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下的刚格莫人一下叫了起来:“不行老大,别听她的,让她打死我好了!” 一旁的翠鸟族人看了眼同伴,又看向了泰尔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是这般想法。 “那好哇,”阿塔作势举枪,“你们谁先?” 刚格莫人与翠鸟族人都摆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 一枪爆你沉不住了,低吼一声:“住手!” 浦亦扬看向他,心里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不意外。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人无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去死不管的,无论这是不是在游戏里;可另一方面,如果答应阿塔的话,就意味着场面完全失去控制,他们自己就要沦为鱼肉,任人宰割。以那人一贯绝不吃硬的脾性,哪可能心甘情愿受这么大气? 这个阿塔,居然能和那个人棋逢对手,甚至反制了那人,还真是了不得。 他倒忘了自己也是交易的条件,全心全意担心起了另一个人的心理状况。 泰尔人手里的枪抵着刚格莫人的额头,越来越用力,眼看就要扣下扳机。浦亦扬都能想象到,那屏幕后面的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挣扎,那只按着控制键的手也许已经暴了青筋。 几秒后,那人引以为傲的枪落到了地上。 刚格莫海盗僵硬地站在原处,乌黑色的后颈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枪口印,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死里逃生。 “你放了他们,”一枪爆你低低地说,“来杀了我吧。” 形势一下逆转,路过的和泰尔人一块,落到了那帮海盗的手里。 海鲨帮做事倒也很讲信用,即便给两人闹了一场,那些行商依然未受牵连。领头行商垂首站在一旁,在两个搭车客被带走时,小心觑了他们一觑,眼里流露出些许同情。 在押送途中,他们终于见到了海鲨帮的据点。 作为宇宙海盗的老本营,不同于任何大公会,这据点不在任何一颗行星上。它是一艘船,一艘大得超乎任何玩家想象的船。DELTA里当然没有设计过如此规模的现成船只,也就是说,这艘船和美轮美奂的代雅星一样,都是由玩家自建的。载着他们的穿梭艇驶向母船的时候,犹如正在迎头撞向一面峭壁。产自刚格莫行星的岩石铁灰中透着隐隐墨绿色,显得森冷而且潮湿,让这艘巨大的船看起来就像劈波斩浪而来的一座高山。 于群星中来,到群星中去。 仰望着这座赫然伫立于银河之间的山峰,浦亦扬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些这位海鲨帮老大的想法。这艘船的造价不会便宜,若是他们愿意安稳一些,早就可以买下DELTA象限里任意一个星系,成为不输于三大公会的一股势力。可一旦上了岸,便不再有拥有这整片银河的感觉了。真正的自由,正维系于这永不停息的征途之上。 他们被领去了“山”顶。 这海鲨帮母舰的舰桥,处处透露着与翁的游乐艇截然相反的气息。如果说翁的船将人工之美利用到了极致,像站在最繁华都市的中心高楼上俯瞰十里洋场,那这里就像是一片荒野。粗糙的,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石块保持了最原始的风貌,组成了这舰桥的舱壁,和每一处桌椅。所有仪表盘都是嵌在石头里面,那些代表了先进技术的光点幽然映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矛盾横生,犹如现代文明悄然潜入了石器时代。 而这艘船的主人,海鲨帮的老大,DELTA里声名昭著的大海盗阿塔,就倚在她的石头椅子上。 当她转过头来时,浦亦扬发现她已摘去了面罩,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她的种族是刚格莫,那高大的身形已证实了传闻。刚格莫人有着硕大的头颅,粗短的四肢,和一条垂地的尾巴。设定书上将刚格莫人称为行走的蜥蜴,可并没有太多玩家见过他们藏在头盔之下的本来面貌。在DELTA的相关社区里,刚格莫人头盔之后有什么,始终都是一个热门话题。有很多人猜测,那厚重的头盔本来就和这帮蜥蜴人的脸是一体的,就连浦亦扬也猜测过,会不会是FREE根本懒得给刚格莫人不带头盔的脸建模。 事实证明,游戏制作组并没有偷懒。 面前这张脸很难定义美丑,因为她看着根本不像个人,而更像一头蜥蜴。那颗长而尖的脑袋上,一双黄色的眼睛往外凸出,圆滚滚的瞳孔黑得像果肉尽褪的龙眼核,微微咧开的大嘴里,露着好几排尖尖的细牙,紫红色的细长舌头在牙缝间若隐若现。 这副原汁原味的冷血爬虫类样貌真是足以让任何体格娇小的哺乳类腿软吓哭。 不得不说,在选择种族的品味以及敢于将真面目示人的自信上,翁和阿塔还真是同道中人。 不过一枪爆你是什么人,他丝毫没有被震慑住的意思,扭头在这洞窟似的舰桥扫视一圈,盯住了跟前的蜥蜴人:“我的人你都放回去了?” 阿塔站了起来,走向他:“我从不食言。” 她从暗处走入了灯光下,在两人跟前站住,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转瞬之间,浦亦扬就感觉到视野猛烈摇晃起来,一个翻覆,路过的就躺到了地上。 他被揍了。 连一个闪避动作都没做出来,他就跟块死肉一样,给人撂倒,而且从没吃debuff却动不了来看,路过的背上估计是多了一只脚。 玩DELTA十年,丢人丢到这份上,也是屈指可数。 浦亦扬努力地调整了下视角,让路过的扭过脑袋,去看看一枪爆你情况怎样。 很好,难兄难弟。那家伙给阿塔掐住了脖子,整个提到了半空中。本来还算高挑的泰尔人在刚格莫女人的映衬下,瘦弱得就像一根迎风摇摆的细面条。 “阿塔,我们真的不是……”浦亦扬试图解释。 一声闷响,路过的血条又下去了一小截,看样子脊椎上再度挨了一脚。 “这是为了你们今天做的事,”阿塔嘶声说,“而下面,才是为了草一丛。” 她一把将一枪爆你重重摁倒了一边的桌子上,手里凭空抓取了一把枪,抵住泰尔人的脑袋。 “一命抵一命,”她说,“你们有五秒钟选择。五,四,三……” 浦亦扬大喊:“是我杀的!” 阿塔冷笑:“是他先开的枪。” 浦亦扬发现自己的脊背正止不住地发抖。 这只是个游戏,没错,他和那个人都并非接入玩家,这也没错,理智告诉他,这根本不值得害怕,甚至不值得路过的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争着去死……毕竟那人的话,克隆体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吧? 然而他看着阿塔把枪塞进泰尔人的嘴里,看着那人凌乱的银发从桌边垂下来,好像眨眼就要鲜血淋漓地委于一地尘污里,他居然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于屏幕之外。 “呵呵……我打不过你,你要动手就动手。”泰尔人却开口道,“杀了我之后,放了那小子。他是真心为了那个绿脑袋来的,他和我们不一样。” 浦亦扬听得出来,那人正竭力压抑着一腔怒意,以至于咬字都有些发抖,只是他没想到,面对这样的奇耻大辱,那家伙没有歇斯底里破口大骂,居然还能耐着性子为了他和敌人讨价还价。 他看向阿塔。 海盗的黄眼睛里光线变幻,片刻之后,竟真的收了枪。 “为了草一丛,”她说,“我可以听听你们的说法。”
第五十一章 路过的跟一枪爆你,一左一右,被摁到了两张椅子上。 浦亦扬不大舒服地扭动了几下,明明屁股底下是家里的地毯,他却因为屏幕上阿塔那张凶相毕露的脸而感到如坐针毡。 他把之前谢兰三号星上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阿塔。 “事实就是这样,我本来只想抢船,最后杀了那戈芒玩家,是因为看他实在难受才想帮他,”浦亦扬看着海盗头子,希望自己听上去还算真诚可信,“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那天在场的另一个玩家。他也是你们海鲨帮的人吧?” 他没有想错的话,阿塔之所以一开口就认定他是杀了草一丛的凶手,一定是因为另一个鱿鱼脑袋回来以后,已经将当时的事禀告过她。 果然,听完他的话,海盗头子并没有太大疑议。 “所以,你是想说,草一丛受的罪,都是因为那个保护协议,而不是你们干的?”她盯紧了两人,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捕食者的冷光,仿佛只要路过的一句答错,她就要扑上来撕碎他们。 关键点来了,浦亦扬打起精神道:“这正是我想弄明白的事。” 阿塔冷冷道:“你是想说,我的人偷袭了你,又自作自受吃了大苦头,你帮了他的忙不算,还费了这么大的劲,甚至找到了那老章鱼,就是为了找上门来,搞清楚我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浦亦扬脑门上冒着汗,让路过的点了点头。 阿塔凑近他,露出了嘴里几乎全部的牙齿:“那你知不知道你杀了我的人,按我的规矩,是要抵命的?” 这话里恐吓意味深重,浦亦扬尚未有所反应,一旁的泰尔人又坐不住了。 “你别跟她啰嗦,”一枪爆你扭过头来,“我早跟你说过,这类人根本不讲道理!” 阿塔看都没看他,随手又摁住了泰尔人的后颈,几乎将他的脑袋摁得磕到跟前的桌上。 “你这朋友脾气是臭了点,说的倒也没错,”她冲路过的咧了咧嘴,“我本来就不是想听什么道理。” 她突然松开了对两人的钳制。 浦亦扬茫然看了她一眼,赶紧让路过的去扶一枪爆你,不算太意外地被泰尔人一把甩开。 还好,还算有精神,他乐呵呵地心想。 一枪爆你依旧全神戒备地看着海盗头子:“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是揣着什么目的,”阿塔爽快地说,“明知道有仇,还敢带着这么点人闯上门,如果真是翁那家伙想找我麻烦,他不会找两个傻子。” 一枪爆你气得又想冲上前:“混账,你说谁……” 路过的赶紧拽住了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通过考验了?”浦亦扬隐隐窥见了柳暗花明,“你相信草一丛不是我们害的?” 阿塔一歪脑袋:“就凭你们,能黑掉DELTA的系统,关了他的保护协定不成?” 浦亦扬恍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们干的。” “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紫红色的舌头飞快地舔过那一口利齿,蜥蜴愉悦地眯了眯眼睛,“我也不介意替我的倒霉手下找两个垫背的出出气。” 浦亦扬摸了摸自己湿透了的后脖子,对这个难以捉摸的海盗头子愈发敬佩。 这回他们又可以坐下了,还是同样的两张椅子,好在滋味上不再那么像坐刑讯椅。 阿塔也坐回了她的座位上,姿态放松了不少,爪子似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边一颗夜明珠。 这是舰桥上唯一的照明设备。乳白色的珠子有西瓜那么大,从不同视角看过去,会觉得那表面流淌着不同的颜色,而最为神奇的是,它明明照亮了这么大的舰桥,近距离直视时仍觉得双目柔和,丝毫不觉刺眼。以浦亦扬的眼力,即便看不出这颗珠子的来路,也能瞧出它的价值。它所透露出的奢华气息,称得上与此处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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