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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动了动嘴唇,只在心里默念一句抱歉,紧紧攥着手里的手机,而后擦了把额头上的雨水,往附近的酒店去了。 推开酒店大厅的门之后前台见着他活像见了鬼,战战兢兢问:“您需要毛巾吗?” “给我开个大床房,带阳台的,三天,”欧阳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接过前台拿来的干毛巾,“......谢谢。” 拿到房卡之后他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往床上抛。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地看着头顶光线温暖的大灯,眼泪从眼角沁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从家里跑出来打电竞,说是为梦想,这梦想如今经过岁月洗礼之后好像也不显得有多么强烈。他当时很有激情,但现在却觉得度日如年,再一想,好像纯粹只是为了躲避那个母亲偏爱大哥、父亲不闻不问的家庭而已,因为家里不许自己打游戏,所以他偏要做给家里看。 可要他承认自己后悔了,他却迟迟没法面对。 就是很犟。 手机铃声悠然响起,他烦躁地拿出来看一眼,果然又是自己那个时刻催促着自己给大哥打钱准备彩礼、买车买房的母亲。 跟催债似的。 可欧阳不欠他们的。 “小风,之前是妈妈说话太重了,现在妈妈给你道歉,给你赔不是,”那边的妇人和颜悦色,“小风,你大哥他那个女朋友真的挺好的,人又端庄,又是真心想跟你大哥在一起,但是他们家条件太好,那个丈母娘太难搞了,开口就要六十万彩礼,还要求你大哥名下有两套房......”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是吗,我是大哥的提款机?我的钱全给他了,将来我怎么办,你们为我考虑过没有?合着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能一脚踢开,我当初刚到魔都没多久,胃疼得进医院动手术的时候医生给家属打电话,你是怎么做的?”欧阳累得连话都不愿意再说。 那时候他刚加入战队,因为身上没什么钱,总是饿一顿饱一顿,经常啃超市里卖特价快要过期的面包和泡面,穷到连内裤都只买小摊上五块钱三条的。 白天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图省事喝冷水,到了半夜躺在战队宿舍里胃疼得快晕了。 那会儿互联网并不发达,电竞行业不被人认可,FM也只是个刚建立没多久的新战队,基地都是管理层自掏腰包跟房东讨价还价租来的两层三室一厅,宿舍就是主次卧,房间里放几个上下铺,客厅划成两块,一边摆上电脑当训练室用,一边摆张桌子当餐厅。 他疼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是大学刚毕业没两年的柳文把自己背起来,一路开车送的医院,后来要动手术,家属不在,医生打电话给妈妈,那边压根不管自己的死活,钱还都是柳文出的,等他从手术室出来,队里的其他人见他没事了,就都回基地训练,柳文留下来一直陪着。 “手术费......我要怎么还你?要不然我这三个月的工资都不要了,你别帮我垫钱......”欧阳也才十几岁,心里很恐慌。 柳文跟他说:“我没垫钱啊,现在有政策你不知道吗?” “啊?” “只要有医保卡,报销之后看病动手术买药都不花钱,所以你不用还,知道吗。”柳文道。 当时欧阳真信了,很久之后他成年了,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胃镜检查,这才知道医保卡根本不会报销那么多,准确来说他这个情况几乎不可能报销。 . 欧阳自嘲笑笑:“我看病是我经理花的钱,后来陪护的也是他。医生给你打电话,你挂了;柳文也给你打过,他说我总是不吃饭,让你有空来魔都看看我,你也挂了。” 所以欧阳这些年根本不愿意回家一趟。 妇人又好言好语地哄:“我也不想啊,我是真的有事才挂电话——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小时候不该偏爱大哥,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知道,现在弥补肯定来不及的,但家里有事,你是家里的人,就要付出一点。” “所以你现在又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这个?” “哎,你这孩子怎么还是那么轴呢!”妇人叹道,“你好歹是家里的一份子啊。” 合着当初我过得不好又穷得不敢吃饭的时候,就不是家里的人了。 现在看见打游戏也有出路,看见职业选手年薪表,看见大哥急用钱,又来主动跟自己赔不是了。 “就当妈妈求你了,”妇人终是软下性子来,“小风,其实你大哥已经帮我定了明天来魔都的车票,我还给你做了冰糖肘子......” 冰糖肘子。 小时候家里做过,每次都欧阳想吃的时候,妈妈总会教育他,要让大哥先吃。 冰糖肘子当然好吃,近几年队里聚餐也点过,但家里的冰糖肘子是什么味他心里一直没数。 妇人又说:“我知道你小时候很渴望吃这个。” 欧阳心里嗤笑,只觉得自己这位母上大人真是搞笑,冰糖肘子谁没吃过,这种时候拿出来哄自己,还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 也许,她真的想弥补? 欧阳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他心里慢慢燃起一丝希望来:“妈——” “就这样,明天我过去看你,你把钱转给你大哥。” 而后电话就被妇人掐了。 . 他钱不多,给大哥垫完彩礼再买两套房,自己真的就什么都没了,他真心不想给大哥做嫁衣。 可...... 他渴望的哪里是区区冰糖肘子。 是亲情。 欧阳放空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拆开手机壳,将那张发皱的烫金名片上面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 输号码的时候,他手指都是抖的。 职业道德和现实,他果然还是卑鄙地选择了后者。 而后他又在微信上给教练发了消息,说自己想请假散散心。 “几天?”柏渊回得很快。 “......三天。” 而后那边微信的状态框上出现一串“对方正在输入”,停顿许久,又再次出现,反反复复将近有五六分钟。 欧阳还以为柏渊是在编辑什么超长文本打算狠狠教育自己一通。 没想到消息发过来才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木白渊:好好休息,早点把状态调整过来,别忘了你是一队的首发成员。 烊:嗯,谢谢教练。 . 柏渊这边刚开完会,正从会议室里出来,柳文也正好回了基地。 说起欧阳最近的状态,其实两人都是担心的。 柏渊退役的时候是因为腰伤,当时他咬着牙打完一场比赛,是被队里的人抬下去的,后来主办方叫了救护车,忙手忙脚送他进的医院,场上少了个人,后来是上的替补,定胜负的那局打得稀烂。 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新赛季开赛的那场比赛,他们输了。 网上的喷子骂了柏渊整整一个赛季,差点把人活生生逼死。 “我退役得早,但当时好歹跟欧阳同队过一段时间,当过他半年的队长,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柏渊把手机随便丢在沙发上,“他活泼开朗,虽然说没天赋只会认死理,但绝对不可能轻言放弃,也不可能丧成这样。” 柳文扫了眼柏渊跟欧阳的微信聊天界面:“真请假了?” “请了三天,我怕他压力真的太大到时候出点儿什么事,就批了,”柏渊看向柳文,“怎么,你真的确定他有......找下家的想法?” “不确定,但之前跟TTP的经理吃过饭,他们有点想从我们手上买选手的意思,我没表态,”柳文说,“TTP是出了名的豪门战队,确实挺有钱的,就是成绩太烂,烂到一队那几个都快去打次级联赛了,要是这次春季赛他们再调整不过来,估计也就沦落到去打城际赛了吧。其他的不提,但他们想赢想疯了,这点我倒是清楚得很。” 柏渊沉默一会儿,试探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不是,就跟他们经理聊了几句,他们买了韩援,一口气买了两个,一个是韩国赛区的金牌牧师,一个是骑士,两人都稳在韩服前十。” “针对咱们的?” 柳文摇摇头:“不清楚,留心点吧。最近欧阳的状态我也总觉得不对,而且TTP的经理为什么今天要突然约我吃饭,又为什么要跟我透露他们买了韩援的事,又为什么聊着聊着就问起咱们战队的近况。我心里总是有点慌,又说不来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TTP是老牌战队,虽然说跟FM是竞争对手,但却也不至于在赛前搞别人心态。 柳文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 不然TTP的经理老跟自己打听季清和欧阳干什么? 季清的手伤全联盟都知道,春季赛开始之前各大战队估计都好奇这位枭雄还能撑多久,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打听季清倒是情有可原。那欧阳又是为什么,明明并不出挑,成绩也是一般般,不说差,勉强能看两眼,打听欧阳倒是显得有点多此一举了。 柏渊跟柳文对视一眼:“难道他们暗示欧阳想搞什么小动作,不可能啊。” “这事以后再说,我也不扯远,你最近有时间多关注关注欧阳,我觉得他要崩了。战队花高价请心理咨询师来不是摆设,”柳文眼底闪过一丝温软,“好歹是个首发,打得再烂也是队里的人。” . 山雨欲来。 季清手上的针灸贴看着有些扎眼,罗锐一直似有若无地往他那边看,每次被抓包的时候又状似满不在乎地挪开视线。 季清莞尔,心说小孩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别扭。 “你真不能打了?”好半天罗锐才蹦出一句。 要是真不能打,自己岂不是白白进了FM。他当初放着RTG不去选择了FM,一半原因是季清在这个战队呆着,他一来想恶心季清一把,二来...... 现在不想着恶心季清了,因为觉得没用,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摸着自己的心,其实这些年是自己没法接受当年季清不告而别的事实,再想想觉得这些年的较劲都苍白得像是无用功,在意归在意,但看着季清那双手,就生不起气来。 手残,输比赛,大概也是季清的现世报,这么一想,罗锐就平衡了。 可要是季清真的再也打不了比赛,罗锐终归会觉得太过遗憾——他想跟季清同台,不论是作为队友同台比赛,还是作为对手同台竞技。 . 季清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自己的右手,一直没说话。 “真不打了?”罗锐追问。 “谁告诉你的,”季清突然笑起来,“只要手没断就行,不耽误我carry全场。” 罗锐轻哼一句:“狂妄。”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以前多狂妄你不知道?”季清说。 罗锐背过身去架设服务器,暗自磨磨后槽牙。 那是那是,狂妄得很,不但狂妄,还特没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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