已经对准了艾利巴人光滑的脑门。毫无疑问，哪怕翁的反应再快，都不可能在自己脑袋开花之前，阻止这个拿枪指着他的人了。
翁到底是翁。那些长肢齐齐缩了回来，他的神态再也没有方才的得意与猥琐，再开口时，依然冷静中带着几分嘲弄：“我已经说过了，只要我想，我可以重生无数次。这种幼稚的威胁，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你何必白费力气。”
翁说得没错，浦亦扬同样不大明白那个人这番举措的意义。是因为受到侮辱，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杀死翁一次，好出出气？哪怕这会破坏任务，他刚才也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阻止那人，甚至有了亲自动手的冲动。可如果只是为了发泄，以那家伙高傲到骨子里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多费那几秒的功夫来委屈自己，铁定已经掏出所有武器，狂轰滥炸一通了。
那人会这么做，显然是笃定了只要近身，死亡威胁必然能让翁开口。
浦亦扬不解地看向那个稳稳举着枪的毕罗罗女人。
“呵呵，你说你你不怕？”那人枪抵得更用力了些，“少给我装腔作势了。你要是真不怕，为什么不留在代雅星上？一看见爆炸就匆匆忙忙逃出来，我看你，明明是不想死的很。”
浦亦扬一愣，突然明白过来，这计划里本来就有着一个巨大的漏洞，一个路过的视野里的盲区。放火烧山的计划要是能行得通，本来就该建立在翁和路过的还有一般玩家一样，会尽量避免任何死亡。然而如果一个玩家在游戏里拥有了永远花不完的财富，买对普通玩家来说无比昂贵的克隆体如同家常便饭，那又怎么会畏惧区区一次“死亡”？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其实犯了以己度人的错误。
反而是毕罗罗女人，或者说她背后的一枪爆你，那家伙和翁的思路本来就更相近，当一个角色的账号卡不在手边的时候，他甚至能迅速地买下另一个罕见的非接入玩家账号，还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之再度打造成合适他近战口味的顶级角色。在他和翁这类人的眼里，游戏里一个角色的死亡本来就算不了什么，不会比一件衣服值得珍惜多少。
所以那人早就看出了计划里的漏洞，却发现歪打正着，翁还真的害怕地第一时间跑了出来。这一反常态的做法、以及翁之后所宣称曾有过的一百余次复活，均揭示了一个被路过的所忽视了的事实。
翁怕死。或者说，至少在此时此地，他十分畏惧“这一次”死亡。
艾利巴人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猜想。
“你赢了。”他的八只眼睛一块闭上，又再度睁开一半，“这一回我不想死。你要阿塔的坐标，我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毕罗罗女人拿枪戳戳他的脑袋：“你没资格提要求。”
艾利巴人苦笑着说：“好吧，好吧。你太厉害了，是我没管住手，我不该那样去试探你们。我现在没有谈条件的机会了是不是？哪怕我告诉了你阿塔的坐标，你照样可以一枪打死我。”
浦亦扬听出了艾利巴人的弦外之音。这章鱼脑袋确实狡猾得很，到了落尽下风的时候，还不忘了讨要一个承诺，好给自己加一重保障。
“只要你告诉我们阿塔在哪里，我们保证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他让路过的把手放在了毕罗罗女人肩上，告诉艾利巴人他不会让那人开枪，“而且，如果你是担心这个，我可以答应你，我去了海鲨帮之后，不会告诉阿塔，是你说出来的坐标。”
艾利巴人摇晃了下脑袋：“你以为我是怕阿塔报复？不会的，我早就不怕她来报复了。我的一百多条命，都是由着她取走的。而且她一见你们，不会猜不出是我说了坐标。除了我以外，只有她的那些手下知道海鲨帮在哪里，而她的手下永远不可能背叛她。”
连浦亦扬都有些糊涂了：“那你是想说什么？”
翁微微抬起头，用最正中的两只眼睛看向路过的。在这一瞬间，浦亦扬忽然觉得他的外形没有那么可怕了。那是个人类，浦亦扬确定，因为这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求你们也不要伤害她。”翁真的是在恳求，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全然没了之前富甲象限的气焰，“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去海鲨帮，我只想求你们，不要杀她。”
浦亦扬心头一动，陷入思考。
翁见他没反应，伸了两根长肢出来，缠住了路过的小臂：“是她抢了你什么东西么？还是……还是有别的什么仇？我可以赔钱给你，你要多少都行，只要你肯放过她……”
毕罗罗女人替路过的打开了那两根触手，不爽道：“不是说你跟那女人是仇人？你现在为了个仇人的命啰啰嗦嗦老半天，是想拖时间还是怎么着？”
翁丧气地垂下长肢，一副任那人怎么戳弄，甚至开枪都行，但只要路过的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不开口了的模样。
毕罗罗女人更是生气：“装什么忠贞不屈你个老变态……”
她说着就作势要扣扳机。
“好的，我答应。”浦亦扬先开了口，“我们和阿塔没有仇怨，呃，起码我不准备对她做什么。只是，翁老板，我希望你除了坐标以外，再多告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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