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耿直地从自己宽大的装饰裤兜里掏出来一个被暴力对折过的小册子：
“有是有，但节目组策划有点拉，剧本给的就很单薄。”
网络自媒体的策划没那么面面俱到，所谓剧本其实只是个罗列了提醒事项和任务列表的简易手册。
刁慈航刚回来坐下就听见长相乖巧并且据说“很懂事”的小孩儿在说节目策划有点拉，深感意外地抽了抽嘴角，并且……没由来想起了李成碚的嘱托，产生了一点不详的预感。
“嚯！”贾思特坐在宇文秋对面，他伸长手臂拿过小册子，“瞻仰一下瞻仰一下。”
卓杰和米虎也把脑袋挤过去凑热闹，并拖长话音朗读——
卓杰：“11，跟燧神握手。”
米虎：“12，跟燧神合影。”
卓杰：“13，如果可以，跟燧神打游……”
卓杰话还没说完，宇文秋已经愣完了神。
他蹭的一下站起身，张牙舞爪伸长手，啪的一声死命把手掌按在小册子上，红着耳朵磕巴说：
“写、写着玩的！”
可宇文秋手指修长，手却不大，五指分开，也没挡住几个字。
“去去去！”
贾思特是凑热闹型选手，尤其爱看人社死。
他拍拍宇文秋从对面艰难支棱过来的手腕子，无情把人刨开，把小册子递给了万燧，表情堪称眉飞色舞：
“咳咳，现在话筒给到万岁爷，准备什么时候帮人家打卡一下？”
小册子已经被放在万燧面前，宇文秋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耳朵上的绯红顺着脖颈往下走，把脖子也染红一片。
眼见“剧本”已经不能按照剧本走了，宇文秋只能暗骂自己八十遍粗心大意，面上强行做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想了半天又气不过，最后咬牙切齿对以贾思特为首的吃瓜群众说：
“公开处刑我，家人们这个仇我记下了。”
卓杰他们一愣，接着就笑。
万燧莞尔，他本来没打算看小爱豆的隐私，却被一句“家人们”勾起了一点好奇。
于是他低下头，随意往折痕明显的小册子上扫了一眼。
前十条是打印体，从第十一条起，是歪歪扭扭但极力工整的手写体——
「11.跟燧神握手
12.跟燧神合影
13.如果可以，跟燧神打游戏
14.如果不可以，就求他！
15.有机会的话告诉他…」
“告诉他”后面是意犹未尽的三个点，万燧并不知道宇文秋写这行字的时候是想告诉自己什么。
“燧”字笔画这么多，一个字被他写得有两个那么大。
像小学生。
写这么多遍，却也没看出不耐烦的痕迹。
视线再往上移，第三条打印体的内容是要求宇文秋参观职业选手们的房间，但这条内容上还有一点手写批注——
宇文秋把“选手们的”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注释道：
「燧神的」
万燧挑眉看了宇文秋一眼，后者想看他的表情却又不太敢看，就快把自己臊死了。
不是故意的。
得亏刁慈航有先见之明，不然这张假公济私的任务单一定会被这群人按在镜头下展示，然后昭告天下——万燧有个千里送人头的糊豆粉丝。
“不对啊，”卓杰仔细品了品，说，“TB只有万岁爷一个首发吗？你这条款都补充到十五了，怎么还是对优秀的Jamie选手只字不提呢？”
宇文秋冷哼一声，完全忘了自己的爱豆身份，一字一顿道：
“十六，心情好的时候适当给优秀的其他选手一些眼神，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当没有这条。”
万燧怕“其他选手”再闹下去小糊豆会原地爆炸，于是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让起哄的人都闭嘴吃饭，同时又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还按照原有的折痕折了一下，完璧归赵，说：
“我房间有一点乱。”
宇文秋伸手接过来，抿了抿嘴。
这是在委婉拒绝他吗？
宇文秋一顿全外卖宴食不知味，直到刁慈航跟他说话，他才反应过来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宇文秋赶紧一擦嘴：“我好了。”
刁慈航适时说：“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
宇文秋张了张嘴，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起身去门口拿行李箱。
万燧趁他背过身去，坐在沙发上问刁慈航：“没另外准备房间？”
刁慈航磨牙：“一共就这么几间屋子，一人一间多退少不补，哪儿来另外的？！”
“我以为你会让Jamie睡客厅，”万燧想了一下，说，“或者让好脾气的Kitty去Just房间打地铺。”
“你怎么不邀请宇文秋跟你一块儿睡呢？”刁慈航翻了个白眼，“行了，就算原本是给小秋神腾的屋子，但那也是Stone退役之前一直在住的，以后也还会住进新的首发选手，穷讲究什么。”
万燧摊了一下手，表示自己并不讲究。
但他还是在宇文秋从自己背后经过的时候，微微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抬眼：
“房间原本是给Fall选手准备的，但在那之前，它也是我们前机械师的房间。”
万燧话音顿了顿，说：
“东西重新换过了，会介意吗？”
毕竟小秋神人已经没了。
无论万燧问这一句的出发点是担心宇文秋觉得膈应也好，或者是未雨绸缪Vlog线上释出之后会被粉丝抓住这一点攻击也罢……
他算是细心周全的。
在宇文秋听来，这句温馨提示堪称贴心。
但竟会让他产生一丝微妙的遗憾和难过。
“不介意。”宇文秋艰难扯了扯嘴角，说，“不换也没事的。”
宇文秋这三天要住的房间不大，在三楼，和万燧、刁慈航的房间在一层。
刁慈航送他进屋，介绍说：“万岁爷自己屋里有独卫浴，我偶尔晚上加班才会在基地住，你要洗漱的话就用三层的卫生间，也方便。楼下是他们仨，房间配置和楼上一样，当初Jamie拼死拼活捧了个MVP回来，才抢到二层带独卫的房间。”
宇文秋笑了笑：“按劳分配，合理。”
宇文秋推门，屋里干净敞亮，装潢简单但一看就很舒适，飘窗底下还有个大理石的窗台，蜷一蜷能躺下一个人，比公司的练习生宿舍看起来更安静自在一些。
如果天气好，他不拉窗帘就能看见朝阳黄昏和满天星斗。
宇文秋心里冉起一阵委屈。
他本该拥有这里，却猝不及防失去了，现在只能靠着一个奇怪的身份在这里“鸠占鹊巢”。
宇文秋把一起带上楼的相机对准屋里拍了一圈，和刁慈航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表面上尽心尽力地做着他今天应该做的工作，心里却孩子气地、笃然地想——
他要住在这儿。
他不想走。
“我先关了，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录，几个关键场景有就行。”录完一圈，宇文秋关了相机。他迟疑了一下，对刁慈航说，“经理，节目方应该跟你们谈过？就是……我有一些什么样的拍摄任务之类的。”
“嗯哼，”刁慈航说，“当然，我们会尽力配合的，你放心。”
“不是，我没担心，”宇文秋抓了抓头发，似乎因为不太好措辞而略有些烦躁，最后索性直言，“我是想说关于……关于Fall选手的那部分，我不想刻意跟你们聊这些。我知道很多人关注这个，甚至想听TB对他的看法，但我……我不想消费这个。”
宇文秋垂下眼睫：“人都走了。”
刁慈航很是意外他的直白，但面上不显：“如果可以，我们当然希望最好不聊这个。”
——节目组这个节骨眼上找他们合作也是想蹭这个热点话题。
如果可以，他们即使哑巴吃黄连，也并不想消费逝者。
刁慈航把他昨天晚上了解过的宇文秋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印象最深刻的无疑是他的淘汰感言。
于是刁慈航问：“你是小秋神的粉丝吗？”
“啊，”宇文秋模棱两可，“唔。”
“怪不得，”刁慈航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好像和你看上去的样子不大一样。行了，简单收拾一下吧，本来想先带你随便转转基地，不过你相机都关了，晚上再说。等下我们先去训练室怎么样？节目组跟我说可以让你不拍视频的时候做直播。”
宇文秋霎时被拽出闷闷不乐的情绪，心里一下晴了天。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亮着眼睛嗯了一声。
刁慈航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瞬的恍惚。
而宇文秋已经像阵风似的卷进了屋里。
飞速收拾完，宇文秋跟在刁慈航后面准备下楼，却在楼梯口遇见了不知上楼来干什么的万燧。
刁慈航瞪他：“回房间干嘛？还没睡够？教练都去二队解乏了你还不去训练呢？”
“就去。”
万燧摆摆手。
刁蛮公主淫威之下，很没有当老板的样子。
万燧站在下面的台阶上，看向宇文秋时似笑非笑地抬了一下眼睛：
“晚上训练没空，我上来处理一下我那个八十年没好好收拾过的房间，免得被嫌弃了。”
刁慈航翻了个白眼：“就你要脸。”
万燧继续上台阶，经过他们时礼貌侧身。
宇文秋听着他趿拉棉拖鞋懒洋洋走路的声音，心跳声忽然快了。
第11章 电脑
因为有隔音需求，因此训练室在地下一层，比楼上要更阴冷一点。
宇文秋不喜欢冷。
但他穿着件薄短袖浑然不觉，甚至有快步越过刁慈航往里冲的趋势。
——他的家人们都坐好了，都在等他。
刁慈航哭笑不得，心想电子竞技这玩意儿果然对十六七的毛头小子有致命吸引力。
训练室有六个座，两排背靠背，最靠里的一张桌上堆了少量杂物，电脑也没开，应该是基地备用的。
刁慈航引着宇文秋走到外侧最靠近训练室门口的位置，指着电脑说：“这台新的，是……”
宇文秋两眼放光：“基地给Fall选手配了台圣盾？我还以为会是清一色的外星人呢……我看看……”
他本人已经很多天没碰过游戏了，而距离这具身体上一次碰电脑，大概至少已经过去了数月。
宇文秋眼疾手快开了机。
他听见开机震鸣声时的心情就像爱车的人听见引擎轰鸣声一样舒服，仿佛一个久违赛道又重新位列起跑线的车手，浑身细胞都在跃跃欲试。
风扇开始转动的瞬间，炫丽灯效从透明机身中透出，眩目无匹，绮丽非常。
宇文秋迫不及待甚至略有些手欠地轻快敲击键盘，技能直接随手来了一套——虽然不是他用惯了的外设，但黑轴的声音和压感依旧让他愉悦地弯了弯眼尾。
宇文秋口中喃喃：“这就是原本给Fall选手准备的电脑吗？你们连他在原战队一直用的外设都知道……”
房间用原本给Fall选手准备的。
电脑也用原本给Fall选手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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