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 泪洒愁凝。 大理城内时常有一绿衣女子来回晃悠,偶尔还送一朵玫瑰给自己,每次都打上同样的一段情话: 我轻轻地舞 你 驻足 微笑 转身 扬长而去 其实 你只要多一点点坚持 便能打破我的固执 扰乱我的舞步 然而 你轻易便放弃 于是一切又重新回到开始 我 仍是轻轻地舞 那个人便是霓裳,莫潇走后,她也厌倦了这个游戏。 但她有空还是会来,将写了那段情话的玫瑰送给自己,因为她希望莫潇能看到。 网络是虚幻的,网恋在她看来更是不切实际,她不想更不要尝试失恋的打击。 然而她希望莫潇知道,曾经有两颗心同时在怿动。
乱舞霓裳之仙袂飘摇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何谓倾国倾城。 天宝三年,我被招入宫,成了宫女。 第二年春,我被派到华清宫,侍奉刚被册封的杨贵妃娘娘。那一年,我十二岁。 我一直记得李嫡仙的那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一眼看见贵妃娘娘的感觉,便似瑶池仙女遗落凡间。 那一刻,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直到贵妃娘娘开口。 “你叫什么?”声音婉转如娇莺。 “我叫琉璃。”慌乱间,我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不错的名字。”贵妃娘娘莲步轻移,行了几步后,回头见我还愣在那儿,不禁嫣然一笑,“还不过来,我要沐浴更衣。” 恰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华清池,水气弥漫,池中洒满了花瓣,婉若仙境。 我战战兢兢地为娘娘解下罗裳,扶她走入池中。娘娘的肌肤胜雪,滑若凝脂。沐浴之后,穿上稠袍,披上一袭薄纱,明眸皓齿,云鬓花颜,更显娇媚。 我刚替娘娘梳好妆,高公公便来宣旨,“宣,贵妃娘娘入宫侍寝。” 我扶着娘娘穿过一个个回廊,走向皇上的寝宫。娘娘头上的金步摇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我几乎没了走路的力气。事实上,我和娘娘是相互搀扶着走完这长长的一段路。 “臣妾参见皇上。”娘娘一边行礼,一只手仍是紧紧搀着我,我能感到她在微微颤抖。 然而半晌,都没有声音,我和娘娘低垂着头不敢起身,直到一声咳嗽打破了沉寂。 “平身。”皇上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我偷偷瞄了一眼刚才咳嗽的人,便看见了他,将要影响我一生的人,禁卫队中郎将沐雨。 “你们都下去吧。”皇上说道。 我轻轻挣开娘娘的手,缓缓退下,在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她无助的眼神一闪而逝。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明镜,佳人。 为娘娘插上珠钗,我忍不住开口赞叹,“娘娘好美啊,难怪皇上只专宠娘娘一人了。” 娘娘面色微红,一脸的娇羞,然而她脸色抖地一黯,“又能专宠多久呢?” “当然是一辈子啦。”我脱口而出。 “是吗?”娘娘淡然笑道,“琉璃还真可爱。” “谢娘娘。”我受宠若惊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娘娘笑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服侍我,你我也算投缘,以后叫我姐姐好了。” “奴婢不敢。”我刚起身又抖地跪下。 “尊卑贵贱真的这么重要吗?”娘娘不禁黯然。 我看着娘娘,却不敢开口。虽然我心里早将娘娘当成姐姐看待,然而在宫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即便是十六岁的我,又如何敢逾矩。 沉香亭,鼓瑟吹笙。 皇上命人将扬州进贡的木芍药移植于沉香亭前,与娘娘赏玩。木芍药又名牡丹,宫中种得四本,开出四样颜色,大红,深紫,浅红,通白,甚是好看。 皇上兴致正浓,遂召李嫡仙入宫,作清平调三首。 其一曰: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皇上看后,称赞不已。便命李龟年按调而歌,梨园弟子丝竹并进,彩女和乐而舞。 歌毕,皇上开口道,“朕昨夜梦见仙子弹奏仙曲,今日便试演一曲。” 笛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有如低诉,有如哀怨。曲罢,众人都道笛音嘹亮,世间罕闻。 娘娘说道,“臣妾有一提议,不如便叫霓裳羽衣曲如何?” “妙,妙。”皇上笑道,“就叫霓裳羽衣曲。” 骊宫,仙乐飘飘。 缓歌慢舞,娘娘一袭红艳的霓裳,在身着淡绿羽衣的宫女中间,婉若翩翩彩蝶,空谷幽兰。 经过数月的演练,娘娘带领我们几个宫女,已将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淋漓尽致,尽善尽美。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好,好。”舞罢,皇上拍手称快,“全都重重有赏。” 娘娘轻移莲步,行至皇上身边,“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皇上眉峰一挑。 “臣妾想请皇上赐名给琉璃。”娘娘缓缓说道,我不禁怔住。 能蒙皇上赐名不单是莫大的荣耀,受赐之人一家还可免受劳役之苦。 “好,爱妃说赐什么名字好呢?”皇上笑道。 “名花倾国,不如便叫木芍药。”娘娘欣然一笑。 “谢皇上,娘娘恩典。”我连忙叩头谢恩,同时还不忘偷偷望向皇上身边。看见沐雨朝我微微一笑,我将头垂得更低。 近来我越来越注意沐雨,不自觉地便会寻找他的踪迹。偷偷看他的笑,偷偷听他的话,他若看我一眼,我的心情便会好上一整天。 天宝十年,元宵佳节。 皇上禁不住娘娘的苦苦哀求,带上我和沐雨,一行四人微服出宫。 月色如银,华灯初上,长安城内一片繁华。赏花灯,猜灯谜,热闹非凡。 七年来我第一次出宫,第一次置身于人群之中,一切都恍如梦境。待我惊醒过来,皇上,娘娘和沐雨都不见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原先的喜悦荡然无存。我四下找寻着娘娘他们的身影,然而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脸上泛起一阵湿意。 就在这时,我的手被一只大掌牢牢牵住。看见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任由他拉着我穿梭于人群之间。我不禁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这样甜甜的感觉便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幸而皇上和娘娘正专注于猜灯谜,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短暂的失踪。沐雨轻轻松开手,我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透过余光,我看见他一脸傻傻的笑容,我也扑哧笑了出来。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反叛。 次年六月,安禄山攻破潼关,皇上车驾幸蜀。 车驾行至马嵬驿,羽林军徘徊不进,逼迫皇上处死娘娘的呼声不断。 水月寺,山雨欲来。 “皇上,你就下旨吧。”娘娘淡然地说道,似乎即将死人的并不是她。 “这……”皇上一怔,转身拂袖而去。 “芍药,替我梳妆,要最华丽的。”娘娘嫣然一笑。 我将首饰一件件替娘娘插上,花钿,翠翘,金雀,玉搔头,多不胜数。看着娘娘一脸的淡然,我竟哭不出来,只是胸口闷得几乎不能呼吸。 娘娘又命我将剩下的首饰以及皇上以往的赏赐打成一个包袱。 “芍药,你带着这些东西走吧。”娘娘说道。 “不,芍药要陪着娘娘。”我扑通跪在娘娘面前。 “我活不过今天了,你快走吧。”娘娘催促道。 “不,芍药不走,芍药要陪着姐姐。”泪水终于绝堤。 两道清泪也缓缓从娘娘眼中流出,“你既然叫我姐姐,就听我的话,快走。” 娘娘说不过我的执拗,勉强让我留下,但她命我将珠宝偷偷藏于佛像之后,我只得照办。 子时,高公公宣皇上旨意,赐娘娘三尺白凌,命娘娘自缢。 “不……”我拼命想拉住娘娘,却被两名侍卫抓住不放。 在娘娘踩上凳子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他,沐雨。 看见他无奈的样子,看见他不舍的眼神。 然而一道白光过后,我只记得从他眼角掉落的那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然醒来。水月寺已经空无一人,曾经的喧闹,嘈杂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尘埃。幸而藏在佛像后的包袱还在,我取出包袱,离开了黄沙漫天的马嵬坡。 云梦泽,青山迢迢,绿水潺潺。 我在这一住,便忘了年月,也忘了尘世的繁杂。 月凉如水,湖平如镜。 我轻轻地舞,霓裳羽衣曲的曲调在脑中回旋。我张开手臂开始旋转,一圈,两圈……六圈,跌倒,我不停地转,不停地跌倒。 霓裳羽衣舞本要转上九圈,和娘娘一起跳时,我会觉得自己是一只蜜蜂,绕着花朵不停地旋转,转上几十圈也不觉得累。而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蚕蛹,被缚住了手脚,不再能跳舞。 然而脑中的曲调却不断清晰,似乎近在耳边,我像破茧而出的蝴蝶,手臂变得轻盈,舞步变得飞旋,一圈,两圈……九圈,我开心地跳到湖里,湖面受到波动,泛起阵阵磷光。 “谁?”月光下,我看见一道人影。 伴着一声咳嗽,一个年轻的男子从林中的暗处缓缓走出。 我的声音不禁颤抖,“沐雨?” “什么?”那人一开口,我便知道他不是沐雨,他的声音不如沐雨的浑厚,却更为深沉。 “你是谁?”我冷冷地问道。 “在下文竹。”他略一拱手,我看见了他拿在手中的玉笛。 “刚才的曲子是你吹的?”我疑惑道。 “不错,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包涵。”文竹淡然道。 “你会霓裳羽衣曲?”我不禁差异。 “霓裳羽衣曲?我没听过。”文竹摇头。 “那你吹的是什么曲子?”我奇道。 “我看你的舞步有很熟悉的感觉,情不自禁便吹了。”文竹微微一笑。 “是吗?”我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又想起了沐雨,想起那一道白光。 明月皎皎,伴着婉转嘹亮的笛声,我又跳起霓裳羽衣舞。 文竹似乎也在云梦泽定居下来。几个月来,只要我到湖边跳舞,总会有笛音相伴。然而这一晚,我还没跳完,笛音却嘎然而止。 “文兄好兴致啊。”嘲弄的笑声从林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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