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正常。
毕竟自己只是想战胜一个对手，而华乒无时无刻想的都是镇压一个时代, 以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超天才。
“其实结论很明显了, 是因为虎克这种打法，对脑力、精神力和专注力的消耗非常大，大到离谱，已经超过了他体力方面的消耗。正因为脑力消耗太大，他才会不断发挥失常，而他最近几个月之所以稳住了，也并不是罗尔斯科夫对他的指导真的有多大的作用，而是他在罗尔斯科夫的建议下所修正的部分，碰巧减少了他的脑力消耗，如此而已。”
这番话说完，场面有些安静，林梓君微微皱眉，仔细思索，而在这张桌子以外，还有许多的职业选手都远远的往这边靠，他们假装不经意的聊天，夹菜，实际上却支棱着耳朵使劲想听到这边究竟在说些什么。
毕竟林梓君刚才过来求教的时候毫无掩饰，说话也理直气壮，于是声音略大，偏偏职业选手们普遍听力很好，还有许多都对华语一知半解。
他们已经知道，王超在讲的正是他们思索了几个月的问题。
他们此刻偷偷听课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古时候没钱上私塾的孩子趴在窗台上的样子。
“可是……他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脑力消耗这么大呢？”林梓君想了许久，依然想不通。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以前跟着蒋培荣练球的时候，蒋培荣也通常把话只说一半，让他自己悟，但现在他放弃了，决定躺平了等王超给他答疑解惑。
“虎克的打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只是他的身体素质确实太变态了，极速天赋掩盖了他打法上近乎致命的缺陷。”王超笑道：“你既然研究了他那么多比赛，难道没发现他在衔接上其实做的很奇怪？”
他看林梓君不吭声，便又提示道：“你自己也是有极速天赋的，难道你没发现虎克的极速跟你不太一样？”
林梓君仔细想了几秒钟，随后浑身都有一个微微震了一下的细节。
他是真的想到了！
他看虎克的录像，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不流畅。
即便虎克的动作已经快到极点，他正反手进攻的连接速度已经超过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职业选手，但林梓君看在眼里，却总有一种虎克动作很生涩的感觉。
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他专门掐秒表计算过虎克在单位时间内击球的次数，结果发现虎克的次数比自己还多。
既然这样，那怎么能说不流畅呢？
这已经是世界最顶尖的衔接了吧？
直到此刻王超说起同样的问题，林梓君才蓦然意识到，他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并不是单位时间击球次数越多，就是越流畅的。
流畅应该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态度，一种正反手转换时浑然天成无迹可寻的优美姿态，一种技术圆融毫不费力的境界。
可虎克的正反手，分明是生硬转换的。
这说明虎克根本就没有形成连续性的正反手转换的习惯套路，他是硬来的，强行左手击球，然后强行右手击球，如果姿势跟不上，那就靠脚步移动来凑。
所以他的高速衔接，不是顺理成章的，而是强行拼接的，如果要做个比喻的话，就像是功夫片导演拍打戏时，并不是让两个演员真正在镜头下来一场快打交锋，而是拍很多单独的招式动作，加在一起，再来个二倍速播放，以此给观众造成一种“他们出手很快”的错觉。
林梓君终于隐隐抓到了一些王超的思路：“你是说……他的技术……不，是他的战术体系……有问题？”
“是的。”何敬平在旁边插话，非常笃定的点头道：“我基本可以确定，虎克并没有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
这一刻，吸气声从四面八方很多地方传来，那些偷偷听课的孩子甚至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震撼。
一个从正反手技术和全台对攻能力上可以压制孙天龙和罗九的超级高手，竟然连一套最基本的战术体系都没有，这可能吗？
要知道，就算是再水的职业选手，只要踏入职业领域，有了自己的指导教练，就一定会有一套量身定做的战术体系，其差别无非是这套体系有多好，或者有多烂。
比如齐昊，就是因为当初他的指导教练程爱民有畏难情绪，没有帮他解决掉身上最致命的缺陷，导致打造出来的体系有问题，这才让齐昊在未来几年内无论如何都稳定不下来，成为一滩“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烂泥。
华乒选手能几十年压制外协会，当然不是因为华国人天生就真的比外国人更适合乒乓球运动，而是因为绝大多数华国国家队选手的技战术体系，都是要胜过国外同样天赋同样硬实力的对手。
可见战术体系这东西，它有多重要，又有多基础。
它就像是剑修的本命飞剑一样，陪伴一个选手终生。
但虎克居然没有战术体系？
这就像是剑修没有剑，每逢决斗都要临时去找一把剑来凑合用？
这可能吗？
但这是何敬平说的。
最近半年，何敬平在世界乒坛眼中，俨然已经是当世第一名帅，奇迹般的点金之手，他的话具有无与伦比的权威性。
王超并没有理会那些偷听的耳朵，他径直把何敬平的话接下去：“正因为没有完整的战术体系，所以他打球的时候，需要最大限度的集中注意力来观察每一个球的来势，分析每一个球的变化，再想尽办法预判对方下一步的动作，他是没有固定套路的，在面对同样一个球时，他处理的方式是随心所欲的，可能这一次通过观察觉得可以抢攻，下一次通过观察却觉得只能摆短，而他在判断上出现的这种不确定性，则是与他当前的身体状况和竞技状态息息相关的。”
何敬平笑道：“所以他甚至还要时刻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确保自己想到的是自己能做到的……你说，他这种打法，能不累？”
林梓君已经听傻了。
全世界都以为虎克打球不惜体力，他今日才知，原来虎克真正不惜的是脑力啊。
“这并不难理解。你别忘了，虎克毕竟是南美洲人啊。”王超解释道：“在这种乒乓荒漠中，谁能帮他打造战术体系呢？他想赢球，就只能靠自己观察、思索、领悟，他不是直接就去德国打球的，而是先一步步打出了头，才被德国的俱乐部签下的，所以他在战术体系定型的最重要阶段，其实是没有教练的。”
说到这里，王超其实有些感慨。
本质上说，虎克这个比其实是打野球的，他属于业余玩家范畴。
但他天赋实在太高了，也太努力了，所以才能硬生生把野球打成职业，甚至走到了绝大多数职业选手望尘莫及的高度。
这次公开赛其实还有一位与虎克相似的人物，就是来自非洲尼日利亚的阿鲁尔，但阿鲁尔在年少时毕竟还接受过一个尼日利亚籍本地职业选手的指导，那个职业选手虽然很菜，却毕竟懂行，而且很负责，他笨手笨脚却又尽心尽力的为阿鲁尔打造了一套体系，虽然简陋，但却合理。
所以阿鲁尔才能在随后这些年的比赛生涯中不断的自我改进这套体系，把自身的闭环逐渐扩大，直到这一次完成了奇迹，击败了邱尚。
何敬平接着道：“虎克现在倒是在德意志国打俱乐部联赛了，但是他的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打法也同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先别说德国的那些俱乐部教练有没有能力发现他的问题，即便是真的发现了，谁敢给他技改？万一稍微一改动，虎克实力直接雪崩了怎么办？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忽然的有些骄傲，冷笑道：“他这种情况，就算放到华乒来，整个教练组加在一起，都未必敢轻易动手，何况是在区区一个德意志？”
第307章 另一种击败虎克的方法
他之所以忽然引发情绪，是有原因的，起因是德意志主教练罗尔斯科夫最近在国外论坛太跳了，各种接受采访，各种吹嘘，说虎克的状态稳定是受了自己的点拨，说自己如何如何一眼就看到了虎克的核心症结, 又说虎克未来必拿大满贯，而自己就是那个伯乐，以一人之力压制整个华乒。
这些新闻看多了，老何非常不满。
在何敬平看来，罗尔斯科夫纯粹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而已，歪打正着罢了，连虎克真正的问题都没看懂, 居然还敢大放厥词, 自己如果是个女的，直接就一口盐汽水喷过去了。
所以何敬平憋着一股劲，就等着王超把虎克灭了，他再上门打脸。
随着两人的解释，林梓君渐渐从震惊中平息下来了。
他道：“那为什么要防守？”
“道理很简单啊，因为你打对攻打不过他。”王超摊摊手，有点无奈的意思：“你速度没他快，力气没他大，手感还没他好，你怎么跟他打对攻？”
“但他既然脑力消耗这么大，那你只要守住，撑住，他就一定会崩的。”何敬平道：“没有人可以在这种状态下持久, 我现在回看去年阿曼公开赛的决赛, 孙天龙赢虎克其实并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艰难，实际上，孙天龙之所以能找到大量的机会追分, 是因为虎克这种打法，本身就是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所有的战术体系都是千锤百炼、经过科学检验和大量探索修正之后的结果，如果连战术体系都没有，全靠临场判断，那么出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我们只要学孙天龙那样守住，就一定能抓到他犯错的时候。理论上说，他攻得越凶，出错的时候就越多。”王超道：“所以别怕他凶，其实他凶是好事，因为他越凶，就会越快崩溃下来。而他最近几次公开赛之所以稳定下来了，就是因为罗尔斯科夫让他别打那么凶，这碰巧延长了他的状态持续时间。”
林梓君接受这个观点，但他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许久，依然觉得自己半点把握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个孙天龙啊……连孙天龙都只能堪堪挡住，也只有他那样丰富的经验才能抓到所有的破绽，而且他精通所有的技术，才能把每一次破绽都变成得分。而罗九就不行了，他上个月那场球, 压根就挡不住，既然如此, 我跟他打的时候, 又凭什么守得住呢？”
王超依然很澹定，道：”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降低回球的质量就行。”
这话出口，四面八方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咦”，那些球员面面相觑，都看得到彼此眼里的惊疑不定。
实在是王超和何敬平今天抛出来的每一个观点，对外协会球员来说，都带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
若是不知道这是瑞典公开赛的正式比赛场所，他们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在拍电影，编剧写了一场完全用来装比的文戏，而他们不知不觉成了被拍进去的路人。
可以说，今天餐厅里的这场对话，极有可能成为乒乓球历史上的一个名场面，在若干年后，被冠之以“餐厅问策”“王超献计”之类的名字，类比当初的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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