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还没摆脱阶下囚的身份，她却没显得怎么慌张，只是眉毛微微一皱，表情有些无奈。就仿佛是回到家的妻子，意识到丈夫居然没做饭一样。
“梅里亚！”
一声叫喊，将她拉回了现实。
此刻的她，身处于一个像是小型法庭的地方。在她身周，围绕着一排又一排的坐席，上面坐着许多或穿着法师袍，或穿着实验服，一看就是在实验室被拽来的法师。
大部分的法师都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梅里亚的面前，也就是正常的法官席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紫红色的袍子。
对女法师来说，这个老者有点碍眼。
她和对方的关系不算太好，平时见面都要绕道走，更何况现在，这个老头还满脸鄙视且带着不屑地看着她。
但没办法，谁让对方是副公会长呢。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他们没一个比得上自己，却还是他在高位，自己坐在罪人椅。
“梅里亚，”副会长老头敲了敲手上的小锤子，“机会已经给过你了，你是否愿意认罪，并接受条款将你的所有研究技术全部上交给公会。”
哦.
天啊！
梅里亚在自己的脑海中叹了口气。
相比略显粗鲁的猎人公会，她更喜欢呆在法师公会的日子，大家都专注于研究，各自有自己的事情，并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就来打扰她。
但法师公会唯一让人不爽的，大概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民主环节。
明明已经定好了，无论她说什么，结局都不外乎两个：处死或囚禁。她还有得选吗？
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善人样，逼迫自己认罪，就好像自己是被对方感动到哭着跪下认错了一样。
相比之下，还是冰冷冷的猎人公会比较直接。
说你该如何，你就如何，无须审判。
虽说讨厌，但梅里亚也知道，自己还得尽量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继续像之前死不开口嘴硬，是真的可能被这群混账电死的。
于是她抬起头望向副会长，张嘴说道：“我这些年，没有新研究技术能上交给法师公会的。”
这句话说出，不止副会长，连两边听众席都传来了一阵嘘声。
全公会最年轻的精英法师这些年一点研究都没有拿出来，这句话谁信啊？
副会长脸色一黑：“不可能！这些年你一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所有人难得几次见到你，都能注意到你的黑眼圈和提高的发际线。你怎么可能会没有成果？”
“确实是没有，”梅里亚缓慢地，一个词一个词地说道，“我，没有研究成果能给法师公会。”
副会长冷哼一声：“所以，你是有研究成果能交给猎人公会，是吗？”
一阵沉默。
梅里亚眼中闪过一丝色彩：“是的。”
第574章 猎人，还是法师
全场哗然。
副会长连敲了好几次小锤子才让周围安静了下来。
他用阴恻恻的眼神看着罪人席的梅里亚：“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是有研究技术要交给猎人公会？”
“是的。”
“你确定？这可是你亲口承认了通敌的指控！”
“是的！”
梅里亚摇了摇头后说道：“不过，我可不承认通敌的指控？什么是通敌？我又不是去给侍魔教还是魔物研究武器，只是隔壁的猎人公会罢了。他们在人类的领域，属于人类，帮助全人类抵御魔物，我帮他们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们，不是，人类！”副会长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哈哈，”梅里亚不禁笑出声来，“不是人类？但人类制定的法律却包括了他们。如果不是人类，他们又为何需要为人类抵御魔物？如果没有他们，人类能活到今天？”
副会长敲了好一会儿锤子。
随后，他十指交叉，死死地盯着梅里亚说道：“果然，我早该想到了。毕竟你是猎人之子，身上污秽的血脉在诱导你背叛知识，倒向野蛮血腥的猎人了吗？”
“我只希望有一个公平合理的解释，”梅里亚语气中不见示弱，“既然人类在利用猎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对待他们？”
“猎人终将被淘汰。”
“因为要被淘汰所以提前将他们解决掉？我有个朋友以前说了句挺有趣的话，叫飞鸟尽，良弓藏。就挺适合眼下的。”
梅里亚眼睛微眯，毫不示弱地将副会长的目光怼了回去：“另一方面，我反而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解释。公会最近到底在密谋着什么？北山区出现的龙唌者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背刺猎人们的？”
她既然开口了，莫名地胆子大了不少，将自己许久以来深埋在心的问题一一问出，毫无忌惮。
当然，这些问题大概率不会得到回答。
就当做发泄好了。
副会长的脸有些狰狞，数道青筋出现在他那干枯的脸上。他数次拿起小锤，想下令给梅里亚上刑，又想干脆将她压下去处死。
但终究犹豫了一刻。
梅里亚作为法师，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她有无数研究技术提高了人类城市的防御力，救下了许多伤在魔物下的人类。在公会年轻一代中，她的威望可绝对不低。
虽然此刻在场的人都是资格较老的法师，但他们大都也是看着梅里亚长大的，心底或多或少对她有些喜爱，以及怜悯。
强行用权力处死梅里亚的话，他的名声可就真的臭了，这副会长也不用当下去。
最终，副会长压制了自己的怒气。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猎人，不过是人型魔物罢了。你难道真的觉得那些体内多了个器官的家伙也是人类吗？哦，我差点忘了，你体内也有这个器官。”
梅里亚眉毛微微一扬。
副会长不在乎她的脸色继续说道：“选择成为猎人的人类是伟大的，因为他们愿意为了人类，牺牲自己，成为一个人型魔物作为守护人类的武器。但当他们成为猎人之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们，只是武器罢了。而且这种武器，还随时会反噬人类自己。
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将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拔除而已。这保证了法师公会的安全，也保证了全人类的安全。在我看来，这是必须要做的。”
随着他这句话说完，梅里亚注意到旁听席上有人不住地点头。
她微微感到慌张。
猎人是危险因素，这个概念在自己不注意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根深蒂固了？
“梅里亚！”
副会长看着她说道：“你虽然是猎人之子，但你的创造力，研究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我完全可以救你一命，在清理猎人的浪潮中保住你活下去，继续在公会中活着。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最开始的磕磕碰碰到之后的胸有成竹，我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你的身份不好，但我们仍然愿意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会长那边我会帮你说服，有人歧视你我都可以罩着，让你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小实验室，安静地活下去。除了自由被稍微限制，其它待遇一如平常。”
梅里亚对副会长的提议有些惊讶。
她下意识伸手想揉下额头，锁链的叮当声让她无奈放弃。
她记得，副会长和她的关系可是很差的。
也许会为了在座其他人的念头，饶她一命什么的。但要说保证为她说服会长，甚至保证她在那之后还可以在公会享受一个小实验室的待遇，这就不符合两人的关系了。
虽然说，梅里亚很清楚，只要自己愿意低头，有这样的待遇是很正常的事。
但以自己猎人之子的身份，第一个提出要给自己这个待遇的人，必然也会被不少公会成员为之诟病。
尤其是还要帮自己抵御他人的歧视，这就更需要丧失不少公会高层的话语权。
而自己一个阶下囚，根本不值得副会长如此去做。
梅里亚抬头朝副会长望去。
后者平淡地对上她的视线。
半响，梅里亚咧嘴笑了笑。
有意思。
擅长观察旁人表情的她，在副会长的眼底，看出了一丝怜悯。
看来，虽然表面上装得很严格和愤怒，但副会长和观众席上所有人都一样，不忍心自己就这么死去。
梅里亚都有些小小的感动。
但随即，她哈哈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副会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了。
他连敲起自己的小锤子：“梅里亚！这有什么可笑的？”
“抱歉，”梅里亚慢慢收敛笑声，“我不是在笑你。我啊，只是不明白罢了。我可不觉得猎人之子的身份如何低人一等，需要屈膝苟且偷生，还需要在他人的庇护下才能生存下去？
法师公会的核心思想，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人皆平等，知识永存。这句话的意思是指，我们不要去在意学生们的出身，不管他们曾经是乞丐，是难民，还是富商，贵族，能带来新知识的便是好的。既然如此，一心追求研究，追求知识的我，为什么会因为出身的问题被诟病呢？”
副会长拿着锤子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猎人是知识的敌人。”
“为什么？猎人做了什么和知识对立的事情了吗？”
“当然！”
副会长咆哮般吼道。
他将小锤子丢到一边，自己猛地站了起来：“你以为猎人们做了什么？你可以询问周围的其他人，问问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有亲人，或朋友死在了猎人手上？”
梅里亚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这不可能！怎么会有猎人去动法师的亲属”
“他们杀的不止是亲属！”副会长吼道，“他们杀的就是法师。
四个月前，法师公会总部遇袭，就是猎人，所为！”
第575章 清白？
梅里亚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半响，她慢慢收回目光，低头不再看向副会长。
她早就对那次公会总部受袭的内幕有所猜测，但无论是法师，还是猎人，都不谋而合地在阻碍她暗中调查。也就造成了她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结果。
那次袭击之中，死的人可绝不少，其中不乏有她也认识，至少打过照面的人。
两大公会之间的冲突，是由猎人先开始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法师公会中，确实算是背负着罪名的人。
她完全能理解，围观的所有法师们对猎人的仇恨。
甚至她自己都在一瞬间痛恨猎人的决绝。
“梅里亚！”
良久之后，副会长敲了声锤子叫着她的名字。
他似乎已经压下了自己激动的心情，用还算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是选择亲近猎人，然后按照公会的特别条款被没收财产以及处死，还是选择我们，这些从小将你抚养长大的亲人，在我们的照顾下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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