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
原来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原来师兄弟俩自己对彼此的强弱早就有了清晰的认知。
原来，王超是要更强一些的。
——是的，您没看错，从一个月前开始，外界的普遍认知就是错的，因为王超其实比罗九更强一些。
正因为王超更强，所以在面对罗九的咄咄逼人时，王超从一个月前的直通赛时就一直在选择退让。
因为他更强，所以他不在乎弱了气势，他可以退。
就像是两个人吵架，永远是没有底气的那个人声音更大。
但罗九不能退，他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直通赛上对王超的两连胜开始，他就已经被架到了火上，骑虎难下。
他必须要趁着这一口气，一路穷追猛打，半点不给对方拖延的时间，直到将对方一口气冲垮为止，一旦中间稍稍有些波折，这口气稍稍泄了一丝，恐怕他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冲破王超的防线了。
罗九已经做到了最好，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所有计划全都完成，他在葡萄牙以虎克磨剑，在匈牙利以林梓君磨剑，锋芒毕露，所向披靡，在自己最盛大最辉煌的时刻迎接王超，上来就以豪赌连拿两分，无敌气势再上新高，他其实想的是压制王超的“势”，把王超从头到尾直接压到死为止。
第一局和第二局，王超看似故意以逸待劳，故意以输球消耗罗九的精力，但换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因为确实压不住，才不得不主动退一步的呢？
可以说，罗九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让秦华昌现在再来回头预测这场比赛，他大概会跟观众们说：“这场球，罗九如果要赢，那就一定是4：0，但凡让王超扳回一局，他都得输。”
为什么？
因为罗九已经27岁了。
是的，打到最后，罗九终究还是输给了年龄。
他算准了一切，做到了最好，今天的冲锋也足够酷烈，一口气冲下了两局胜利，若是他的精力、体力、脑力再好一点，能够振奋余勇再接再厉，保持前两局的状态和气势，其实王超是压不住的，王超只能不断的后退，谨慎的后退，等待罗九衰落下来，再图反击。
那一刻的王超想必心里也是很慌的，因为他真的搞不清楚罗九啥时候才会衰落下来。
结果罗九在第二局的高峰处黯然跌落，第三局一开场，那口气就泄了。
他撑不住啊。
打其他人他能撑很多局，但打王超，前两局他遇到了太强烈的反弹，他被耗空了。
所以后两局罗九开始打基本功，而王超则开始有了算计。
这也合理，赢球的人总是要比输球的人多付出一些代价的。
等到四局打完，双方的消耗其实是差不多的，严格来说王超的消耗可能更多些，因为他在基本功上稍稍落后，他必须要付出更多的思考，来弥补这一点点劣势，维持局面的均衡。
但他毕竟只有18岁。
如果说力量是他面对大多数国际名将时的弱项，那么精力绝对是他面对大多数国际名将时的强项，从第五局开始，他依然可以持续算计，持续思考，保持专注，盯准每一个球，绝不吃旋转，绝不被假动作欺骗。
但罗九则必然会比这一局更加漏洞百出。
潮水有涨落，日月有盈亏，鲜花会败，少年会老，这都是天地运行的常理，是人力无可挽回的事情。
正如罗九今日的局面，其实也只是败给了时间。
第443章 最后的馈赠
第五局开始之前，王超其实想起了一些事情。
昨天师徒三人在餐厅一起吃饭，被很多媒体拍到，就连他和罗九开个玩笑，都被人曲解出多重含义，甚至得出了“华乒即将内乱”的好笑结论。
但其实他昨天跟罗九确实有过一番比较敏感的对话，只是那些话是回去的路上说的，并没有被人拍到。
当时罗九跟他开玩笑：“师弟，你有没有发现，其实银牌比金牌好看啊，你看，黄金这么俗气，何况还是个镀金的牌牌……不如你输给我吧，等回去我送你一块纯金的。”
王超也笑：“我要真放水了，难道师兄不会觉得胜之不武吗？”
罗九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这人要求不高，能赢就行，谁还管怎么赢的呢……那你是答应了？”
王超摇头：“如果碰上龙哥，我就认输了，但是碰上师兄你，不行。”
罗九明显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发过誓的。”王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仔细解释，只道：“我当时的誓言是，以后在任何赛场上，只要龙哥出场，我就无条件回避。”
罗九半晌没吭声，直到快走回宾馆了，才问了一句：“那以后奥运会怎么办？”
王超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真遇到了，我就认命吧。”
“你放心。”罗九很认真的告诉他：“龙哥绝不会接受这种胜利的。”
……
只是一些很日常的玩笑话，但王超依然从中看到了师兄对于这块世乒赛金牌的执念。
罗九是个大嘴巴，平时口不择言，喜欢乱开玩笑，这一点华乒人尽皆知，但王超却知道，师兄内心其实比谁都骄傲。
这样骄傲的人，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跟自己开这样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其中未必就没有包含着几分真心。
这说明罗九对决赛并没有信心。
也说明罗九为了夺冠，其实是愿意放弃很多东西的，比如他一直以来那颗骄傲的心，还有绝不接受假赛的宗旨。
师兄他太想太想赢了，这种浓烈的情绪甚至让王超有些震撼。
昨天晚上王超躺在床上，想起罗九，想起范小仙，想起何敬平说过的那些往事，他曾经很认真的想过，自己要不要放水。
但半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十二点半的深夜时分，他很突兀的收到了罗九发的短信：“小师弟，我白天跟你说着玩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你如果敢放水，我就把你穿三角内裤的消息公布出去。”
神t穿三角内裤！
哪个男人会t穿三角内裤啊？
王超当时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啼笑皆非之余，却也觉得悄悄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兄到底还是骄傲的，这种骄傲是浸润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无法磨灭。
哪怕是来自外界再多的压力，再多的期待，也不可能真正压垮一个骄傲的人始终挺直的脊梁。
所以师兄想必也是在床上辗转翻覆，一直到半夜，才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发了这么一条信息吧。
“所以，我要放水吗？”
“不，我要竭尽全力击败他。”
……
当第五局开始，罗九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把手中的球拍直接换了个面，变成正面生胶，反面反胶。
王超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罗九的意图，因为无论怎么分析，正面生胶都是很奇怪的事情，毕竟，职业选手的正手位永远是以拉球为主的，而生胶是拉不起来球的。
如果是打别人，罗九这么做还可以说是奇招，但是打王超，所谓的奇招，更多的只是破绽，而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很新鲜的东西，在理论角度其实是漏洞百出的。
所以王超仍然很谨慎的发了个高抛接侧上旋的快速奔球。
罗九选择直接退台拉球，因为球拍已经换面，所以他只能横移，选择把球反手拉回来。
然而出台球的反拉自然比不上正手拉球的威力，王超撤步退台直接正手爆冲，“啪”，狠狠一板子打在罗九正手位底线大角度。
搏狮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王超打罗九的正手位，就是欺负罗九的正手生胶没办法相持。
罗九果然没办法相持，虽然狠狠拍了一板，却直接把球拍飞了。
1：0，王超得分。
他再次发球，依然是上旋奔球，直插罗九正手位底线。
球拍换边的罗九在正手位呈现出明显的空档，简直无法挽救，王超完全不理解这是在干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痛打落水狗。
罗九选择正手拍，成功把球拍了过来，但随后王超再攻正手，又把罗九打死了。
2：0，王超持续得分。
观众席上响起低低的起哄声，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九拿到发球权。
他站到了球台最左边的角落里，选择用球拍反面发了一个半出台的侧下旋球。
王超的第一反应是：这球直接挑打到对方正手位底线，就一定能得分，因为对方的站位太靠反手位了。
但随后他忽的怔了怔，意识到不对。
“他为什么要站位这么靠左呢？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他不想赢了？”
“连挣扎都不想挣扎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必要输得这么难看，留出这么丑陋的一个破绽吧？”
“师兄这么聪明的人，是绝不会做无用功的，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超的心思何等灵敏，只是沿着这个思路稍微想想，就觉得心头微微一颤。
他忽的想起了他今年三月份与孙天龙的两场大战。
那时候龙哥的站位，岂非与此刻一模一样？
所以，师兄是在……
王超鬼使神差的放弃了挑打，而是选择把球稳稳的搓到了对方反手位底线，看起来，就像是在主动压制对方的反手。
罗九反手把球搓回来，搓的是对角线。
王超直接一个皮克式出台反拉，质量很高，依然盯准了对方的反手位底线大角度。
罗九反拉。
王超横移，一个正手爆冲，继续盯着罗九反手位底线打。
罗九后撤半步，又是一个防御式的反拉。
至此，王超已经完全弄清楚了罗九的意图。
因为这个球罗九本不该防御式反拉的。
王超去年曾经系统看过很多罗九过去的比赛录像，当初罗九用的是双面弧圈球，罗九的反手拉球其实很厉害，还有一招出台的反拉杀板，通过很刁钻的侧旋和身体往前压带来的额外力量，可以拉出很爆的一板，只不过他这一招与正手弧圈的衔接始终做不好，所以最终他才被迫换胶，做出技改。
但王超刚才那个正手爆冲的落点很微妙，正好是在给罗九的那一招反手弧圈杀板主动喂球。
如果是过去的罗九，那么这时候发动反击是最佳时机。
但最终罗九选择了防御式的反拉。
他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因为面对这种球，孙天龙的应对一定是防御式反拉。
王超抬眼看去，此时的师兄身形有些恍惚，仿佛已经变成了孙天龙，正站在球台的反手位底线角落里，微笑看着自己。
王超的眼眶有些发热，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胜机渺茫的师兄并没有苦苦挣扎，继续强求，也没有认输摆烂，草草了事，而是直接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他要用最后这两局球，给自己一场丰盛的馈赠。
王超咬着牙，迎着那个被拉回来的球，狠狠爆冲，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是要发泄心底涌动着的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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