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年，孙天龙二十三岁，成功入选奥运会主力层，这时候他在世界乒坛都已经有了无冕之王的称号，因为全世界都看得出他有多强，但是他的运气很差，几乎所有的三大赛事都一定会遇到王文栋，甚至当时已经完全被他压制的萧飞，都已经拿到了一次世界杯冠军，唯有他还是保持着三大赛事颗粒无收的状态。”
“那年奥运会他拿下了亚军，最后决赛依然是他和王文栋，他们打到决胜局，孙天龙最后一局2：11惨败，心态都打崩了。”
“其实那时候的王文栋已经不是全盛期了，单论客观实力，很多人都是看好孙天龙的，但是足足六年的惨败，已经形成了心魔，哪是那么好突破的？”
秦华昌说到这里，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有些感慨：“所以啊，我后来经常对新选手说，哪有什么心理素质天生就好的人呢？就连孙天龙，当初也曾经在比赛的时候浑身发抖、双手发僵、还没开打就冷汗直冒啊……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比赛机器，只是当你练到一定的境界，你对所有人都有技术上的碾压，那么在外人看来，你的心理素质自然就好了，毕竟你赢了啊，赢了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而输了的人，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王超由衷赞成，点了点头。
作为曾经的名帅，他对此也深有感触。
华乒历代大魔王，到最后都会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绝望感，就像是心态永远没有波动一样，前世某冷面女王甚至在赢球的时候连半点表情波动都没有，于是外国球员纷纷传言华国球员是比赛机器。
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比赛机器的。
情绪波动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根源，是无法完全通过理智来克服的。
所以，我们看到的大魔王们，之所以在逆境甚至绝境中都如此冷静，不是因为他们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有信心，他们知道，自己的技术是领先的，自己的实力是碾压的，那么，即便局势再劣，他们也坚信他们可以笑到最后。
就这么简单。
“奥运会后，孙天龙跟我说他想退役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打不过王文栋了。那时候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明年世界杯你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打不过，我不拦着你，但如果打赢了，你得答应我，最少打到三十岁。”
“然后孙天龙就在二十四岁那年的世界杯上亲手击败了王文栋，比分是4：0。”
秦华昌停顿了一下，又喝了口水，忽的一笑：“世界杯后，王文栋宣布退役，而孙天龙从此斩破心魔，华丽蜕变，进入无敌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天。
但王超却从秦华昌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内幕，让他心中一个咯噔，忽的一个念头闪电般的掠过脑海，惊的他忍不住“啊”的叫了一声，道：“王文栋让球了？”
秦华昌微笑不语。
王超却在刹那间懂了。
是的，王文栋让球了……
拿下奥运冠军之后，王文栋的职业生涯已经圆满，当时他的实力其实已经不如孙天龙，而萧飞这些后起之秀也已经纷纷冒头，所以王文栋心里很清楚，他等不到下一届奥运会了，他的职业生涯创造不了更多的辉煌了。
他选择退役，而退役之前，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让当时华乒最强的选手能够真正支棱起来，带领华乒走向下一个十年辉煌。
这算是华乒精神的传承。
所以王文栋在自己的最后一次世界杯上选择了让球。
那时王文栋已是职业暮年，即便他不让，龙队也未必打不过，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是带着必须输的信念去打那一场球的，至于最后4：0的比分到底是因为让球还是因为实力差距，恐怕局外人永远不得而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秦华昌才再次用一声咳嗽打断了沉默，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王超点头道：“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龙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他被人压了足足七年。
他从十六岁开始进行地狱训练，一直持续到二十四岁。
一般人是没有这种毅力的，但因为有王文栋的压制，所以龙队始终像是绷紧的弓弦，七年时间，他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崩断，要么绷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张力。
龙队最终还是撑住了。
这正是华乒多年来的训练理念：想出头，就把你的前辈踩下去。
踩不下去，那就给我绷着。
绷得越紧，后劲才会越大。
龙队大概是华乒数十年职业乒乓史上绷得最狠的选手，他原本只是一颗一般出色的石子，但超高压下持之以恒的打磨，最终将他每一个平庸的表面都打磨得闪闪发光，到最后，他反而比那些有特长的选手走得更远，他的每一个表面都变成了特长，最后他没有了短板，成为了世界公认的“六边形战士”。
王文栋这颗足够坚硬的磨剑石，最终磨砺出了龙队这把天下第一剑。
“所以我很不服气啊……”
秦华昌轻轻叹息：“凭什么罗九只是一次技改，就能达到孙天龙用了足足十五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呢？”
一年暗无天日的苦练，加上七年压迫，七年辉煌，足足十五年时间，让龙队触摸到了乒乓球至高境界的天花板，但罗九只是换了一块胶皮，认真训练了三个月，就做到了。
换胶的痛苦，被外界质疑的痛苦，比起龙队曾经遭受的痛苦，实不足十分之一。
“还有你。”秦华昌看向王超，眼神有些复杂：“你和罗九都是我理解之外的那种人，上天其实是不公平的，你们的天赋过于强大了，这会影响乒乓球运动的平衡性的。”
王超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秦华昌后面的话，于是他稍稍躲避秦华昌锐利的眼神，问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第151章 真相
秦华昌却不答，又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知道范平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王超摇头。
“因为我骄傲了。”秦华昌轻声道：“我的弟子曾经差点变成陪练，我和他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我们憋了七年，最终完成进化，那一刻有多解气，我就有多骄傲，我以为我找到了作为一名教练的核心竞争力，那就是练，拼命的练，只要练得足够狠，就一定能成为大魔王，我甚至因此修改了我的选人理念，不再盯着天才，而是盯着那些看上去能力属性更平均、更中庸、更勤奋踏实的选手，我相信自己是最好的工匠，能把他们打磨成下一个孙天龙。”
王超默然无语。
他听耿帅说过范平南这个人，当时范平南在六龙里被公认天赋最低，但也最听话，最全面，性格最平和，这确实很符合秦华昌的选人标准。
但事实证明，龙队能练出来是有几分巧合的，一个正常人，在那种非人的训练之下，更大的可能性是被直接练废掉。
范平南断腿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的是，在他被医生宣布彻底无救之后，秦华昌该是何等的迷茫和惶恐。
“所以范平南其实救了林笠一命。”秦华昌语气里带着自嘲：“否则总有一天，他也会被我练废的。”
王超隐隐猜到一些什么，试探道：“所以您上次路过江城市，说要收我为徒……”
“我不是路过江城市，我是专程来江城市。”
秦华昌正色道：“虽然从帝都去莲城确实路过江城，但那段时间，其实我还没打算去莲城，只是因为没能说服你，我才顺便去了趟莲城。”
王超终于明白了。他道：“所以您现在选弟子的观念，又发生变化了吗？”
秦华昌点了点头：“是的。”
他教出了一个史上第一的徒弟，并因此总结出一套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教学模式。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教学模式其实是错误的，而孙天龙的成才，不过是一个偶然。
他甚至因此犯了弥天大错，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所以现在，他更想找个天才弟子。
“看到今天这场比赛，我才终于确认了，在乒乓球这个领域里，一个普通人就算再努力，也终究打不过一个真正的天才啊……”
秦华昌有些失落，因为他顶着世界第一名帅的头衔，但自身的教学理念却早在七年前就分崩离析，时至今日，他不但未能重塑理念，反而越发感觉到，原来朱泽石和何敬平的理念才是对的。
原来唯有自己这个世界第一名帅，才是国家队教练组中仅有的那个错的。
原来有时候，天赋真的比努力更重要。
但他回过头来，看到的却是王超有些鄙夷的眼神。
“你干嘛？”老秦莫名其妙。
王超道：“所以您的心真是黑的吗？何前辈好心好意帮你，但你那天居然不是路过江城市，而是瞒着他专程来江城市挖墙角的？”
秦华昌：“……”
（我日你妈哟，老子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漏了？）
……
次日清晨，两人在高铁站前等到了戴着口罩、捂着帽子、鬼鬼祟祟来汇合的范小东。
小胖子一张脸在十月清晨的冷风中冻得通红，眼底却写满了兴奋，他心思淳朴，并不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会对家庭造成多大的动荡，反而有种玩人生大冒险的刺激情绪。
反正哥哥说了，他会搞定一切的。
从小到大，就没有哥哥搞不定的事情，所以范小东非常放心。
他看到王超很兴奋，道：“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打球吗？”
王超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等到上了高铁，开出一段，范小东又有些舍不得：“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刘哥、王哥、李老板、张爷爷、赵爷爷他们了，也没人再帮他们开桌子、架球网、陪他们打球了。”
王超有些好笑：“你就是个工作人员，你走了，老板自然会再招一个，没必要多愁善感，等去了国家队，保证比现在有趣多了。”
小胖顿时瞪大了眼睛：“我不是工作人员呀。”
他认真解释道：“球馆是我家的，我哥就是球馆老板呀。”
王超为之一愣。
在跟范姐打过几次交道之后，王超看得出，范姐只是个最普通的郊区农妇，而范家的经济情况也并不好。
可范平南居然有钱开一座球馆？
细问之下，原来这球馆还真是范平南开的，但开球馆的钱，却是莲城市乒乓球队以官方名义捐助的，说是要资助为国争光的选手，不能让国家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说法小胖显然是信了，但王超却觉得狗屁不通。
球馆虽然不大，但买地、建房，加各种办证以及前期装修等各项投入，这笔钱绝对不是范平南拿得出来的。
他家那个农家小院，就算全拿去银行抵押，在莲城市内也不过能买个厕所而已。
而且范平南在国际赛场上也就打过一次，最后还被淘汰了，是个毛的国家英雄。
所以……
王超隐秘的看过去，正看到秦华昌对他眨了眨眼，将食指放在嘴边做出“嘘”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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