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是山下敬吾棋圣的根据地,下边黑棋虽然不在高位但也足以作为依托,而且布下的低中国流显然并不适合打入。
至少高尾和陈耀烨两个人就认为这里并不是好点。
但陈冲还是一头扎了进去,而且扳托点角之后,眼见的就无中生有一样生出来外边几个超级好点。
“他是在引诱山下杀角然后好弃子吧?”高尾绅路也不能不叹服陈冲这套一生二二生三的手段的确让人很无奈,“接着转到右上一镇展开攻击,抢到先手,然后再回到右边去镇一手大包围……最后右边星下的那个黑子无疾而终……好算计。”
陈耀烨笑出声来了:“不过山下棋圣,似乎很吃这一套,你看,”他指着山下的落子,“山下对于这种肘腋之患一向很小心啊。”
很多人都可以推理的出来,陈冲转换之后在外面就有了3个绝对的好点:一个是镇下边,一个是攻右上,还有是在左边大拆也可是绝对大场。
“陈冲的这一套都是建立在他后手活的基础上,山下棋圣未必舍得在自己的角上开个劫避免这些手段的存在。”陈耀烨笑嘻嘻地说,“况且就算打劫,名人虫二先生也能占到至少一个点。这种比赛,一个就够了。”
山下的计算力未必就比陈冲差多少,但日本那种本格而慢悠悠的棋风实在是不大适合这个时代,他看到了陈冲的手段,却忍了。
高尾叹息:“现在可不是忍的时候,等陈冲开始追杀右边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山下棋圣似乎就没动过要逃孤的心思,似是非是的在角上拦了一手,然后眼睁睁看着陈冲完成弃子在外边彻底的张开了模样。
“他不是很适合下中国流。”陈耀烨对此只能下这种论断,“中国流的精髓在于速度,他不舍得战斗行棋又慢,这种棋不输才见鬼了。”
陈耀烨和高尾绅路两个人做了一下简单的形势判断,然后高尾叹着气在网上说:“山下棋圣后面如果没有好的逆转手段,那贴不出目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了。”
陈冲不是很相信山下有手段逆转,因此在弃掉右下角一片之后,按照预定的计划先抢左边大场。
“陈冲下的很清醒。”高尾虽然正式比赛未必成绩很好,但眼光和水平绝对是一等一的,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现在左边极大,右边黑子如果逃出……啊?立下?”他看着山下敬吾右边的立下,眨了眨眼睛,“小陈,快摆变化!”
两个人细细的研究了一会儿,总算是看清楚了山下的用意何在:“陈冲张开网之前右边就没死透,看意思他是打算逃孤了。”
“不过这种单逃,有好处么?”陈耀烨也是治孤的专家,知道这种时候要是单方面逃孤那可真是无趣得很了,“可上下白棋并没有明显的弱点,他打算拖着哪块一起逃?”
“哪块都拖不动。”攻击右上的三枚白子已经是活型了,高尾绅路和陈耀烨都不认为山下能把那块拖走。
“那么,右下呢?”陈耀烨说了这句话之后,就知道自己说错了:那里是白棋的大模样,硬撞上去轻的鼻青脸肿重的粉身碎骨。
“下边也不是没有机会。”高尾绅路却有个小小的疑问,“不过还是单逃……山下棋圣就这么肯定他的实地够么?”
陈耀烨再一次数空之后,低声说:“实地肯定不够了。他这个时候逃孤干什么?我看不懂啊。难道是还有后手?”
高尾同样怀疑,可看看山下右边两子跳出开始一路奔出中央,又实在是看不出黑棋有什么好手段打破左边的白棋阵型。
“左边已经是很大了。”陈耀烨说的都叹息,“因为中央的逃龙,左边已经没有能打入的点了。整整一条大边啊,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这么完整的边空了,至少60目啊,山下两个大角加到一起都不够补这里的。上边白棋还有20目上下,下边在边空里陈冲还有个点的手段很严酷可以搜刮……我很怀疑,山下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
“也不是,也许他觉得现在目数基本持平,只要破掉中间白棋的成空潜力就好。”高尾点了点右下的大空,“后面官子还是有很多可以争取的地方。”
“官子有什么用,现在他已经贴不出目来了,大龙都快逃不出来了难道还要指望官子么?”陈耀烨冷笑,“就算他大龙活出来,可还是实地不够,就算陈冲官子真的很差,6目以上的差距他还想扳回来?他还拿不拿陈冲当职业棋手?”
高尾满脸的苦笑:“我怎么知道?山下似乎很有信心的样子。”
山下敬吾棋圣,其实很没有信心。他在杀掉陈冲右下角的9个子之后就知道自己犯错了,但是杀九子的确是个后手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冲拿住左边。
他只有逃孤一条路了,如果右边再被杀盘面差距10目以上,再加上中国规则的超大贴目,他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有这么大的差距么?”金善雅坐在研究室里看着山下敬吾不顾一切的向外跑,觉得崔哲瀚的判断很奇怪,“如果山下落后这么多,那还跑大龙干什么?”
崔哲翰耸了耸肩:“跑大龙就是为了盘面落后不要超过10目,不过等大龙活出来,恐怕也要有五六目的差距了吧,而且还必须先手活,然后下去把下边那个毛病补上。”
高尾绅路同样的耸了耸肩:“陈冲应该会放大龙活,不过到时候算上贴目10目以上的差距。”他看看山下飞出中央寻劫,而陈冲一手跳连攻中央带守左边,终于放弃了,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行字,“山下这是在找投场了。白棋盘面超过10目,后面进程与胜负无关了。”
山下敬吾和陈冲的这盘棋,是最早结束的,不到三个小时仅仅143手,山下敬吾便投子认负了,甚至王文达走进对局室宣布午饭的时候看到山下在那和陈冲在棋盘上指指点点,还以为他们在聊天:“你们干吗呢?”
听小棋手说山下已经认输,王文达大吃一惊:“啊?”
山下羞惭无地,低着头不说话。
“但还是先吃饭去吧。”王文达不能拦着人家复盘,劝了一句之后,招呼其他棋手封盘。
对于陈冲一个上午就把山下击败,中国方面不屑一顾,韩国方面欢欣鼓舞,日本方面习惯性的唉声叹气一番之后对失败保持无视。
王语诗则钦佩的眼冒星光:“真厉害,好歹山下敬吾也是日本棋圣呢!”
“日本棋圣没这么厉害,很多日本真正厉害的人都被压在中层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上届八强自动晋级,估计这次未必能过第一轮。”陈冲这几天让洪文杓他们闹得吃了不少大补之物,虚火上升血热脾燥,于是中午只要了一碗白粥两碟咸菜外加两个茶鸡蛋,“日本围棋很了不起的,只是传统的力量太强大了。”他叹了口气吃一口咸菜,“一个传统力量太过强大的国家,总是会落后于时代的。”
“传统有什么不好?”王语诗不是精英也不是愤青,但对于传统的力量还是有些认识的,“咱们国家也很传统,但现在发展的还不是很好?”
“传统?”陈冲差点笑出声来,“咱们国家的传统一百年里被破坏了无数次,有一次更是连根拔起,还有什么传统么?”
王语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争论,晃悠晃悠脑袋说:“下午干吗去?陪我去逛街好不好?”
“不去,下午还有7场比赛要继续呢。”陈冲回绝了这个建议之后,又要了一碗粥,“八强重新抽签,指不定对手是谁了,不好好看看怎么行。”
陈冲比较关心的,是藤原枫对钱语衡,以及苏羽对尹峻相的比赛。
“说起来尹峻相也是命苦了,”坐在研究室里的陈冲看着棋盘上似曾相识的惨不忍睹,叹了口气,“我记得他在富士通杯半决赛遇到的就是苏羽吧?”
梁宰豪默默的点点头,不说话。倒在第一轮的李世石倒是很有心情:“上次就被杀了个体无完肤,今天一点改观都没有。”
“你不是这盘棋的解说么?干吗这么悠哉游哉的?”陈冲看着他在那嚼口香糖基本连棋盘都不看,颇奇怪。
李世石无所谓的摇摇头指着电脑屏幕:“你觉得,这个场面还需要解说么?我又能说什么?赞扬一下苏羽流的精微奥妙么?”
眼看着,布置就要完成了……陈冲啧了一声:“难道就没办法破苏羽流么?”
“这个问题,10年前就有很多人在研究。”李世石叹了口气,“我也想知道,你能告诉我么?”
那么,藤原枫的比赛又如何呢?陈冲记得上次藤原很轻松的就把钱语衡斩落马下,这次……似乎……他看着电脑画面上藤原黑棋右边一块被钱语衡搜刮的同样是体无完肤,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睿羊看他一眼:“想知道么?”
陈冲惊愕的点了点头:“上次,我记得藤原不是赢得很轻松么?”
“上次是上次,这次的压力显然没有上次的半决赛大。”周睿羊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变化图之后回过头来,“于是他就发挥了。”
发挥一下,就把藤原搜刮的如此痛苦不堪?陈冲看着画面上钱语衡一手深深打入中央白棋模样开始沉思:如果是我的话,该怎么杀?
思索了将近20分钟,陈冲大致的找到一个头绪之后,开始在棋盘上摆变化。而随着他的棋子落下,藤原也在他预构思的那个地方落子。
“基本一样。”周睿羊把陈冲的变化图发上去之后,犹豫一下低声说,“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会不会成。”
陈冲很疑惑:“什么想法?您跟我还需要客气么?”
周睿羊连忙说:“别‘您’,我比你还小一岁了……”看到陈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连忙把话题拉回来,“就是最后那里,如果钱语衡不是直接顶而是在上边夹呢?”
那地方,是陈冲同样有些犹豫的。但他并不认为上边有棋,算了二十几个变化之后认定黑棋夹过来的几个子没活路也没借用,因此只把最好的变化顶中央白二子头放在图上,而顶过之后成劫杀。
周睿羊也不是很有把握,考虑了一下在电脑上摆一个变化:“上边应该是有借用的。这样下来……”他把心中所想按照次序摆下来,“上边被弯打之后,再回过头来靠,似乎黑棋就不能硬断了吧?”
这就是大局观的差距,陈冲算到了上边的弯打,却有些疏忽的没看到当上边被冲薄之后白棋大龙可以靠过,借力回冲吃住黑一子。
然后大龙一路单官回家。
陈冲想了很久,认可了这个图:“这是白棋最好的变化了。”
“那么,钱语衡就很可能进入八强了。”周睿羊叹了口气把这个图发到网上去,“藤原枫有些生不逢时啊。”
咋生不逢时了?陈冲没明白这句话就离开了,去看朱钧和李世石的比赛去了。
周睿羊看着他坐到安达勋的身边去嘀嘀咕咕,又轻声的叹了口气:“实际上,似乎我们这一批也很生不逢时……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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