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洗手时听见隔间的两个人在聊。 “今天那车可真气派,据说上一次见这样的豪车来咱们小店还是三年前。” “嗨,在这山郊可不是吗,我记得当时还一来来了三辆,个顶个的豪气。” “来的是不是都大款儿?大款儿都长啥样啊。” “呸,那有钱人就是毛病多,看不起咱们这种小店,非要自己修。” “自己修,他们会吗?” “可不说吗,本来就是个胎压不稳的事儿,人非说怀疑刹车系统有故障,自己进去鼓捣一通。” “听说有钱人是喜欢改装车。” “都是有钱烧的,等烧出事儿来就不显摆了……” 两人后边又说了什么齐晚已经听不见,水哗哗从他指尖流过,山下的水温度低,浇得他手脚冰凉。 邵知寒找过来把水管关上:“发什么呆呢,怎么脸色不好。” 齐晚攥住微微发抖的指尖,艰难咽了下喉咙说:“我有点累。” “怎么了,是冲浪累着了吗?”邵知寒把人揽怀里往车上带,怪自己太心急,都没给齐晚休息的时间。 眼下这样肯定是舍不得带齐晚上山折腾,邵知寒把座椅调好让齐晚能舒服躺下,一路开回酒店。 路上天越来越沉,看起来像要下雨,齐晚没有说话,头一直侧向窗户蜷着身子。 地方到了,齐晚也没动,邵知寒把他打横抱着上了电梯,要搁平常齐晚肯定会拒绝,会躲,但今天却意外乖顺,像累极了一样毫无动弹。 邵知寒有点担心,反复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没发烧也没受伤,齐晚说他真的只是累了。 邵知寒问:“现在能吃下东西吗?还是想休息一会儿再吃?” 齐晚慢半拍说:“休息。” 邵知寒给他盖好被子摸着额头说:“那我不吵你,就在隔壁,你醒了叫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齐晚点点头,邵知寒去隔壁房间开始办公。 何文逸打来电话:“知寒,我手里有个运动题材的剧本,特别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让咱们小晚晚来演怎么样?” 邵知寒犹豫一下说:“我回来问问他意思,你先发我邮箱,不过我看他最近有点累,得先缓缓。” 何文逸:“不着急,还在筹备阶段。不过齐晚要是都来了,你是不是也得来客串一下啊?” 邵知寒哼了一声,原来是给这儿等着他:“想蹭免费劳动力就直说。” “这不是怕你们蜜月期郎情郎意分不开吗?”何文逸八卦道,“话说回来,你俩进展怎么样了?” “手到擒来的事儿,”邵知寒踱着步得瑟,“要是今儿天公作美的话 ……” 轰—— 话音被外面一声巨雷压下,邵知寒拉开窗帘,只见闪电刺眼,像天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又是一道闷雷响起,敲得人心口沉闷。邵知寒莫名有点不好的感觉:“不跟你说了,我去看看我们家小孩。” 手机上没齐晚发过来的消息,看时间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邵知寒心想总也该缓过来了还是得吃点饭。 他刷开房门,房间关着灯开着窗帘,闪电映着奇形怪状的树影进来,像鬼魅横行。 邵知寒想问问齐晚需不需要一个爱的抱抱,含笑走进去却发现床上根本没人,被窝里已经凉透。 又一道响雷砸下,正正劈在邵知寒心头。 一小时前,齐晚已经到了青牛山,丁凡也在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小凡哥,我在青牛山车胎坏了,你能来接我吗?] 丁凡按着齐晚给的定位在公路上的一处临时停车位找到了人。 山间风大,鼓起的衣服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丁凡下车问:“小晚,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被风吹乱的头发总是扎到眼睛,齐晚用力揉了下眼眶,声音沙哑地问:“小凡哥,你胃病好了吗?” 驴唇不对马嘴,丁凡靠近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紧看着齐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还记得这里吗?”齐晚不去看丁凡,他伸手指着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个回头弯,三年前我就是从那儿摔下去的。” 丁凡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齐晚依旧没看他,只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怕吗?刹车突然就不管用了,我怎么踩都没用,我亲眼看着车头撞上路边的石墩。” “安全带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眨眼车就飞了出去,掉了下去。” 那些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疼痛重新回来,齐晚痛得声音发颤:“撞到谷底的时候车头变形,我的腿断了,被夹在里面,动一下血就往外流。” “方向盘嵌进我身体,我在那躺着,慢慢等死,还能闻见火把我身体烤焦的味道。” “你知道我最后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你和妈妈知道了该多难过。” “小凡哥,你会难过吗?” 最后一句话齐晚鼓足了勇气转向丁凡:“你会为我难过吗?” 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抓着绷紧的弦,即使手掌被勒得血肉模糊也舍得不松手。 可不论如何拖延,都不过时间问题,稻草撑不住人心。 “小晚,你都知道了。” 一句话,弦断,再无生机。 从在修车店听见两个员工的谈话开始,齐晚心中的恐惧就不可遏止地增长。 当年他们四人开车到山下,胎压不稳,去修车店里时是丁凡跟他说处理起来比较慢让他坐外面等。 故障是丁凡告诉他的,车是丁凡开进去的,那还有谁能有机会去动刹车? 齐晚一直怀疑当年的刹车故障不是意外,原来真相从来都摆在他面前。 何止刹车不是意外,三年前他为什么突发心悸?三年后山地速降他为什么又突发心悸? 两次出发前他都接过了丁凡递给他的水。 翼装飞行前丁凡进过他的房间,山地速降前丁凡和他一起擦链条,中途舒曼曼有个问题叫他,他想也没想就把车子交给了丁凡。 他有无数个可以怀疑的苗头,他有无数个可以怀疑的人,却独独从未有过丁凡。 直到今天下午在修车店听见那番对话,齐晚依然抱有一丝幻想,所以他始终没有质问为什么是你害我,他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希望丁凡不知,希望丁凡否认。 可丁凡一句话就把他逼向了死路。 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齐晚眼睛痛得要瞎了,他像等着屠刀落下的人直直看着丁凡问,“为什么,为什么啊小凡哥。” 丁凡低头笑了,再抬起时是齐晚从没见过的样子,抹去了十余年的温柔假面,他讽刺地问:“为什么,齐晚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齐晚心底发寒,用声音来壮胆来抗拒,这个像鬼怪一样笑着的人不是他的小凡哥。 “为什么,因为你虚伪自私做作恶心,你毁了我的一辈子,只要你活着一天这世上就没有我!” 齐晚踉跄后退一步,丁凡来之前他想过无数个理由,无非名与利,却没想到丁凡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因为他自己。 “怎么可能……”过去的画面明明那么清晰,是陪着齐晚度过每一个难熬夜晚的想念,他声音哽咽像碎了的玻璃:“你说过,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兄弟?你也配。你是不是从来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齐晚,我见你第一天你拿什么东西羞辱我?” “难吃的要死没有任何味道的破烂糕点!你在打发叫花子吗?你家金雕玉器那么有钱,你什么拿不出手,用一块你自己都不想吃的破烂东西羞辱我。就因为我爸妈是你们家的佣人,所以我也是要是你的佣人?” 不是,不是那样的。齐晚嘴唇惊颤地发抖,那时候他只有六岁,身体弱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他给丁凡的是所有营养糕里面最好吃的那一块。 齐晚红着眼睛说:“我从没有把你当过佣人。” 丁凡像听笑话一样哂笑:“我本来在自己的学校读的好好的,有我自己的朋友,可就因为你个病秧子需要陪读,我就要离开我的朋友们。” “你们那个贵族学校里的人都是什么东西?你们都有钱有势,我有什么?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戳我脊梁骨的吗?说我是你齐大小姐的书童,是你的陪嫁丫鬟!” “他们骂你,我必须替你骂回去,他们打你,我就必须护着你。然后这些千倍百倍的恨意最后都落到我身上的时候你又在干嘛!” “你在一边锦衣玉食,一边自怨自艾。你知道投胎到豪门大户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吗?你竟然好多次说羡慕我,啊?有比这更大的讽刺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一直那么痛苦。那时候我……”齐晚语无伦次,他的心被绞肉机来回撕扯,他从不知道那些年里那个永远温柔爱笑的哥哥受过这么多委屈。 他以为他们在相依为命,其实只是他一个人躲在丁凡的保护下。 “别假惺惺了。”丁凡这么多年真的看够了齐晚这副虚伪做作的样子,“你不光夺走我的朋友,夺走我的尊严,还要夺走我的未来,让我永远屈居于你之下,当你的佣人。” “我从没有想过你是我的佣人,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哥哥!” “这话你自己信吗?你把自己不合脚的球鞋赏赐给我,这还不是对佣人的态度吗?” “我家里什么都比不过你,我唯一自己能凭借的就是学习,可你偏要处处压我一头。每次考试都要比我高,就连高考志愿你也不愿意放过我要和我抢!” “凭什么啊齐晚,凭什么我拼尽全力还要一辈子给你当孙子!” “你和乔竹馨不仅利用我,还想利用完一脚踢开,有这种好事吗?” “你住口!”齐晚的无助溃不成军,但他不能允许丁凡对妈妈口出狂言:“妈妈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妈妈曾经想把公司都交给我和你!” “这话你自己不觉得心虚吗?是不是演太久就忘了自己在演戏。”丁凡嗤笑,他永远都记得那个令他恶心的下午。 当时乔竹馨和齐晚在画室聊天,门没关,他听得一清二楚。齐晚嫌累,说将来要把公司股份分一部分给他。 乔竹馨说可以,但是要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成熟一点。 丁凡当时就明白了,狡诈的乔竹馨根本就不愿意。 后来有一天丁凡陪着乔竹馨一起看电视,乔竹馨感慨希望齐晚也能找到个真心待他的人,不管对方家世怎样,只要齐晚喜欢,只要对方能全心全意地对他就好。 丁凡借着电视剧里的剧情问:“要是对方家里遭了什么事要把全部家业贴过去怎么办。” 乔竹馨随口就是一份家业哪有齐晚幸福重要。 丁凡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迟早什么也落不下。齐晚不结婚前乔竹馨不会松手,齐晚结婚后这些财产更都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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