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华昌却在这时忽的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屏幕某处:“不对劲啊老何……你瞧,王超是不是被打傻了,明明输了球,怎么好像挺高兴的样子?” 屏幕上,输掉第一局的王超并没有露出任何沮丧情绪。 最后一个球被直接拍死,似乎也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反倒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思。 这让四位大佬面面相觑,都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朱泽石猜测道:“师弟,莫非王超这是在强颜欢笑?” 秦华昌连连摇头:“不不不,我接触过这小子,是个真性情,不像是会假笑的样子,我觉得,他应该是在自嘲,自己明明拿出了底牌,打算绝地翻盘的,结果没想到底牌不是大王,而是一张小三。这小子八成在心里骂罗九呢。” 王陆则更擅长观察,道:“你们注意看,他目光对准的方向,是不是黑桃q的选手席?我觉得他是在跟队友用表情沟通,让他们放心,自己没事。” 三人众说纷纭,最后还是何敬平一锤定音:“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我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笑,就是很高兴,这不明摆着的吗?” 三人一起质疑:“他凭啥高兴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何敬平不负责任的一摊手:“等你们跟他熟了就知道了,这小子一副肠子九曲十八弯,比老秦还能琢磨,别看他只是个孩子,你们还真未必摸得透他的心思。” 朱泽石轻叹:“他心思如此灵动,你明年这徒弟可不好教喽。” “我教他?我教他个屁!”何敬平嗤笑:“你们当我是真要给他当老师呢?我也不怕跟你们露个底,我就是占个老师的名义,给他保驾护航而已。到时候他想怎么打,想怎么练,都让他自己做主,我负责做好后勤保障就可以了。” 朱泽石性情稳重,做事负责,听何敬平这么说话,不由得微微皱眉:“师弟,这可不是国家队教练应有的样子,他年纪还小,就算再天才,也会走错路,你比他经验丰富,你得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别让他把业余界那些坏风气带进来。” 何敬平翻了翻眼皮,不吭声了。 争论肯定是不敢争论的,他比朱泽石小八岁,两人从小就在体校认识,朱泽石对他来说半是师兄半是师傅,一路上照顾良多,处处提携,这份尊重是一定要给的。 但何敬平依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问题。 他确实不像另外三人这么擅于算计人心,但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他跟王超接触几次之后就知道,这孩子压根不想找个老师在上面管着,他要的只是朱门这座靠山而已。 所以何敬平的想法跟王超不谋而合,可谓心有灵犀,他是真的想跟着王超混个大满贯教练的头衔。 嗯,当然了,若是小九明年能拿下奥运冠军的话,那他混两个大满贯教练的头衔也不是不行。 …… 王超的开心是真实的。 其实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他的心情一直有些矛盾。 他不想用罗九教他的办法来对付朱鼎,因为他觉得这样胜之不武。 王超当然没有精神洁癖,也不是什么白莲花,如果现在是高考,如果考场上能作弊,他肯定毫不犹豫直接拿出小抄来,从头抄到尾,抄个满分出来。 但问题是,这不是高考,只是一场普通的常规赛。 朱鼎也不是什么敌人,只是一个对手。 外界的喧嚣,外界对这场比赛赋予的那些丰富含义,只是好事者的狂欢,并不能改变这场球的本质。 这场球打赢了,并不能为国争光。 所以王超更想做的,其实是放弃这些乱七八糟的盘外招,凭真本事跟朱鼎痛痛快快打一场。 他有他的骄傲,越是遇到强者,越不想弄虚作假。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现在的真实水平到底是怎样的。 如此而已。 没错,三天前他也利用了刘启文的伤病取胜。 但不同之处在于,刘启文的伤病是他自己发现的,朱鼎的破绽却是罗九教给他的。 前者是他自己的能力,后者却是罗九的能力。 这场球他不想作弊。
但他偏偏很难拒绝。 罗九打电话过来,绝对是好意,甚至让他有些感动,因为这代表罗九已经把他这个小师弟放在心里了。 更何况,罗九还说,这场球牵扯到师门的一些历史渊源,无论对何敬平,对朱泽石,还是对朱鼎自己,都很重要。 他告诉王超,一定要赢。 而想赢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利用朱鼎的那些破绽。 虽然话都是罗九说的,但王超心里清楚,在罗九背后,两位朱门大佬,也都是这么想的。 整个朱门都在期待王超赢下这场球。 只是,这对朱鼎公平吗? 王超昨天用了一晚上时间做心理建设,他很想把朱鼎塑造成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这样的话,他无论怎么打,都不会觉得愧疚。 但事实是,朱鼎并非坏蛋。 朱鼎或许偏执,或许性情激烈,或许暴躁,或许有些坏脾气,但无可否认的是,朱鼎应该是个本性不坏的人。 否则的话,他何必在整整六年内始终对耿帅留手呢? 他和耿帅当年在国家队中都不算朋友,如今又能有几分交情? 耿帅身为当局者,只以为朱鼎是顾念旧情,王超作为旁观者,却清楚地知道,这其实代表着朱鼎身上有一种很可贵的品质,叫做恻隐之心,叫做成人之美。 他不屑于对耿帅雪中送炭,却也绝不肯对耿帅落井下石。 就像你在寒冷的冬夜里,看到许多路人在围观一只快要冻饿而死的流浪猫,你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把猫抱走,展现你的爱心。但你会在人群散去后,偷偷在猫面前放一碗温水和一个肉罐头,然后匆匆离去。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朱鼎对耿帅的让球,就约莫有些类似的情绪在里面。 朱泽石教出来的孩子,即便叛逆了些,终究不是真正的纨绔。 所以今天的第一局球,王超打得真的很纠结。 他苦苦克制着自己,不想把那些针对朱鼎的方法拿出来。 但他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相关的人在看这场球,在等着他拿出这些手段来。 他依然克制,想用硬实力探探朱鼎的底,最后发现,外界说得没错,自己确实只有三分胜算。 本来该有四分的,但因为心有羁绊,所以打得很不痛快。 他的胜算在于无双的手感,而朱鼎的胜算在于身体素质上的全方位碾压。 当输了10个球后,王超决定试着针对一回。 这是给旁观者的一个交代。 但他并不希望这个球真正把朱鼎的破绽打出来。 如果朱鼎这么轻易被击垮的话,会让这场王超期待了两个月的球,变得毫无意义,如同嚼蜡。 在罗九的设计中,这个落点极其微妙,它可以让朱鼎的判断在一刹那出现混乱。 既可以往左侧身,也可以往右侧身,对于常人来说,这一刹那的短暂时间内,两种判断的百分比一定是不同的,所以常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选择百分比更高的那个判断。 但当两个判断的百分比是完全相等的百分之五十时,人会忽然愣住。 如果这样说过于晦涩,很难听懂的话,那么再举一个更通俗点的例子。 比如你骑着自行车,忽然发现有个人迎着你走过来。 他想往左躲避,你也想往左躲避,他想往右躲避,你也想往右躲避,你们都想跟对方错过,结果最后却偏偏因为判断的混乱而撞在了一起。 罗九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但结果朱鼎并没有半点混乱,他毫不犹豫侧身抢攻,一板打死了王超。 打完那一板之后,王超分明看到了朱鼎眼中的精光,似乎还带着些愤怒。 所以王超笑了。 他真的很开心。 因为事实证明,朱鼎已经没有这些破绽了。 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些针对信息已经没用了。 那么,无论罗九,还是背后的朱泽石,都已经没办法苛责他了。 他终于可以卸下心中的石块,拿出全部的实力,轻装上阵,跟朱鼎认认真真、痛痛快快、堂堂正正打上一场了。 这是他喜欢的公平。
第130章 解放天性 第二局开始之前的短暂休息时间,王超问耿帅:“怎样才能在比赛的时候兴奋起来?” 耿帅道:“很简单啊,喊出来就行了。” 王超问:“喊什么呢?” 耿帅一愣。 他从六岁开始学球,至今打了二十年,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喊”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有感觉了直接干嚎就行吗? 还需要考虑具体喊什么? “我的意思是……”王超有点窘:“比如说啊,或者噢,或者嗷,或者乌拉,比如足球解说在球队进球后会喊goal,电竞选手在单杀对方后会喊nice,而输掉一场比赛后会说gg,像这样?” 耿帅硬是用了五秒钟才搞懂王超的意思,然后表情就变得很奇怪,仿佛在忍着笑,却又有点忍不住,只能强迫自己板着脸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打得激情点?” 王超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前世他是顶级名帅,曾经告诫自己的每一任弟子在比赛时激情一点,让他们放开胸怀,尽量喊出来,也因此留意过很多国手喊的内容。 比如张怡宁喊的是yo,王励勤喊的是sore,郭跃喊ju,孔令辉喊ho,王皓喊sha,王楠喊ja,林高远喊caolie,张继科马龙喊的一样,都是troy。 又比如韩国著名削球手朱世赫喊的是shu。 还有岛国的某张氏归化小球员,赢球之后鬼哭狼嚎,仰天长啸,喊的是一个三段式长音,具体发音取决于临场发挥,无法总结。 喊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喊出来,释放情绪,调动状态,让自己兴奋起来。 运动员一旦兴奋起来,就能发挥出比平时更好的水平。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比赛型选手是很占便宜的。 譬如耿帅和朱鼎,如果实力完全相等的话,那么打十场耿帅至少能赢七场。 因为他更激情,更放得开,那么比赛的时候也就更容易发挥出色。 有的人比赛发挥还不如训练。 有的人比赛发挥却远胜过训练。 这是人的性格决定的,并不因为认知而改变。 王超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比赛状态是有问题的,但他之前一直没引起重视。 直到昨天罗九提醒他,他才蓦然醒悟。 罗九给他两条锦囊妙计,第一条他很抵触,第二条他却是听进去了。 否则也不会现在跑来找耿帅请教。 耿帅很认真的帮他想办法,道:“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不如就学狗叫?” 王超黑着脸不说话。 “那要不学老虎叫?”耿帅说着直接模仿了起来,双手五指张开,张牙舞爪道:“嗷呜~~~” 王超有些恶寒。 “你不能一开始就从心底排斥啊,这玩意就是个气势,你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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