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会意,对浦亦扬道:“浦同学,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如跟我们去一趟病房?如果那女孩真是你说的人,而且她也愿意见你,你的出现或许能让她的病有所转机。” 浦亦扬求之不得,立刻点头。 三个人一块去了江大附属医院的精神科住院部,李教授先进屋去跟病人打招呼,浦亦扬就跟男人一块在外头候着。 “地铁救人,还挺英勇。”男人继续打量着浦亦扬,冷不丁说。 浦亦扬听到这句夸,都不敢站得像棵歪脖子枣树了,挺直了脊椎,乖乖抬眼去看男人。 男人叫程言,这是来的路上才知道的。程言这人名气不小,江大师生无人不晓,生物系有个程教授,从二十年前起就和江城警局有合作,用脑科学方面的专业知识破过好几次大案。学生堆里还偷偷排了个江大四大名教授,把程言和卢宇星排在了一起,浦亦扬读本科时候,还见过班上的女同学起争执,就为了给程教授和卢教授从学识到外表排个上下高低。 得知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程言,他还真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是瞒不下去了。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可能性,专门为了半个月前的意外找过来,还刚好找到了人家的主治医师,这般拙劣的巧合,也就是人好心宽如李教授,才会乐呵呵地全盘接受,还把他带到病房里来。可这位程教授显然没那么好糊弄,浦亦扬敢打赌,打从男人站在门外,听他在打探游魂症那一刻起,这人就已然猜出来,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绝非一个好心救人的路人甲那般简单。 要说么?直接说的话,警方会不会直接介入,FREE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又会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此隐匿无踪? 他一时间陷入了挣扎。 而就在这时,一声手机铃打断了他的思绪。 浦亦扬掏出手机一看,吸了口气,只觉得更麻烦了。 早不来晚不来,向大总裁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来电话。 不接电话的后果他用脚趾头想想都很严重,他只得对程言抱歉地笑笑,举起手机时顺带在外套上抹了下一手的汗。 “你在哪里?”小向总劈头盖脸就砸过来了一个大难题。 浦亦扬心虚地说:“呃,学校?” 向泓没买账:“学校的哪儿?” 浦亦扬赶紧扭着脖子四下张望了番,要不是他对向泓的行事作风有了十足了解,他说不定真会以为这附近有小向总安插的眼线。 见他不说话,向泓直截了当上了杀手锏:“那我去你们系门口等着。” 一想到昨天那出招来了多少风浪,以至于他今天去实验室的时候都给人当大熊猫似的围观了一路,浦亦扬就一万个敬谢不敏,赶紧报了真实位置,并且千叮咛万嘱咐,求向泓收敛一点风骚,别再闹出那么大动静。 向泓倒是挺老实,没说啥别的,也说不好是否答应了浦亦扬,就这么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面前病房的门也开了。李教授探了个脑袋出来,冲他和程教授笑盈盈地点点头。 走进病房一看,床上坐着看书的那位,正是在地铁里萍水相逢的小姑娘。 女孩也还认得浦亦扬,一见他进来,就叫道:“啊,你是救我的那个大哥哥!” 半个月未见,她剪短了头发,看着比之前更瘦弱了些,不过血色不错,估计身体并无大碍。 听到女孩的呼喊,坐在她床边的一位青年女子立刻站了起来,激动不已地走上前,握住浦亦扬的手,好一通感谢。 交谈中得知,那正是女孩的母亲。女孩名叫钱依依,刚上初中二年级,地铁事故后被送往附近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发现了她有不轻的幻视幻听症状,于是建议她到最权威的江大附属医院精神科来做诊疗。 也不知算不算误打误撞,虽然始终没能确诊病因,但她表现出来的症状近似分离性漫游和失忆,所以主治医师是以治疗分离性精神障碍闻名的李教授。 没想到人家母亲也在,未免自己看着像特意来接受感激的,浦亦扬努力言归正传:“那个,依依最近情况怎样啊?” 依依乖乖笑笑:“大哥哥,我挺好的,李医生说我下周就能回学校了。” “你别听她说这么轻松,”依依妈妈却打断了她,唉声叹气地说,“出院了又怎样,得了这种毛病,终归难好。” 李教授在旁轻轻咳嗽了声。 依依妈妈也看到了自家女儿脸上的黯然,别过脑袋,没再说下去。 浦亦扬的目光在病床附近逡巡了一圈,并未找到那桃红色的连机设备。 “依依,”他问女孩,“你之前是不是挺爱打游戏的?” 钱依依偷偷瞥了她母亲一眼,然后点点头。 浦亦扬接着问:“那,玩过DELTA吗?” 女孩懵懵懂懂,只乖巧答道:“玩过。” 浦亦扬心跳顿时加快,可未免在场其他人生疑,还是尽量用闲聊似的语气继续话题:“我也挺喜欢玩DELTA的。对了,前阵子刚上线了一个新图,叫什么远航之星,你去玩过没?” 说实话,他也说不准自己是更希望她点头还是摇头。 女孩很快告诉了他答案:“我去过。” 浦亦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小步,低下头,与女孩四目相对:“那儿发生了什么?” 女孩怯怯地说:“为,为什么要问这个?” 浦亦扬一时语塞,守在一边的李教授适时接了过去:“依依,你别紧张,大哥哥就是和你随便聊聊天,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他的话天然带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光钱依依,连钱依依的妈妈都放下了心。 “快告诉大哥哥和李伯伯。”她催促着女儿,又讨好般看了眼李教授,似乎十分信赖这位主治医生的权威。 女孩小声说道:“我那天……是去帮公会打本的。” 浦亦扬:“哪家公会?” 女孩说:“戈芒共和国。” 浦亦扬挑了挑眉。看不出来,这小女孩居然能进三大公会,还进了副本开荒队,看来之前也算是个重度玩家了。 “打本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接着问,“和平常不大一样的。” 那阵子去远航之星附近溜达徘徊的玩家千千万万,从至今尚未闹出社会动荡来看,出事的却还不多,钱依依和草一丛这样把自己玩进医院的倒霉蛋,总不能真是没来由的随机中彩吧。 “我们……本来快要登陆了,队长叫我往前飞一点,扔一发光弹试试水……我照做了。然后那个星球上,突然就飞出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女孩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屈起双腿,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摇晃着脑袋说,“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浦亦扬把手放在距离女孩稍远一些的被褥上,安抚道:“是的,依依,我也去过远航之星,我也看见了那蜂群。” 女孩怔怔地说:“你也去过吗?” 浦亦扬微笑了下:“是啊,我是和泰伦联盟的人一块去的呢。不好意思,我们要是在游戏里相遇,可能会打起来吧。” 女孩也露出了一点小小的笑容。 “那你,有没有觉得很害怕?”她抬起脑袋,问浦亦扬,“那些怪物,就像黑色的旋涡,太快了,速度太快了,我躲不开,吓得动都动不了,一下就……就……” 她又说不下去了。 浦亦扬:“就怎么了?” 女孩依然呆呆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白惨惨的手脚就像几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浦亦扬却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恐惧,就好像那天黑压压的蜂群,正露着密密麻麻的利齿,争先恐后地再度钻进她的瞳孔里,将她由外而内,一寸一寸地啃噬干净。 答案就在跟前飘着,浦亦扬抓住了女孩的胳膊:“依依,你那天是不是……死了?” 正面遇上了远航之星的蜂群,大概和泰伦联盟的那些人一样,大概率凶多吉少。 女孩像是花了好几秒才听到他这句话,睁着一双大眼睛,细细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几乎毫无征兆地,她的肩膀开始大幅度地抽动, “我不记得了,”她边啜泣边说,“对不起,我不该玩游戏……” 浦亦扬跟着眉间一皱。 “怎么了,是不是她的病跟玩游戏有什么关系?”依依妈妈急着问,“我就说啊,她成天玩那个什么太空大战,跟人杀来杀去的,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现在果然出事了吧?” 她说着又瞪了眼正呜咽着的女儿,“说你呢,早叫你少玩点游戏!” 这对情绪频临失控的钱依依造成致命一击,女孩哭得俨然快上气不接下气,细弱的四肢在空中不协调地颤动,就仿佛维系精神的主心骨散了,剩下的人体就成了浮木。 “糟了,”本来正倚在一边的程教授刷地上前,一把将浦亦扬从钱依依床前拎开,“假性癫痫!” 李教授也早就做出反应,和程教授一左一右控制住了女孩以防自伤,顺便将她妈妈和浦亦扬一块请出了病房。 到了外面,依依妈妈还在喋喋不休地同浦亦扬诉苦,说她女儿以前是如何品学兼优,直到被班里同学带着接触DELTA,从此成绩直线下滑,如今甚至沦落到了精神病的境地。 浦亦扬默默听着,时不时焦躁地瞥向禁闭的病房门,心里浮起了对钱依依深深的愧疚。 他低估了远航之星之行给女孩造成的精神伤害。 “你说这些游戏公司,心怎么就这般黑呢?”钱依依妈妈还在抱怨,她姣好的面容因怒火而扭曲着,整个人都像恨不得哭倒长城的孟姜女般,演绎着捶胸顿足,“多好的一女孩儿,就给那群只知道赚钱的人渣毁了!” 浦亦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走廊一边蹿上个人影。 “您好,请问您刚才是说FREE公司害您女儿患病吗?”那人逮着依依妈妈张口就问。 那是个穿着件牛仔外套,头戴鸭舌帽的年轻女子,皮肤微黑,眼神明亮,一看就绝非闲杂人等。 依依妈妈似乎也不认得她,中断了哭诉,带着点防备问:“你是谁?” “我叫杨子桦,《临江新闻》的记者。”女子语速极快地说,从兜里掏出一张证,在依依妈妈眼前一晃,顺势还挤开了挡着碍事的浦亦扬,“我知道您是钱依依的妈妈,依依在半个月钱差点出了地铁事故,那新闻也是我负责报道的。” 浦亦扬只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一听面前的人是记者,依依妈妈立马捋了把头发,挺直脊背,换了个声音说:“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杨记者果断回答:“依依这样可爱又优秀的花季少女突发意外,我想广大市民都对她的境况很关心,尤其想知道她到底是因何生病。我听刚才您说,这和FREE有关?” “可不是嘛?”依依妈妈一下来了精神,又将对着浦亦扬絮叨的那些词,换了个文雅些的说法对杨记者说了遍,最后又信誓旦旦道,“我家女儿除了学习,就是玩那个游戏,如果不是那个垃圾公司害的,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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