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真错愕地睁大眼睛,何青阳手里的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同地上的积雪一样惨白。 手电筒的亮光格外刺眼,江思真闭了闭眼,他感到头脑一片眩晕,几乎缺氧得快要没法呼吸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瞳孔还残留着刚刚受到光线刺激而产生的一圈圈白晕。 “……你没看见我发你的聊天信息吗?”何青阳反问他,他将手电筒的开关摁灭,揣进兜里,“我说过我今天会来找你的。” 他慢慢地走向江思真,没有手电筒的照明,这条过道显得幽深狭窄。他走的小心翼翼,运动鞋过于单薄,化掉的雪水从鞋底的缝隙处拥挤地渗进来,打湿了棉袜。 “不欢迎欢迎我吗?” 江思真挺着脊背,没有动。 何青阳不知道在哪个百度百科上看见过,这分明就是一个野兽充满攻击性和防御性的姿势。 于是他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像跟老朋友开玩笑道,“你这么不欢迎我呀?” 他看见江思真的脸色一点一点涨红起来。 “没、没有。”江思真咬着嘴唇,他的嘴唇还是很容易起倒剪皮,这样用力一咬,唇瓣又被染得像涂了鲜艳的口红一样。 “我没有不欢迎你。” 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何青阳心想,江思真看见他的表情,就像是半夜回家孤身一人见了鬼一样,或者说是,身无分文的赌徒见到了催债人。 还真是贴切呢。 “那你能邀请我去你家看看吗?”何青阳得寸进尺。 江思真的表情非常为难,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直线。 “我没带手机出来,”他勉强地说,“爸妈都没做好接待客人的准备。” 何青阳从没觉得自己如此低情商过,他装作没有听出来江思真的言外之意,厚着脸皮道,“没必要把我当成客人,把我当成家里人就可以了,咱俩什么关系啊……” 他抖了抖脑袋,把落在头上帽子的雪花抖落。 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的满嘴跑火车了,寒气从他的后背一路窜上来,他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 何青阳掩着嘴咳的满是狼狈,头上的帽子都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掉落下去,好不容易停止咳嗽之后,他吸着堵塞的鼻子抬起头,看见了一只手。 江思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面前,细长的手指还拿着一条厚实毛绒的白色围巾。 “早说你不该来这的。” “我不需要。”何青阳裹紧了羽绒服,声音闷闷的。 绵软的围巾被披在了何青阳的肩膀上,江思真仗着比他高那么一点,仗着何青阳还在蒙圈中没有回过神来,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往何青阳的脖子上绕。 何青阳也没有挣扎,他只是伸出手小幅度地拽了拽围巾,眉眼弯弯地笑着。 “难怪找不到女朋友啊,就你这围围巾的手法——”何青阳顿了一顿,吐出舌头做了一个窒息的表情,“是想把我勒死了,然后继承我的三十万遗产吗?” 三十万遗产? 何青阳这话属实难听且诛心。 江思真在这种时候贯会装哑巴,他一言不发地撒开手,然后沉默地朝一个方位走去。 离的近了,何青阳才发现江思真的脸苍白得像一片脆纸,他的手还未拢进袖子里,暴露在寒风中的手指已经生了红红紫紫的冻疮。 “你干嘛去?”何青阳看出江思真走的方位不太对,这明显不是往小区里面走的路。 “买菜,”江思真停下来等了一下他,眼睛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回答道,“你不是说要来我家吃饭吗?” 跟江思真一起去买菜真是个神奇的体验。 现在的天色比较晚,但菜市场里仍然热闹。何青阳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思真的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菜市场。 这个菜市场其实也不能称作‘场’,只有丁点大地,肉类、蔬菜拥挤地挤在一起,空气中满是五花八门的味道,混杂着肉类的腥味和白萝卜的清苦味。 何青阳跟在江思真背后进来这个菜市场的时候,在比赛里练出的敏锐观察力使他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 几乎所有的卖家在看见他的时候,表情总会出现那么一瞬间的错愕、难以置信与厌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青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由于前段时间高强度的熬夜,他的下巴处有细小的胡渣冒出来,摸起来刺刺的。 他并不认为是自己足够出名,导致这些卖菜的大爷大妈们都认识他。 电竞选手又不是明星,做到出圈的也就那么几个,KW的狼牙算一个,但是他肯定不算呀,没有理由别人会认识他的,除了某些网络上重拳出击的键盘侠和喷子。 何青阳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很有逼数的。 “江思真,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何青阳伸出手拽住了江思真的衣摆,趁他转过头来的功夫,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是不是因为你干了什么?” 只有这个理由解释的通了。 这些大爷大妈们肯定不是因为他是何青阳而震惊,而是因为他跟江思真走在一起而震惊,就像下午遇见的那个司机大叔一样。 “我没干什么,”江思真回避着他的注视,断言道,“是你想多了。”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何青阳不置可否。 …… 江思真没带手机,只能用纸币付钱,趁着他付钱的一会儿功夫,何青阳像小老头一样慢慢地踱步到了旁边的一个摊位。 这个摊位旁边有一个女孩,也不怕生,就坐在小板凳上玩着从外面挖来的雪块,雪块已经开始融化,半边身子都变成了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
女孩瘪了瘪嘴像是要哭。 何青阳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这颗糖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稚嫩的脸上满是不信任的表情,这是把他当成了人贩子吗?何青阳欲哭无泪。 他半蹲下来,抬起脸看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孩,一脸严肃地说:“告诉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和这位哥哥走在一起?” 他指了指江思真的背影,又扬了扬手里的糖,循循善诱道。 “这颗糖可是很好吃的哦。” 糖的包装卖相确实不错,半透明的糖纸在照明灯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橘色的圆球圆鼓鼓地露出饱胀的肚皮。 女孩心动了,她看着何青阳手里的糖,奶声奶气地道:“江思真是个变|态,不学好还坏——” 女孩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神秘秘地说:“妈妈告诉我,他这儿有问题。” 都说孩子是最纯稚的,那这些说不上好听的话语想必是大人教给她的了。 再联想到司机大叔的话,和那个催债的电话,何青阳觉得自己像从未认识过江思真。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糖递给女孩。 “谢谢你啦。” “——小囡!不要吃不干不净的东西!”坐在摊位上的老板娘瞪起眼,数落道。 “小心吃了拉肚子!” 女孩不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何青阳手里的糖。 老板娘的这一声河东狮吼将菜场里大部分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呀?”江思真拎了几大袋子菜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这时候何青阳仍然蹲在地上,手心的那颗糖仍静静地摊在手心。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手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何青阳抬起头,看到了江思真将拎菜的塑料袋随便放在地上,他将糖纸剥开,把橘红色的糖放在嘴里。 “好吃的,”他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不清,但何青阳听清楚了—— “这么好吃的糖吃了怎么会拉肚子呢?” 【作者有话说:江思真:这么好吃的糖吃了怎么会拉肚子呢? 何青阳: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变|态呢?】
第30章 江思真的秘密(二) ============================ 许是蹲的久了,何青阳的小腿有些僵直。他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脚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思真。 江思真的面皮抖动了一下,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喉结上下滚动,将糖嘎嘣一声咬碎,才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思真摸了摸脸,语气里有点疑惑。 “没有,”何青阳摇了摇头,他向江思真伸出手,白皙的手掌摊在上面,他的声音压的很低,恍然一听,让人有种他在撒娇的错觉。 “拉我一把,我腿麻了,起不来。” 江思真的手心是冷的,摸起来也不光滑的紧,毛毛糙糙得像是起了一层茧子。 何青阳悄悄勾了一下江思真的指尾,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江思真真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明明都对他失望了,但他总能在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让他的心脏再重新对他充满柔软与温情。 何青阳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一阵,拿出来了个暖手宝。 这暖手宝是他新买的,最近WG基地里非常流行这种充电宝暖手宝二合一的款式。他鬼迷心窍地买了两个,暖手宝沉甸甸的,背在包里分量怪重。 这种‘高科技’充电暖手宝,该不会像以前那个一样,再漏得他满手都是碳渣了吧。 因为他下单了两个,店家还非常‘贴心’地在暖手宝上印了两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次牵手,天长地久。” 这个商家还真是有够敏锐。何青阳哭笑不得地想到。 他将那个‘天长地久’的暖手宝拿在手里颠了颠,“喏,送给你的。” 他递给江思真:“别误会,这是刘经理批发的,他催你赶快回去江湖救急呢。” “你再不回去,咱WG可就真的寄了。” 与此同时,他也拿出‘与子偕老’的那个暖手宝给江思真瞧了瞧。 “看,我也有一个同款,都是刘经理买的。” 又避嫌似的多嘴了一句,“可别误会了噢。” “……不会误会的。” 一直走出菜场,大叔大妈们的嘁嘁喳喳都没停过。 无数双探寻的眼睛在何青阳和江思真身上逡巡着。 何青阳只当做没看见。 …… 天已经完完全全地黑下来,雪也下的小了。 但外面的寒风呼啸,刮的何青阳脸颊干燥无比,他将头像乌龟那样缩在围巾里,才感到了一点暖意。 江思真的围巾很厚很软,针线脚很粗,按何青阳拙劣的眼力来看,这应该是一条手工编织围巾。 说不定还是哪个女孩儿给织的呢。 何青阳绝不承认他闻到了自己母胎单身十八年从内心泛出的酸味。 他又把头往围巾里面深深埋了埋,呼吸到肺部的冰冷空气终于全部被驱逐了个干净。 等等,不对—— 何青阳使劲抽着鼻子闻了一闻,堵塞的鼻子闻到了一丝极其细小的烟草味。 这烟草味藏得极深,又淡又浅,不集中精力闻根本就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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